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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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於處理政務軍務的宥連策近日幾乎都困在輔星殿裏,身體雖極度疲憊卻因心情煩躁而無法安然就寢歇息,偏偏身邊能夠聊得上幾句話的人又跑得不見蹤影,肝火越燒越旺之餘曾一日多達五六次派人出宮質詢凱維:女爵爺上哪兒了?什麽時候回來?

盡管所有人無不竭盡全力遍搜獨島,但遲遲沒有宥連勳和霧如景的消息,宥連策不得不取消了原定的三日期限,這是他執政以來絕無僅有的一次破例,要知道依他以往的鐵腕作風,哪怕延遲半刻必按律嚴懲不貸。

所以,他算是給足那女人面子了。不過,她到底死哪兒去了?

這時門口傳來宮人進入的腳步聲,宥連策頓下筆桿,昨夜凱維臨走前說她這兩日就會回宮,莫不是人已經來了吧?嘴角不知不覺向上翹,等著宮人開腔呈報。

“啟稟陛下,上王醒了。”

宥連策猛的一擡頭,不禁又驚又喜,“父王醒了?”

宮人也很高興,“是,上王都能坐起來說話了呢。”

“太好了!”宥連策迫不及待站起來,詠芫這個神醫果然不負所望,父王的病這麽快便有了起色。

興沖沖來到隔壁上王養病的暖閣,在外廳遇見詠芫,宥連策的滿面笑容在發現對方陰郁的表情時倏然一斂,認識詠芫這麽久何曾見過他這樣?心一下抽緊,濃眉深鎖著,語氣硬邦邦的問:“怎麽回事兒?”

詠芫見過駕,壓低聲音說:“陛下,請您要做好準備。”

“什麽準備?我沒聽明白。”宥連策拒絕往深處想,故意裝傻試圖逃避殘酷的現實。

詠芫見多了生老病死,自是清楚他這種心理,也就淡淡看他一眼,什麽不再多說躬身行禮打算告退,宥連策一把抓住他,咬牙切齒道:“你可是蒼岌的秘醫,醫術超群,我不信你會束手無策。”

詠芫直白道:“我只救人,不救命。”

他這話說得未免太過刺耳,宥連策一陣火大,揪著他的衣領提溜起來,惡狠狠道:“別以為我不敢要你的命!”

詠芫不躲不閃的直視他,“如果我一命能換上王一命,我不介意陛下您拿去。”

宥連策腦子嗡的一下瞬間空白,連什麽時候放開詠芫的都不知道。其實上王不是生病而是身中劇毒,想必太後為了能夠只手遮天左右朝政,故而長期對上王施以毒藥,事發後上王深受打擊,沈積於五臟六腑的毒素激發而出直攻心脈,原本這些毒尚難不住詠芫,遺憾的是上王潛意識下起了求死之心,借由神智昏迷拒絕救治,將湯藥全數吐出,從而延誤了最佳解毒時機。

詠芫隱瞞真相不報是因為下毒之人已死,既沒了報覆洩憤的對象,又何必讓宥連策知道,徒增傷悲呢?但見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樣子實在於心不忍,只得嘆口氣說:“陛下,人就好比一支蠟燭,總有燃到盡頭的時候,請您凡事看開些,節哀順變。”

“你走。”宥連策冷冷吐語,兩眼空洞的沒有焦距,然而水光隱隱聚集。

詠芫恭敬的作了個揖,然後轉身離開,留下宥連策仿如雕像矗立,不一會兒內室出來個宮人,小心翼翼道:“陛下,上王請陛下進去。”

見宥連策毫無動靜,宮人忐忑的剛想再說一遍,宥連策卻擡手抹了把臉,再回頭時像沒事兒人似的,甚至笑容比之前更勝,輕快的走進內室。

裏面上王靠在軟榻上,挺精神的樣子,宥連策大聲嚷嚷道:“父王,您這一覺睡得真久呀,終於肯醒了麽?”

上王喜笑顏開,朝兒子招手,“策兒,策兒,過來過來,讓父王好好看看你。”

宥連策幾近虔誠的捧住父王的雙手,然後跪下,目光貪婪的凝著父王的面容,短短一年父王便已發染霜雪,而且眸色再無曾經那般炯炯發亮,衰老取代了強壯,詠芫形容得沒錯,他的生命之燭漸盡……

上王巨細靡遺瞧著失而覆得的兒子,既激動又欣慰,“就知道你會沒事的,我的策兒哪有那麽容易死?不過,你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父王……對不起你啊。”

宥連策搖頭笑笑,接著他的話說:“我是父王的策兒,沒那麽容易吃苦。”

“呵呵……”上王拍拍兒子的臉頰,神情中有驕傲有得意更有一抹不可言說的歉意,宥連策全都看在眼裏,於是說道:“讓父王擔心,是策兒不孝。”

“哎……”上王語帶酸澀道,“我糊塗犯下的錯到頭來還要你來替我掩飾,叫我情何以堪?”

宥連策連忙說:“父王何錯之有?”

