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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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葭循聲回頭瞧見表情古怪的宥連策,唇角勾著似是和煦,但眉峰卻冷硬的微挑,眼睛直直盯視自己,便出於下意識的問道:“找我有事兒?”

他不冷不熱的回她一句:“找你當然是有要事相商,我又不是那種無所事事只知嬉笑玩樂的人。”

詠葭噎了噎,與臉上同樣還殘留笑意的墨淵對望一眼,言下之意他倆就是那“無所事事只知嬉笑玩樂的人了”……

“沒問題的話,是否可以走了?”見詠葭仍托著墨淵的手臂,宥連策不耐煩的上來拽她,動作略顯粗魯。

身邊暖意頓失,墨淵蹙眉,卻裝得不在意的開口問:“有什麽‘要事’是我不能聽的?”

宥連策一把將詠葭扯到身後,態度敷衍道:“正在醞釀一個計劃,等成形後定會呈報主將大人知曉,現在……請應允屬下們告退。”

他哪裏像在征求同意離開,根本沒等墨淵有所反應,徑自拉著詠葭就走,甚至步履奇快,詠葭不得不扭頭歉意的對墨淵說:“你先自己練習著,晚點我再來。”

“認真走路,仔細摔了。”宥連策直接拎起她的衣領,大步跨過一個草甸。

瞬間懸空詠葭邊穩住身子邊伸手推搡他,“放手,你急什麽急?”

宥連策沒答她的話,手也沒放開,扣著她的後頸一直不斷往前送,詠葭只得配合他的速度,不然真要摔了。

因為身份隱晦的關系,一來到躍虎關宥連策便鎮日盤踞在營帳內足不出戶,今日不知起了什麽興頭竟天光大亮的跑了出來,難道不怕敵方的探子窺去其真面目?詠葭不禁暗忖他打算跟她商量的“要事”應該很重要或者很嚴重吧。

進了營帳,宥連策終於松開手,原本急吼吼的他忽然一點不見焦急了,慢條斯理坐到桌前,擺弄茶具準備煮水沏茶,詠葭莫名其妙的瞪著他,忍不住問:“到底有何要事?”

“過來坐下。”他低頭篩選茶葉,神情專註,似乎這才是“要事”。

詠葭噓了口氣,依言過來坐下,對這些雅致精細的玩意兒她一向不太註重,雖然在北錫宮裏茶道屬於不得不研習的一門功課,但與女紅刺繡差不多,她每每應付了事,所幸貝嵐並未要求她非精通不可。

很快宥連策沏好了茶,茶香清新芬芳,浸潤心脾,他移了一杯至她面前,以眼神示意她品嘗,自己則深深嗅聞一下,然後閉著眼睛非常享受的啜了一口,“好茶。”

詠葭心不在焉的一飲而盡,“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若再不肯說,我便是要走了。”

“走去哪兒?回墨淵哪兒?”他嗤笑一聲,“才幾日竟都離不開了,你們的感情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的?”

要不是知道不可能,她真會以為他吃墨淵醋,詠葭無奈的笑著搖頭,“陛下一直擔憂墨大人體弱,唯恐將來繼承大位力不從心,所以才教他些防身之術,均是雕蟲小技。”

“雕蟲小技,你不也教得挺得力的,讓蒼岌第一高手開山收弟子,女王陛下好大的面子。”

他滿是嘲諷的語氣令詠葭聽了不甚痛快,放下手裏小巧的茶杯,她道:“別扯遠了,導回正題吧。”

宥連策覷她一眼,側身拖來一只木盤,上面擱著文房四寶,“在你悉心教導墨大人箭術,無暇顧及之時,一則謠言不脛在軍中傳開。”

“是何謠言?”詠葭忽略他話裏膈應人的部分,直挑重點。

宥連策說:“雙鼓城主堅稱‘贏庭’不在澤彼,而曠日持久對的峙下來我方始終按兵不動,當然惹來猜忌,因此謠傳女王誤信讒言,根本不該這般勞師動眾,破壞兩國和平。”

事情果然還是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建立在謊言之上的征討,根基不穩難保軍心不動搖,這可是致命傷。

詠葭馬上正色,嚴肅的問:“你打算如何處理?”

“這得仰仗你的長項,以‘贏庭’的手筆給城主寫封信。”

詠葭了然,接道:“然後這封信不巧落到我們手裏,當即昭告全軍,以堵悠悠眾口。”

宥連策讚賞的頷首,擡手挪開茶具把文房四寶請到桌上,“勞煩右副將賜墨寶。”

詠葭笑起來,見他開始替她磨墨,便舉起筆,“怎麽寫?”

