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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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宥連策這一方氣勢磅礴,銳不可擋的攻勢,位於上下十六城之間的獨島就宛如它的名字被生生孤立了起來。原本“逝去”的“先王”覆活,澤彼王室所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一手導演“先王遇刺身亡”這出劇的某人首當其沖被推到了風頭浪尖之上。

宥連勳繼位後上正星宮參議朝政的時間還沒有上正星神廟誦經的時間多,他不是不想替老邁的父王分憂解勞,處理國事,而實在是志不在此,更何況這個王位得來的並不光彩,他執拗的認定遲早有一天大哥會重返王城,奪回屬於他的榮耀。

然而沒想到短短一年不到,大哥真就要回來了,一時間心情可謂五味雜陳,又喜又憂又歉疚又有點不願面對,不願面對即將到來的兄弟相殘……連著幾日窩在寢宮哪兒也不想去。

霧如景摒退隨侍,緩緩走到宥連勳站立的窗前,夜間的海風雖是清爽怡人,吹久了還是頗有些寒意,她試著握了握他的手,不由得道:“這麽涼,還是到裏面去吧,仔細染了風寒。”

宥連勳收回遠眺的視線,見她穿著也很單薄,便沒說什麽聽話的離開了窗子,霧如景輕聲一嘆,追了兩步抱住他的胳膊,“阿勳,別太擔心了,你根本沒做錯什麽,大哥不會責怪你的。”

宥連勳低頭看霧如景,神情顯得尤為無助,他道:“現在說自己根本沒錯是不是過於自欺欺人?早在當初我們成親那日,與大哥決裂之時,將事實原委說與他知道,而不是一味盲目的選擇逃避,或許後來他也不必遭受那麽多的磨難,導致今日局面變得無法收拾。”

霧如景趕忙踮高腳尖,雙手捧起他的臉,“別總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當初你什麽也沒告訴他,那是因為你心裏還惦著母後,自古忠孝兩難全,你不必苛責自己。”

宥連勳伸手蓋住她的手,落寞的笑笑,“忠孝兩難全……可到頭來我忠又不忠,孝又不孝,甚至還有可能連你都保護不了。”

霧如景柔聲道:“我不要你保護,人活一世大不了便是一死,此生能與你相守一起,我死而無憾。”

“如景。”宥連勳勾起她的下巴,輕輕落吻,他何嘗不是一樣,此生與她執手於願足矣。

這時門外傳來女侍的聲音:“陛下,大祭司霧吹大人求見。”

宥連勳連忙放開霧如景,勉強收拾起淩亂迷戀的表情,冷靜道:“快傳。”

“是。”

一會兒霧吹進門見駕便要行禮,宥連勳對自己岳父本來就敬之又敬,哪裏敢受他的叩拜,趕緊扶住他的雙肘將他攙起,“大人不必行此大禮,快快請坐。”

霧如景忙吩咐奉茶,接著坐到父親身邊,“爹,您深夜進宮有何要緊的事兒?”

宥連勳則開門見山的問:“是不是又收到了前方戰報?”

霧吹沒吱聲,等奉茶的女侍們退下,他才說:“我不是為了戰報而來,我來是想跟你們商量,如何將上十六城的戰事告知上王。”

開戰之初,太後便以上王聖體欠佳需要靜養為由,與上王一同出宮前往島後雨林別宮去了,他們都心知肚明,這是她的詭計,因為宮裏每天戰報頻傳,朝野上下動蕩不安,所以不希望上王知道自己謀害宥連策的事情已然被揭露,引發戰火。

宥連勳和霧如景對視一眼,宥連勳說:“此事我不是沒有考慮過,可是大人,一方面這個王宮乃至整個王城都被母後控制著,另一方面我憂心父王無法承受,一直以來為了大哥的事兒他的身體已經日漸衰弱,萬一有何不測,該怎麽辦?”

霧吹撚撚胡須,“但是戰事緊迫,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要兵臨城下,難不成非要待到紙包不住火的時候嗎?那麽想必無需由我們去說明,上王自己都可以用眼睛看到了,而他所承受的打擊豈不更大?”

宥連勳心裏雖承認他分析得有道理,然而仍舊躊躇著拿不定主意,霧如景見狀握住他的手,“阿勳,你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這一關終究是要過的,別再猶豫了。”

“將戰況告知父王了又如何?我們手上沒有一兵一卒,把母後逼急了誰知道她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霧吹沈了沈氣,思索片刻後道:“我始終認為人性本善,看在與上王多年夫妻的情分上,太後不至於會對上王不利,或者我們試試規勸太後馬上收手,主動向陛……向您的王兄投降,盡快結束戰鬥。”

宥連勳搖了搖頭,“大人,您應該比我更了解我母後,她既做得出弒君篡位的事兒,就絕無可能服輸投降。”

霧吹眼底掠過一抹晦暗,“……還是要試一試,為人父母者誰也不願見到兒女們自相殘殺。”

宥連勳默不作聲,霧如景憂郁的看著他,轉頭對父親說:“讓我們再好好想想吧。”

霧吹也知道此事逼不得太緊,於是起身,“世上不會總有兩全其美的辦法,時間緊迫,必須當斷即斷。”