上王自嘲一笑,“回首我這一生,表面上看著風風光光,實則莫不是在錯誤和追悔之中渡過,少時辜負了你母後,年老又辜負了阿勳的母後,人總說吃一塹長一智,我卻永遠學不會,不但愧對逝去的人,亦愧對於你和阿勳。”

宥連策聽不下去父王猶如罪人臨死前的懺悔,不由得出聲阻止,“父王……”

上王卻執意接道:“讓我說,趁還有時間……這幾日我雖渾渾噩噩,但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長久以來我不是沒有感覺出太後的野心,明明有的是機會避免這場悲劇的發生,可全被我放掉了,若你今天沒能活著回來,我萬死難辭其咎。”

“父王,我不是活著回來了麽?求您別再說了,躺下來休息一下,您累了。”宥連策半直起身扶住上王的肩膀想強迫他休息。

見他這樣上王的呼吸開始不穩,似乎心急還有好多話沒有說完,他反握著宥連策的手說:“你回來了,而阿勳呢?為什麽我的兩個兒子不可以相安無事的生活在一起?追根究底都是我的錯,我害得你們兄弟倆必須得有一個顛沛流離……”

提及宥連勳,宥連策頓時沒了聲音,這個又豈是討論出誰對誰錯就能解決的問題,全然是造化弄人,命中註定。

“策兒,要怪就怪我,放過阿勳,讓他回來吧。”上王充滿期待的望著突然沈默的兒子,祈求於彌留之際化解兄弟之間的矛盾。

宥連策松開上王,退了兩步,“父王,不是我不讓他回來,而是他決定離開。”

“為了如景?”上王對他們三人的糾葛並非十分清楚,不知道從何時起大兒子竟也心儀霧如景,在她與阿勳成婚當日大鬧一場,然後阿勳便拋下一切遠走他鄉,直至太後陰謀篡位才重返王室,且帶回了傳說中已跳崖自盡的霧如景,可惜那會兒正憂心於大兒子生死安危,因此無暇過問緣由。

宥連策一時無從啟齒,只胡亂的點了個頭,顯然敷衍了事,上王瞧在眼裏則另有一番解讀,兩兄弟獨獨鐘情一位女子,簡直是個解不開的死結!前頭郁結未消這會兒又添新愁,不禁氣力不濟,身子一癱,軟倒在榻上,宥連策一驚連忙問:“父王,您怎麽啦?”

上王半天答不上話,宥連策扭頭大喊:“快傳禦醫……不,傳詠芫,立刻傳詠芫過來!”

宮人們自然驚慌失措,忙不疊沖出去找人,宥連策熱鍋上螞蟻似的團團轉,但即使再著急上火也毫無對策,唯有等待詠芫。

所幸詠芫一會兒便來了,看著他為上王紮針施藥,宥連策面色沈黑,大氣不敢出一口,就怕如詠芫所言父王大限將至,就在這時外面通報霧吹大祭司求見,他心不在焉的揮揮手,“傳。”

霧吹獲悉上王轉醒,預感這恐怕是回光返照,於是趕緊進宮面聖,果然不出所料,一進暖閣便感受到緊繃窒息的氣氛,心咯噔一下,忘了君臣之禮,憂心忡忡站到宥連策身邊,一眼不錯盯著詠芫。

須臾上王終於緩過氣來,詠芫拔了銀針回眸遞給宥連策一記意味深長的眼色,宥連策自然明白這代表了什麽,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走到榻前,“父王……”

上王雙眼呆滯,遲鈍了半晌才對上宥連策的視線,拼著一口氣說道:“策兒,當完成父王最後的願望,原諒阿勳,好不好?”

宥連策眼含熱淚雙膝跪地,低著頭重重點頭,“好。”

上王吃力的咧嘴笑,“這樣我也可瞑目了……”

“上王……”霧吹跪行到跟前,他倆雖為君臣亦相伴三十餘載,如今眼看就要天人永隔,不禁悲從中來。

上王聽見霧吹的呼喚,虛弱的伸出手,霧吹慌忙握住,手心接觸一片冰涼,眼淚當即滾落,上王說:“原打算死後與策兒母後合葬的,而今已失了臉面,霧吹呀,煩請你將我化作灰燼,撒進大海去吧。”

霧吹一怔,“上王,萬萬不可!”

王氏宗親何其尊貴,身後事斷然不能輕率處置,此乃違背祖制,大逆不道的行為。

上王懶洋洋的笑道:“對我來說沒什麽可與不可,而且這是遺詔,如若忤逆,其罪當誅。”

“父王!”

“上王!”

宥連策和霧吹異口同聲,滿是哀戚的喊,曾經的一國君主,死後不留屍身風光厚葬,這麽辱沒體面的事兒要他們如何遵從?!

上王置若罔聞,眼皮緩緩闔閉,似是夢囈般的說道:“霧吹,你還記得你十七歲剛從白項山來到獨島的時候麽?那會兒你身子骨出奇單薄,仿如一陣風兒便能吹跑,屁股後頭卻跟著你那胖嘟嘟的小師妹,沒心沒肺的老嚷嚷瘦竹竿、瘦竹竿……那副嬌憨天真的小模樣兒,當真有趣的緊……”

夜半,王城鐘樓傳出一陣陣悠遠綿長的喪鐘,上王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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