宥連策將事先擬定的草稿遞給她,看一眼躍然紙上銀鉤鐵畫的筆跡,她不禁嘆道:“其實你已模仿得極為相像了。”

“與你尚有差距。”他謙虛道。

詠葭點點紙面,“文法基本過關,不過這裏和這裏,寫錯了幾筆。”

“嗯,這幾個北錫字甚為繁覆,總也記不住,獻醜了。”

詠葭衷心道:“算你聰明有慧根,亦不過短短時日便從‘目不識丁’練到能用北錫文寫成文章。”

宥連策放下墨條,擡眼看她,“你這是在讚美我麽?”

“是。”詠葭拿筆舔舔墨,撫平紙張,專心書寫。

宥連策起身踱到她身後,一邊彎腰註視她所握的筆頭有節奏的搖晃一邊低聲說:“還是頭一次聽你誇我,倍感光榮。”

他本就高大,整個人籠罩其後,自然有股說不出的壓力,詠葭沒來由的心神緊張,一個字寫了一半便停下,立時聽他說:“當心墨滴落。”

連忙撤手,可一滴墨還是落在紙上,暈染開來,她懊惱的扯掉揉成團,宥連策按住她的手,“我來。”

他的掌寬厚而又帶著灼人的溫度,詠葭一震,迅速抽開,他似是不解的看著她,居然還說道:“你一向從容,這是怎麽了?”

她無法回答,只得借著重新鋪紙以避開他的視線,宥連策不著痕跡的眼中含笑,攤開被她揉皺的紙張放進旁邊的火盆,這些“物證”自得湮滅成灰不可留。

再回首她業已一筆一劃的重寫,細瞧她側臉的輪廓,即辨出那蒼岌人特有的深邃,額頭飽滿且鼻梁高挺,因著男裝打扮,眉目間自然而然流露幾分英氣,眼睫濃密起伏如蝶翼,一下一下撩動燦然若星子的雙眸,不經意的竟似撩到了心尖尖上,絲絲的發癢。

她的美曾震動北錫朝野,叩請貝嵐即皇帝位時穿著的衣裙風靡都城,引無數閨閣千金爭相效仿,哪怕慘遭女王唾棄的手繡沙帽如今也被奉為上品,人手一頂,當人們翹首期盼宮中再傳出這位品貌無雙的女爵有什麽衣飾裝扮的時候,她早改頭換面隨軍直奔沙場前線了。

世俗大眾的腳步永遠追不上她,皆因她的心一點一滴沒放在“世俗”享樂上,宥連策一眼不錯的盯著她,那麽……她的心,放在哪裏?

“寫好了,你看看。”詠葭受兩道幾近狂熱的視線影響,戰戰兢兢拼盡全力終於完成任務,氣虛的把書信朝他一遞,旋即別開頭,端起冷掉的茶水大口灌下,滋潤幹涸得火燒火燎的咽喉。

宥連策沒照她說的檢查書信,反而一把奪下茶杯,“大冷天,別喝冷茶。”

詠葭怔楞的瞠大美目,唇邊還掛著兩滴茶水,他怨她不懂愛惜身體,拇指印上粉嫩的唇,拭去水漬,動作輕柔得壓根不像他做出來的,水漬幹了手指依然流連不去。

“你……”詠葭猛然醒過神,想也不想的後退。

宥連策眼中一黯,逼過去,執意維持兩人間的距離,“躲什麽?”

“我躲什麽了?”詠葭飛快的將問題丟還給他,但游弋忐忑的眼神卻出賣了自己。

他一言不發,只吊起眼角睥睨她,害她僅憑絕不認輸的意志死撐著粉飾太平,可惜抵不過多久便悄悄探手捂住肚子,冬天怕是真不能喝冷掉的茶水,這會子胃部陡然抽緊,虛汗涔涔……

離得近,宥連策當然立刻覺察出異樣,“怎麽回事兒?”

“沒……”她腦子輪轉,哪能這麽快就叫他一語中的,非得給他唸叨到頭大如鬥也不罷休,就在他繼續發問前忽的靈光一閃,忙不疊問道:“這封信要怎麽被‘發現’才收效甚佳?”