霧如景跟著站起,“我們明白的,請父親放寬心。”

“嗯,那……微臣告退。”

……

沈沈黑夜,寂靜無垠的海面上悄無聲息駛來一艘小船,由於船上沒有火燭照明便與夜色融為了一體,不細瞧根本很難發現。

不多時小船下了錨,隨著海浪輕輕上下起伏,宥連策和詠葭走到甲板上,兩人均一身黑衣黑褲,雙雙沈默的迎著海風眺望近在咫尺的那座龐大島嶼。

詠葭最先被前方一整片沐浴在月光下銀白的沙灘吸引,忍不住出聲讚嘆道:“好美。”

宥連策回頭看看她,笑了笑說:“清晨日出之時,從帝王山上往下看,隔著薄霧沙灘折出七彩的光芒,更為美麗。”

“是嗎?”詠葭感興趣的說,“真想看看。”

“總有機會的……”說到這兒宥連策忽然住了嘴。

詠葭明白她若獲得這個“機會”將意味著什麽,隨即嘆口氣,“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日前收到軍報,太後在上十六城的一部分殘部忽然放棄抵抗,一路且打且退然後乘船匆匆南逃,宥連策立刻猜測太後大概想把兵馬調回獨島,準備與他背水一戰,於是不顧凱維苦苦勸阻,領了人追蹤尾隨,果不其然今日見叛軍進了獨島的海域。

宥連策連下三道八百裏加急軍令,命凱維火速率軍趕來,切莫讓太後有時間排兵布陣,得趁她尚未站穩腳跟,打她個措手不及,否則借助獨島有利地形,兩軍對壘勢必久戰不下,而且夏季一到風暴頻繁,十分不利於海戰。

“我沒有逼我自己,分明是‘她’在逼我。”宥連策轉身走進船艙,盤腿坐到軟榻上閉目假寐。

詠葭將他的煩躁看在眼裏,嘴上便不好再多說什麽,擡頭看了眼天色,小聲說道;“我吩咐開船去。”

“不了,再多留一會兒。”他拒絕。

詠葭不解,“為什麽?天一亮我們就暴露了。”

宥連策沒告明緣由,只道:“我自有計較,沒事兒你先歇了吧。”

詠葭抿唇盯他半晌,最終越過他走到角落,團身坐下。

須臾,便聽見他起來,摸黑出了船艙,詠葭轉轉脖子,握拳壓下想要跟上去的沖動,有的時候有的事情不得不選擇忽略,選擇看開以及放下。

正月星神廟裏,宥連勳端坐在神壇前默念著法典上的經文,千百盞長明燈跳動著星星點點的火光,十六顆夜明珠懸掛在頭頂讓神廟每個角落都通通亮亮的,香爐內裊裊升起白色的煙霧,繚繞著神仙骨秀的他。

一絲清風驀然拂來,宥連勳頓下翻頁的手指,有種再熟悉不過的存在感讓他福臨心至,細長的玄眸綻出精光,低低喚道:“大哥?”

“你怎麽知道是我?”宥連策挑高眉。

宥連勳轉過頭,直視門外立於陰影中的偉岸男子,臉上露出笑意,“別忘了我是霧吹大人的徒弟,雖不及他可以掐指神算,至少還有些預感。”

宥連策不置可否,郁郁看了他一眼,調頭就走,宥連勳馬上跟了出去。

天上清朗的星辰輝映著一輪明月,平靜的海面和澎湃的心潮形成極尖銳的對比,兩個各顯風華的男子並立於天地間,久久無法成言。

“這些日子你過得可好?”宥連勳首先打破沈默。

“托福,還不錯。”

“如景……她很擔心你。”

“嗯。”

見他不願多提,宥連勳微哂:“或許終其一生也沒料到我們如今會在這種情況下碰面。”

成親之日兩人持劍對峙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聚少離多的童年;肝膽相照的少年;憂郁懵懂初識情滋味的他們誰也不曾想一個女人輕易離間了兄弟情誼。

悔嗎?答案是肯定的——不!

過了明朝,塵埃落定,各歸各位後另一場生死情愛的爭奪是否還要展開?答案又會是……?

宥連策卻是說道:“不管借誰的手將我們推到這一步,你死我活便是免不了。”

宥連勳悠悠仰望一顆即將隕滅的星子,“這一切本該是你的。”

“包括霧如景麽?”宥連策諷刺的扯扯嘴角。

宥連勳瞥著他,堅定道:“唯獨她是我的,生生世世,永永遠遠。”

“呵呵……”宥連策笑出聲來,“連自己女人都保護不了的人,有何資格提什麽‘生生世世,永永遠遠’?”

宥連勳心頭一刺,“無所謂,我們已經約好生同榻死同穴。”

也就是說他們生死不離了?作為背叛者居然這般理直氣壯,不知道為什麽除了羨慕,宥連策並未有絲毫怒氣或妒意,難道經過一番磨礪,他變得“寬宏大量”了?也可能,目前他更看中江山而非兒女情長吧……

此刻山間升起薄薄的霧氣,他該走了。

“哥……”

宥連策頓住腳步,黑色長袍在料峭的風中獵獵作響。

“我母後……不求你原諒,如果可以放她一條生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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