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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宥連策這邊的戰況顯然比想象的要順遂得多。夜裏早被說服投誠的守軍將城門打開,四面八方趕來勤王的人馬洪水般殺入城中,不過一天一夜的功夫便把群龍無首的翁家軍隊打得落花流水,王宮亦即刻拿下,從歷盡浩劫到歸於平靜仿佛也就在眨眼之間,然而逝去的生命卻永遠無法重生。

貝嵐長公主在接到捷報的當天返回貝嵐城,進宮前慎之又慎的上城樓卸下侄兒夫婦的屍身,跪地嚎啕,天地動容,萬民悲憫。

長公主本屬王族正統,在北錫擁扈眾多,如今力挽狂瀾大敗佞臣叛逆,雖無先例但論其功績,女子登上九五尊位未為不可,各部領主將士自然馬首是瞻,大臣們紛紛上疏奏請貝嵐稱王。

貝嵐推脫自己才德欠失,沒能在侄兒一家慘遭迫害時與之同歸於盡,愧對祖宗社稷,難當大任,連日絕食,著素服到宗廟念經超度亡靈,對跪了一地請願的重臣貴胄置若罔聞。

詠葭蟄伏在宮中,閑閑的端看貝嵐演的這出戲。深谙“自己搶來的”和“別人求著要給的”之間的差別,貝嵐玩弄權術的功力日臻爐火純青,甚至已達到有恃無恐的地步。

時節進入冬季,一場初雪不期而至,趴伏在窗臺邊的詠葭呵了口氣,立時化作一團白霧,她隨手揮開,然後往返重覆,真夠無聊的。

宥連策進來看了許久,搖搖頭走過去把一件裘皮披風搭到她肩上,這丫頭壓根不畏寒冷,僅僅穿了件單衣,也不想想體內的毒才剛剛解除,不小心養護染了風寒怎辦?

詠葭其實已經覺察他來了,只沒想到他會這般體貼,借由拉扯披風藏去臉頰上的紅潤,聲音低低的說:“那些人還跪著麽?”

宥連策在她身邊站定,舉目眺望窗外雪花洋洋灑灑飄落,“跪著呢。”

“如此甘冒風雪,盛意拳拳,相信殿下過不多久便會松口了。”這場雪來得及時,正好給對峙的雙方以臺階下,簡直天時地利。

宥連策擡手刮刮眉骨,“她松不松口還不好說,但那些大臣倒有點想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什麽意思?”詠葭警醒的直起身。

宥連策似笑非笑道:“來這兒的路上,我聽聞他們遲些時候打算來拜見你。”

“拜見我?”

“你畢竟是殿下義女,你的金玉良言,殿下焉會不聽?”

怎會攤上這等麻煩呀,詠葭仰天長嘆,“幹嘛不早說?”

“嗯?”他裝得一臉無辜和不解。

詠葭懶得跟他虛應,忙著到處張望,“上哪兒躲躲呢?”

他笑笑拉住她,“就你現在這模樣上哪兒都惹眼。”

詠葭不修邊幅的披散著一頭長發,還赤著一雙腳,全然不合宮廷禮儀,冒冒失失走出去肯定召來非議,她後知後覺的摸了摸頭,脫口嘟囔:“我的帽子呢?我的鞋子呢?”

宥連策愛莫能助的攤開手,她“哎”了聲,扭身跑到床頭胡亂抓了根簪子,挽起黑發往頭頂一插,一腳踩進一只鞋裏,“你走不走?”

宥連策發現她頭上的簪子有幾分眼熟,細一瞧原來是他當初送給她的那支珍珠發簪,忽而心頭一動,文不對題的問:“你還留著?”

“留著什麽?”

他指指腦袋,“簪子,我以為你扔掉了。”

聞言詠葭不自在的咳了咳,“好好的做甚扔掉?”

宥連策不語,盯著她緩緩笑開,詠葭咬著牙,狠狠瞪他,這時門外女侍恭敬道:“堡主,三省六部的大臣們求見。”

詠葭一震,自己亦沒註意的嗔怪道:“都是你耽誤事兒,這下該怎麽辦?”

