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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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葭跟在宥連勳後面,看著他仿佛不要命似的疾行在陡峭的山路上,好幾次瘸瘸拐拐的腳一崴,低矮的灌木樹葉便被蹭上一抹猩紅的血色,他卻哼都沒哼一聲,站直了繼續往前走,如此顧前不顧後的留下一大堆引人註意的痕跡,難不成他當宥連策的追兵都是睜眼瞎?詠葭無奈之餘只得偷偷將之掩蓋掉,真搞不懂他到底急什麽?

眼見太陽就要落到山後,光線越來越暗,宥連勳越來越心急如焚,體力卻已近透支,若不是憑著強大的意志力支撐著,只怕早昏厥過去。

他一邊氣喘如牛一邊伸手擦汗,結果手上的血水弄得一臉的紅,咋看之下好不恐怖,他自己倒一無所覺,仍下意識邁著失去知覺多時的腿,詠葭實在受不了了,輕巧的躍了幾步,一把操起他的胳膊施展輕功帶著他快速前進。

宥連勳剛開始嚇了一大跳,不由自主的掙紮,詠葭拽緊他道:“別亂動!”

雖然他餓得人打飄,但那把身子骨依然保有男人的重量,詠葭就算再力大無窮也經不起折騰,所幸警告過後他老實多了,起碼知道何謂識時務為俊傑。

“多謝姑娘仗義相助。”

詠葭沒看他,眼睛專註的盯著前方,須臾問道:“往哪兒走?”

宥連勳指著密林,“往左走。”

即使詠葭不熟悉地形,卻也認出這邊較為靠近正月星神廟,而宥連策派駐的重兵正把守在那兒,沒想到他們居然如此膽大,或者說印證了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有了詠葭的助力,宥連勳終於在天黑前趕回藏身的山洞,他忙不疊扯開喉嚨嚷:“如景,我回來了!”

洞內傳來清脆的金石碰撞聲,宥連勳幾乎手腳並用的往裏沖,“如景,如景,你沒幹傻事兒吧?”

怎麽了?詠葭滿腹疑惑,跟著進去一探究竟,這個不算寬敞的洞穴因為常年荒廢,基本不適合住人,虧得他倆曾貴為王和王後,這樣也願意屈就。

霧如景半趴在草堆上,旁邊掉落一把小刀,當她借著稀薄的光影看清宥連勳滿臉鮮血,立時哇的失聲痛哭起來,宥連勳連忙跪下去抱住她,哄孩子一樣柔聲細氣的哄著:“噓,不哭不哭,我沒事兒。”

霧如景探手四處摸索著他,抽抽噎噎的說:“騙人,你流了好多血……”

“我走路不小心摔了,真的沒事兒。”

“是不是很痛?”如景心疼的扯著衣袖抹去他臉上的血漬,“一定很痛。”

“不痛,只要你沒事兒,這點痛不算什麽。”宥連勳慶幸又放松的笑了,忍不住吻吻她的眉心。

詠葭冷眼旁觀這對即便身陷困境依舊鶼鰈情深的愛侶,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兒,原來真有情到深處無怨尤這檔子事兒,瞧瞧他們彼此依偎難舍難分的,恐怕連根針都插不進去,那麽宥連策該當如何?黯然退出,成人之美?可也要他有這樣的胸襟才好。

霧如景和宥連勳卿卿我我一陣兒,終於覺察出還有外人在場,不由得楞了楞,揪揪宥連勳的衣袖小聲問道:“她,是誰?”

宥連勳回頭瞥向詠葭,答道:“來幫助我們的人。”

詠葭聞言略挑高了眉,不過終是沈默著沒吱聲,宥連勳站起來靦腆道:“姑娘,我夫人已三天滴水未進了,可否請你……”

詠葭解下腰間的皮囊拋給他,宥連勳一把握住不禁大喜過望,忙不疊擰開蓋子湊到霧如景嘴邊,“如景,快,喝吧。”

霧如景剛喝了一小口,便推給他,“你也喝。”

“嗯。”宥連勳隨意抿了抿,估計連水的味道都沒嘗出來就又餵給霧如景。

兩人你來我往喝了好幾口,詠葭突然涼涼的問:“你們不怕我下了毒?”

宥連勳和霧如景雙雙一頓,四只眼睛茫然的望著她,詠葭補充道:“我們素未平生,而我甚至是奉命前來捉拿你們的,難道不該有一點點防衛之心?”

