凡煙小說

☆、(八)

關燈
王城外的海灘上聚集了大批獨島的百姓,將原來專門用於處決海盜的絞架圍得水洩不通,有別於過去絞死海盜時的群情激奮、大快人心,今日除了規律的海浪聲之外竟然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說話,人們均沈默的看著十幾個押跪在地等待行刑的死囚,場面顯得尤為詭異。

與此同時,正星殿外詠葭聽完宮人的回覆,臉色不由得一片鐵青,沈聲問:“你有沒有稟明陛下,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與他商議?”

宮人恭敬的彎著腰,“回女爵爺的話,老奴已經稟明陛下了,不過陛下說今日不見任何人,實在抱歉,還請女爵爺見諒。”

詠葭不死心,又道:“麻煩你再進去稟告一聲,我必須馬上覲見陛下,晚了就真的來不及了。”

宮人淡不可聞的嘆了嘆,“女爵爺,老奴知道您為何事急著見陛下,可陛下……老奴實在無能為力,女爵爺您請回吧。”

詠葭瞇細美眸,投射出的淩厲精光越過宮人死死盯著緊閉的宮門,似乎在思索有無必要硬闖進去,而此時身後隨行的墨淵輕輕咳了一聲,“爵爺,別為難他了,咱們可否借一步說話。”

詠葭側過頭冷冷的瞥他,墨淵平靜的回視,最終詠葭捏緊拳頭轉身走開,宮人松了口氣,“恭送女爵爺和郡王。”

墨淵看著前面詠葭挺得筆直的脊梁,莫不無奈的搖了搖頭,然後加快步伐追上她,“詠葭,這畢竟是他的國事,照道理我倆均無權過問。”

詠葭頓住,咬著牙說:“道理誰不懂?可總不能明知是錯的還要為了所謂的‘道理’泯滅良知吧?”

墨淵道:“其實換個立場來評判,陛下這麽做也無可厚非,太後專權時那些佞臣昏官助紂為虐,禍國殃民,落得今日下場根本罪有應得。”

“那他們的妻兒族人呢?”詠葭反駁道,“一人做事一人當,犯錯的人認罪伏法天經地義,何須牽連三族,一個不留?”

“澤彼律法甚嚴,滅族之事屢見不鮮,更別說陛下剛剛經歷喪父之痛,他能不嚴懲嗎?”

“這不是理由!”詠葭拔高聲音,“如果他的做法是英明的,是深得民心的,為何現在刑場上的老百姓沒一個歡欣鼓舞的?郡王,您真應該出去看看等待行刑的死囚們,全部都是老弱婦孺,甚至還有一兩個才蹣跚學步的小娃娃。”

墨淵當然清楚刑場上的情況,於是啞口無言,詠葭接著說:“我是個殺手,自認心狠手辣,從來都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但也忍受不了這般殘忍的事情。”

她替遲瑰賣命,殺人如麻,卻謹守一條原則:不殺手無寸鐵的老人和小孩。今日宥連策的作為實在讓她心寒齒冷,就算他是替父報仇出氣,可拿無辜的人開刀,跟狠辣陰毒的太後又有何區別?一樣禽獸不如!

墨淵見她越說越氣憤,而眼神越來越冰冷,不禁有種不祥預感,“你……打算如何?”

詠葭抿著唇不答他的話,墨淵倒抽口氣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別告訴你打算去劫法場。”

她仍是不答,但墨淵卻知道自己猜對了,他趕緊一把抓牢了她,“千萬別做傻事,這裏不是北錫,在澤彼你只是過客,旁觀即可。”

“我沒法‘旁觀即可’。”詠葭掙紮兩下,不料文弱的他力氣倒挺大,於是怒瞪他,“難道你就做得到?”

“滿朝文武不滿陛下做法的大有人在,你不也看到了霧吹大祭司因為極力反對而被禁足面壁了?以他的權勢以及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都這樣了,我們能如何?就算你憑意氣救下那些死囚,之後呢?他們又將何去何從?你管得了一時管得了一世麽?到頭來陛下一樣可以置他們於死地,不但救不了他們你跟著搭了進去,根本得不償失,明白嗎?”

宥連策不惜以罷朝來拒絕一切忠言進諫,霧吹大祭司便是頭一個殺雞儆猴的犧牲品,儼然擺明態度他這次是鐵了心要誅殺所有太後黨羽及其三族連坐,倘若她真將死囚救下,無疑是對他絕對王權的挑釁,可想而知他定不會輕饒。

詠葭秀眉擰成死結,與墨淵僵持了一會兒,突然一洩氣,垂低頭無力道:“他本不該是這樣的……”當初他出巡到摩羅撒,萬人空巷迎接他熱烈喧天的景象歷歷在目,他是深受百姓愛戴崇敬的君主,多年勤政愛民的努力居然因一念之差而付之東流,怎不叫她痛惜遺憾?

墨淵松開她的手,“詠葭,給他一點時間,此番他遭受的創傷的確太重太重了。”

詠葭擡頭看他,滿目茫然落寞,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我不是不給他時間,只擔心他,積重難返。”

墨淵聞言一怔,想到這個可能性,心情油然沈重,“所以,你會一直陪著他麽?”