話音剛落,眼前人影一晃,下一刻纖瘦的腰肢被一只溫熱大掌攬住,同時耳邊響起沈緩低語:“武功恢覆了吧?”

啊?不容她多想,他帶起她足尖輕點幾步,踏著窗臺翩然飛出,詠葭下意識圈緊他的頸項,施展輕功與之一同躍上樹梢,受到震蕩,枝頭積雪撲簌簌打落地面,他馬上做出警告:“噓……別使勁兒,跟著我就好。”

從來沒聽人這麽對她說過,詠葭似著魔般撤掉力道,柔順的攀附著他,任他帶領在宮闕檐頂間高高低低、起起落落,風夾著雪花拂面而過,衣袂並連飄揚,仿如化羽成仙遨游天際,不由自主閉上眼睛,嘴角淺勾。

“我們要去哪兒?”

“去喝一杯怎麽樣?”

“陛下屍骨未寒,舉國致哀,誰敢賣你酒喝?”

“我也沒說要買酒喝啊……”

他爽朗的笑,紛落飄雪襯托他俊逸的面容,神情逍遙愜意,她隨他笑開,面若桃花,雖是別人大獲全勝,卻不妨礙從中獲得屬於自己的小小快樂。

相攜的兩人默契的朝一個方向看去,眼底閃過頑皮的光,孩子氣的異口同聲:“內廷酒窖。”

……

王宮大內藏酒之地往昔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現今王室突遭巨變,這兒便也冷清起來,徒留鎖將軍獨自把守門戶,詠葭輕而易舉用發簪打開,宥連策嘖嘖稱奇:“這個你也會?”

“獻醜。”她得意的推門而入。

宥連策又道:“直接告訴我還有什麽是你不會的。”

她想也不想的說:“繡花。”

“我看你房中那副群鴨戲水圖繡得還算差強人意。”

詠葭立眉,“那是百鳥朝鳳圖。”

“呵呵呵呵……”宥連策不禁捧腹。

“你繡個試試!”她惱羞成怒。

他連連擺手,“罷了罷了,再不提它便是,趕緊找酒喝吧。”

皇家藏酒可觀,難得一見的珍品亦不在少數,遺憾她並非貪杯之徒,上次醉酒喝的亦是最拙劣的燒刀子,眼下滿目好酒卻不知從何下手。

宥連策倒是在行,挑了兩壇西域貢酒,一開封酒香馥郁,兩人相視而笑,斟上兩碗,她就口想嘗個新鮮,不料他伸手攔下,“且慢,未說祝酒詞。”

哪來這些個名堂?她瞪他,隨口說:“祝我們都活著。”

他微楞,接著裂開一口白牙,“對,祝我們都活著。”

“呯”碰碗,他仰頭先幹為敬,翻轉酒碗略帶挑釁的盯著她,詠葭不屑的瞥他一眼,隨即大口灌酒,不想當場一噴,吐露粉嫩小舌,“好苦,什麽馬尿?”

“哈哈哈……”詭計得逞,宥連策邊笑邊捏住她的下巴左右晃,“傻姑娘,竟然連酒裏的這點苦都受不了。”

酒雖苦難入喉,可過後卻有回甘自舌下徐徐泛起,唾液亦跟著清甜起來,但詠葭沒顧上體會,全神貫註在他的手指上,粗糙的指腹蹭過敏感的皮膚,耳垂悄然發燙,心兒突突突的跳,濕漉漉的明眸裏映著他漸漸收斂笑意的臉。

宥連策一寸一寸貼近,氣息互相交融,時沈時輕,他說:“一個姑娘家不該這麽盯著一個男人看……”

花兒般嬌嫩的唇沾著點點酒液,晶瑩剔透且近在咫尺,誘惑欲望,心動瞬間他屏息掠過,落吻於眉心,兩人皆微微顫抖,不約而同松口氣又淡淡失落。

他嗓音無盡沙啞,生生克制著什麽似的,目光覆雜,“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她暗暗握拳,強制無情無緒道:“無需一再言謝,奉命行事而已。”