仿佛聽到什麽好笑的話,宥連勳和霧如景同時笑了起來,霧如景先開口道:“姑娘你真有意思,就憑咱倆現在這副模樣,何必下毒那麽麻煩,只要你在洞口大聲吆喝一下即可。”

果然是個蕙質蘭心的女子,短短一瞬便將事情看得透徹分明,望著她雖憔悴卻泰然自若的臉,詠葭面上不動聲色,眼底浮現出一絲溫和,主動拿出裝有幹糧的包袱,走過去遞給他們,“你們許久未進食,不易多食快吃。”

“多謝姑娘。”宥連勳抱拳謝過,然後掰開一塊烙餅分與霧如景,接著又撕下一條肉幹,可不知怎的霧如景猛的捂住嘴,劇烈的幹嘔起來,他一邊替她拍背順氣,一邊溫柔埋怨:“人家姑娘剛剛告誡過吃慢些,你怎的不聽呢?”

詠葭則一凜,上前擋開他,抓住霧如景的手腕,一摸脈象臉色更為鐵青。宥連勳沒料到詠葭居然懂醫術,再看她的表情整顆心當即懸了起來,害怕的問:“如景生了什麽病?嚴不嚴重?”

聽他如此一問,詠葭直勾勾盯著霧如景,見她只有嬌羞而並不意外,心下了然,“你沒告訴他?”

“沒顧上。”

“胡鬧!”詠葭差點破口大罵,虧她適才誇她聰慧,這廂又糊塗得緊,即有了身子還這般上山下海的折騰,萬一有個好歹便是一屍兩命啊!

不清楚事實原委的宥連勳焦急的問:“怎麽了?怎麽了?”

詠葭松開霧如景,沒好氣道:“你自己說。”

“說什麽?“宥連勳看看她又看看霧如景。

詠葭一言不發直接轉身往外走,其實她早該有所預計才對,畢竟兩人成婚多時,且感情如膠似漆,霧如景懷上孩子根本順理成章,不過……王城裏苦苦等候消息的那人註定要大失所望了。真是時也,命也。

不一會兒山洞裏傳出宥連勳驚喜的歡呼,詠葭頭痛的捏捏眉心,怎一個亂字了得。

晚上,吃飽喝足過後宥連勳一臉幸福的墜入夢鄉,霧如景滿足的攬著他,細心挑出夾雜在他發絲間的枯枝草屑,洞內沈浸在一片濃情蜜意和溫馨安詳之中。

詠葭距他們一丈遠的地方盤腿而坐,看著地上月光印下的模糊剪影,淡淡問道:“有沒有想過這將是一條絕路?”

“你不說‘將是’了嘛,既非‘必是’,何以見得是絕路?”霧如景笑笑,毫不畏懼。

詠葭說:“有膽識改變不了現實。”

“死都不怕了還怕改變不了現實?”

心意如此堅決,大概之前她已經反覆思考權衡過多次了,詠葭舔舔唇,“就一點不後悔?”

霧如景頭搖得很輕,語氣卻很重:“與他一起這輩子不悔,下輩子不悔,下下輩子亦不悔。”

“若跟我回去能換他一條命呢?”她不禁引誘道。

“呵呵……”霧如景不客氣的笑出聲。

詠葭擰緊手指,她在嘲笑她麽?

“你怕是還未真正聽明白我的話,既然我們兩個不能在一起,那麽生亦何歡,死亦何懼?”

好一個“生亦何歡,死亦何懼”,聞者不震撼那是自欺欺人,詠葭啞了啞,半晌吐了一句:“總得想想肚子裏的孩子吧?”

霧如景悠悠反問:“你怎知道我沒為孩子想過?無論生死,孩子隨著父母才最最幸福,這個體會對我們來說尤為深刻。”

宥連勳從下缺失父母之愛,陪伴左右的霧如景一路親眼見證,這點詠葭自然非常理解,但她亦有自己的理解:“可對我來說,人的命只有一條,所以好死不如賴活著。”

霧如景又呵呵笑,“可愛的姑娘,現在你尚未遇見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等有一天你遇見了或許就能徹底明白了。”

“他深愛著你呀!”詠葭猶如垂死掙紮的低吼。

知道她指的“他”是誰,霧如景安靜了,黑暗中緊緊盯著詠葭所在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冷不防道:“愛上他既容易又困難,是不是?”