詠葭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不確定的反問:“你認為他還需要我陪嗎?”

“……”

睨了眼不語的他,詠葭腹語道:我又將以何種身份陪伴他呢?

……

獨島迎來了一年當中最明媚燦爛的夏季,然而海灘上吊著的幾十屍身卻讓整個獨島陷入堪比寒冬的冷寂,人人自危。

上王驟然薨世的消息傳到上十六城,大大挫折了士氣,一連幾場戰役失利,軍情回傳卻讓擋在正星殿外,宥連策從處決太後黨羽之後便沒在上朝過問政事,酒不離手,荒唐度日。

詠葭求見多次未果,而慢慢的宮中流言四起,紛紛議論宥連策已經“性情大變”,為一些小事動輒杖責隨侍宮人,更嚴重的不乏有大膽諫言的官員被斬去手腳,直接攆出宮去的。

夜間仰望瑰麗浩瀚的星空,想著正星殿裏酗酒放縱的宥連策,詠葭便如鯁在喉,什麽美景都入不了眼,她感覺自己預言的“積重難返”恐怕已然成為現實,記得霧如景曾經提過,他一旦偏執的鉆起牛角尖來,沒人勸得動,果然不愧青梅竹馬長大的夥伴,一語中的。

如今的宥連策仿佛視所有人為敵,除非關於宥連勳夫婦的消息,否則聽不進一句話,不管誰替他們說項,一律治罪。宥連勳於上王駕崩之時未現身服喪一事好似老虎嘴裏的爛牙,一碰就痛,拔又拔不掉,時時發作,暴戾得毫無理性可言。

詠芫進來見妹妹站在窗前長籲短嘆,聯想最近這段日子她憂愁得茶飯不思,內心不禁難解那宥連策到底置妹妹於何地?若說他倆有情,怎堪面也不得見?若說他倆無情,妹妹又何必如此牽腸掛肚?

思及此,詠芫走上前去,輕喚了一聲:“詠葭。”

“哥,你回來啦?”詠葭收回飄遠的神智,朝詠芫可有可無的笑笑。

詠芫點點頭,“詠葭,我們來澤彼已有一段時日,公主惠的死因也已查得水落石出,主人來信催問陛下何時下詔給公主昭雪,一待了結我們得趕緊趕回蒼岌,不可再有所延誤。”

“你說的我自然曉得,並且一直放在心上,然而陛下連前方軍情戰報都置若罔聞,豈會分神管我們這些‘雜事’?”說到最後詠葭的語氣裏盡是嘲弄。

詠芫仔細瞧入她眼中,很想開口問她,之所以不抓緊跟宥連策請旨,是因他無心政事,還是因她不願達成任務就此離開他?

覺察哥哥探究的眼神,詠葭問:“作甚這麽看我?”

“詠葭,或許……算了。”詠芫決定作罷,畢竟關乎兒女情長,即便身為血親亦沒有置喙的餘地,就別給她再增加煩惱了。

詠葭怎猜不出哥哥心思,事實上就算他把話問完,她也答不上來,她和宥連策之間向來存在著這個“或許”,而照目前的情形來看,這個“或許”極有可能再沒了或許……

情字面前,灑脫的她也免不了俗的怯懦了,不敢去捅穿那層窗戶紙,找他問個明白,因為害怕無疾而終,因為害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過了兩日,再度接獲遲瑰的信,言辭較之前嚴厲許多,責其兄妹倆辦事不利,更將矛頭指向宥連策,質疑他有失信之嫌,利用他們重奪王位便忘了當初的承諾。

一前一後兩封信間隔如此短暫,可見遲瑰在蒼岌的日子愈發難熬,看來請旨一事無法繼續拖延下去,勢必得拋開私情私心,盡快辦妥,然後,離開。

一大早,詠葭特意換上簇新的衣衫,雖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男裝,但鏡中映出的一雙秋水瞳眸,分明蘊含著一絲柔媚,闊別多日未曾相見,潛意識中還是希望留給他最完美的一面。

帶著忐忑以及不願坦誠的雀躍,緩緩走向正星殿,可殿前聽差的卻不是宥連策貼身隨侍的宮人,一位年少的侍者告訴詠葭,宥連策好久沒來正星殿了,也是,他都不理政務了豈會來呢?

在侍者的指引下,詠葭改道前往宥連策的寢宮攀星殿。王宮占地廣闊,一殿一閣均相距甚遠,待詠葭一路行來,忐忑和雀躍漸漸消弭殆盡,而越深入大內,周遭的氣氛越有種難以形容的古怪,似有慘叫聲隱約回蕩。

怎麽回事兒?

越過水榭拱橋,攀星殿近在眼前,詠葭發現三三兩兩散落在花影扶疏間的宮人侍從,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均是驚懼與恐慌,而慘叫聲斷斷續續的清晰的傳進耳朵,她沈沈提一口氣,足尖點地飛躍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