他默默退開,拎起酒壇,無可無不可的輕哼:“噢……”

仿佛又回歸原點,那些激動與迷惑如高起的浪花,相較於深邃浩瀚的海洋儼然無足輕重,幾個翻騰跳躍便也沈寂,只是印跡卻留存心底,惦念,不忘。

墨淵領人找來時,看見醉醺醺的兩人遠遠的各自歪在一頭,隔出的距離是那麽的刻意,放在尋常人身上自是沒什麽,然而之於個性要強的他們代表的卻是陷落前的別扭與掙紮……

不動聲色越過宥連策,墨淵推推醉昏過去的詠葭,以為用酒麻痹便能抑制住已然蠢動的情感麽?她怎會有如此天真的念頭?淡不可聞的無奈嘆息,攔腰將她抱起,沒走幾步就止於一道冷若寒冰的視線下。

滿含醉意的黑眸竟亮得讓人心悸,短瞬間墨淵甚有被他兇狠撕裂之感,趕忙穩住心神,勉力以冷漠對抗,腳步重重起落,若地板是泥土只怕鑿出了一個個坑,再度越過他那刻,半邊身體具已麻木,僅憑一口硬氣撐著走出酒窖。

盡管由始至終那人癱坐在地根本未動分毫,卻猶如剛剛血戰了一場,墨淵低頭看看懷裏兀自安睡的女孩兒,平板的五官溢出一抹苦笑,真像“虎口拔牙”呀,而這顆“牙”不見得願意被“拔”吧。

酒窖裏的人卻也在苦笑,氣力抽空了般頹然側躺於地,兩手捧起酒壇,張大嘴巴承接傾瀉而下的美酒,大量液體飛濺滿頭滿臉,浸濕衣衫,旁邊木質酒架上一枚深烙的指痕嘲弄著主人的懦弱。

隔日,詠葭猛然驚醒,長久的平靜反而讓時刻警惕危險的她不適應,都說喝酒誤事,一點不假,為了宥連策……她破了例,倘若有人借此取她性命,她連嗚咽一下的機會也沒有。

一眼看到坐在床頭的墨淵,詠葭扶額懊惱的喘口氣,“我怎麽回來的?”

“這不重要,記得下次別突然鬧失蹤,怪嚇人的。”他說得風輕雲淡,實則宮裏差點炸鍋,侍衛們為了找她把整個王宮掀了個底朝天。

詠葭知道事情沒他說的簡單,“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沒什麽,為民請願的大臣們反倒因禍得福,殿下記掛你終於從宗廟返回宮裏了。”

瞧這借口找的……詠葭失笑,“最後一步,是否非得由我出面?”

墨淵點頭,“你身體支持得住麽?”

“只是喝多了些。”詠葭掀被下床,倏然頓住,“那……他呢?”

墨淵面容一沈,“很好,正在休息。”

詠葭當他變臉是責怪,試著解釋:“我們高興殿下如願以償,所以……”

“不必多說,我都明白,趕快準備吧,我先告辭了。”墨淵拒絕聽下去,幾乎落荒而逃。

詠葭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一陣莫名其妙,但一想到接下來要演的戲,沒法繼續深究,喚來女侍幫忙梳妝打扮。

大雪天,長公主寢宮外照例跪滿了勸說她即位的大臣,衣著單薄的詠葭不疾不徐從人群中穿過,行至最前頭,眾目睽睽下撲通雙膝跪地,群臣剎那激昂,大聲高呼:“懇請長公主順應民意,為北錫千秋萬世,即皇帝位!”

叩頭俯地,詠葭虔誠道:“女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立即跟進,山呼陣陣:“女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須臾,在響徹的呼聲中,緊閉的大門洞開,白衣素服的貝嵐走出來,君臨天下般俯視一地跪拜的臣民,展開雙臂徐徐高舉,“眾卿平身。”

是年冬至,貝嵐登基加冕為北錫國第一女王。當即大赦天下,免賦稅徭役各一年,一時間民心所向,四海升平。

作者有話要說:故事終於過半 接下來男女主回到澤彼 然後即將展開JQ拉鋸戰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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