她左顧言他的本事愈發精進了,宥連策撇撇唇,扭臉瞥桌上的書信,“我準備夜探雙鼓城。”

詠葭大驚,“你瘋了,一旦失手萬劫不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做戲也要做得令人信服,不是嗎?”主意已定,他的態度相當堅決。

倘若惟有此策,那麽……“我去即可。”

宥連策沈默片刻,深深睇著她更顯堅決的小臉,“城中地形你不熟。”

這不算理由,她說:“那你把地形圖畫出來予我看明白了。”

“詠葭,走這一遭做給北錫人看,安定軍心只其一。”宥連策見拗不過她,不得不把計劃和盤托出,“其二是收集一切必要的證據,待他日我等的那人出現,揮師攻回獨島亦能‘師出有名’。”

詠葭恍然大悟,這些日子他規避帳中並未浪費了光陰,為著將來奪取王位不斷謀略策劃,精益求精務必達到周全圓滿。這般智謀遠達的男人,莫怪貝嵐雖不願與之親厚,私下亦忍不住激賞。

“那就一同去。”

“……”

夜,深沈。

北錫軍照例到關前挑釁,守關的官兵驚弓之鳥似的團團圍攏在城頭嚴陣以待,偏偏疏失了側翼,兩條黑影一前一後敏捷的攀上城墻,自身後神不知鬼不覺的翻越而過。

深更半夜,因時值戰時而嚴令宵禁的雙鼓城內一派靜謐,除了偶爾經過巡夜的護城衛隊惹來一兩聲犬吠,夜風將店鋪外掛著的招牌吹得搖來晃去,蜷縮在墻頭的野貓打了一個哈欠,突然掠過的兩條黑影嚇得它喵嗚一聲急忙竄逃,而黑影已經踩到了對面的房頂上雙雙俯低身子,窺探著另一頭的動靜,待一切重歸之前的寧靜他們才無聲無息的躍下,鬼魅般潛進了某座占地廣闊的宅邸。

一間獨立於大院內極為幽密的屋子,房檐下宥連策密切註視著周圍情況,側耳聽到非常輕微的一聲“哢噠”,貓著腰的詠葭把匕首放到嘴裏咬著,小心翼翼將面前的門推開一條縫,下一刻人滑溜的閃了進去,他隨即也跟著沒入,合上門。

天空高高掛著一彎淺淺的上弦月,光照非常稀薄,所幸眼睛早就適應了黑暗,所以在房間裏行動絲毫沒有受到阻礙,宥連策看清詠葭向他打的手勢。

兩人各自走到一排大方格櫃的一頭同時展開摸索。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在一個擺著銅壺的方格裏,他感到掌下略略有個凸起,朝詠葭伸出手比了比,她輕巧的靠過來。

把銅壺拿下來遞給她,宥連策試探著將有異的地方用手摸了一遍,然後果斷的一頂一摳,一塊巴掌大小的薄木片被取了出來,詠葭利落的把手放到裏面很快就抽出一張壓得癟平的羊皮卷,利落的取出揣到懷裏,宥連策見狀便把薄木片覆原,等他一完成,詠葭接著將銅壺往上一放,細心的他還幫忙調整好稍微移位的壺身,從頭到尾他們的動作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一點不象初次合作那樣生疏。

一路順利折返關口城墻,宥連策霍地頓了一頓,詠葭警覺的停下拉扯繩索的動作,他想幹嘛?

他隔著蒙臉的黑布說:“你先下去。”

“什麽……”她話尚未全部說完,就見他踢腿掀了一塊墻磚,發出“啪”的悶響,圍在另一頭的官兵聽見動靜大喝一聲:“誰!?”

宥連策奔過來將還不肯走的她狠推一把,她不受控制的順著繩索下滑,仰臉怒目圓瞪,“不許胡來,快跟我走!”

他緩緩搖頭,此刻守關的士兵劈裏啪啦壓過來,高喊著:“有奸細!有奸細!”

宥連策拔出幾支鏢無甚目標性的丟出去,一兩支還打到墻上嘡啷落地,即使這樣也嚇得澤彼兵頓然止步,他趁勢跳上城頭,儼然有故意暴露行蹤之嫌,果然被後面趕來的弓箭手抓住機會,箭矢嗖嗖的招呼過來,他握著短刀擋了兩下,一支箭矢如願擦過手臂,他“噢”的哀叫,狀似狼狽的拽著繩子躍下城墻,早等在城下的詠葭一邊攙起他一邊朝不遠處的北錫軍呼喝:“放箭,放箭,掩護我們撤離!”

剎那頭頂箭矢漫天飛,詠葭惡狠狠道:“非要做得如此嗎?”

宥連策抱著傷臂,語態輕松:“凡事太過順遂未必好事,不受點小傷不足取信於人,也不夠逼真。”

她恨死他了,“你要這麽想死,不用勞煩別人,告訴我,定給你個痛快!”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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