詠葭生生被口水嗆住卻憋著不發出丁點動靜,霎時呼吸困難,心臟怦怦狂跳,她貌似也沒說什麽,這個霧如景難不成開了天眼?著實小瞧她了!

勉強自己挨過一波波嗆咳,粗著嗓門說:“你……說什麽呢?”

霧如景好整以暇道:“別否認,不丟臉。”

“咳咳咳……”再忍不住詠葭咳出來,聲音有些大,宥連勳翻身蹭了蹭。

霧如景安撫好懷裏的男人,繼而噙著笑對她說:“你自聽命於大哥,可見你們交情匪淺。”

“何以見得?”

“要知道大哥向來自視甚高,幾乎不近女色,若非你才能斐然,他豈容一介女流跟隨其後?”

“我曾救他一命。”

“哎呀,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得以身相許了。”說完霧如景再度笑開,極為歡樂。

詠葭宣布放棄努力,扯扯衣領倒頭睡下,眼不見耳不聞自不煩心,可為何霧如景爽朗的笑聲,若有似無一直一直纏繞不去?

清晨宥連勳醒來時,如景還在睡,經過一夜的沈澱,初為人父的喜悅過後免不了開始憂心忡忡,就他們眼前的狀況而言,這個孩子來的不太是時候。

輕手輕腳起身走出山洞,一眼便看到藹藹晨光中盤腿調息的詠葭,低低喚了聲:“姑娘早。”

詠葭掀開眼皮,不答話只微微頷首,似是清楚他有話要說,默默起立率先往偏離洞口的地方走,宥連勳亦步亦趨跟上,等她站定便態度嚴肅的說道:“姑娘即已遵守了約定,我也該按約定將公主惠致死真相告知於你。”

詠葭提了口氣,“嗯。”

於是乎宥連勳把一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和盤托出。詠葭雖略有感知公主惠的死與太後有瓜葛,然而當真相揭開仍免不了憤恨難平,為了促使宥連策兄弟倆反目,不惜冷血謀害兩國公主性命,簡直天理不容!

宥連勳見詠葭渾身騰起的殺氣,撲通一聲跪下,拱手說道:“雖然我母後已死,俗話說母債子償,她所犯下的罪責,我願一力承擔,隨姑娘要殺要剮,絕無半句怨言。”

詠葭仿佛等的就是這句話,沒有猶豫的抽出佩劍,明晃晃的劍身散發著逼人的寒意,宥連勳平靜的閉上眼睛準備慷慨赴死。

“慢著!”身後不遠處霧如景踉踉蹌蹌的跑來。

宥連勳驚訝的回頭,“如景?”

霧如景奔到宥連勳身邊二話不說跟著跪下,雙手合十仰頭向著詠葭:“懇請姑娘高擡貴手送我們夫妻倆一同上路吧。”

詠葭一下子完全怔楞住,做殺手多年,見過拼命求生的,哪裏見過這般爽快求死的?頓時舉著利劍僵直的一動不動。

“如景!?”宥連勳兩眼圓瞪低吼著,“你瘋了,孩子怎麽辦?”

如景燦然一笑,扭頭對他似嬌似噌的說:“阿勳餓昏了頭麽?忘記我們說好上窮碧落黃泉永不分離的。”

宥連勳聽了,眼角霎時隱隱有淚光閃爍,顫著嗓子重覆問道:“孩子呢?”

如景沈吟片刻,然後問:“你建議多一個人陪著你麽?”

“如景……”眼淚終於滾出宥連勳的眼眶,他伸手抱緊霧如景,埋在她肩窩壓抑的低泣,如景則輕柔的拍撫著他後背。

詠葭恍惚的甩甩頭,將劍鏘的一聲入鞘,“每隔兩日我得回營報備,現在你們兩個給我老實呆著哪兒也不許去,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說完也不管兩人反應,足尖點地飛身掠起,人影一晃便失去了蹤跡。

耳邊風聲呼嘯,詠葭不去想剛才她竟有落荒而逃的嫌疑。因為受制於主人,她萬不得已才肯賣命,卻從未想過純粹的為一個人犧牲性命,剛剛她倏然意識到在宥連勳和霧如景生死相許的愛情面前,自己何其渺小。

一邊是成全一邊是背叛,她要如何抉擇呢?

作者有話要說:筆記本終於垮了……重裝系統折騰了一晚 於是更新又拖到了零點以後 ╮(╯▽╰)╭ 最近一直走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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