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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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夜跟墨淵離開王宮直奔逐香堡,詠葭看著馬車外不斷後退的風景,問道:“為什麽要出宮?”貝嵐要下她不是讓她能呆在宮裏陪著她嗎?

閉目養神的墨淵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她:“後宮不留男客。”

王室外的男性的確是不可以長久逗留在後宮,但也有重臣或王族的外戚被特許住在宮裏,憑他的身份以及受寵的程度還自稱是“客”,或者他這般刻意是在辟謠?不過以貝嵐天不怕地不怕的作風,豈會介意那些喧於塵上的流言蜚語。

仿佛猜到她在想什麽,墨淵平鋪直敘道:“記住,宮裏跟外面不一樣,很不一樣。”

管他是故弄玄虛還是什麽,詠葭都打定主意不予理會,現在她只要乖乖的當一個任人戲弄的小醜便可以了,不過但凡給她逮到機會,她絕對會將他們加諸在自己身上的羞辱連本帶利還給他們,因為,她再無足輕重亦有需堅守的最後底線。

上次來逐香堡帶有幾分不安幾分小心翼翼,然今次的心境卻已大不同,不用步步為營,不必處處謹小慎微,閑暇之餘看著堡內的一草一木,竟感覺熟悉與親切,人便也自在了,而仆役們更將詠葭當做了半個主人,鞍前馬後悉心照顧呵護。

早年間她和哥哥被賣做奴隸,十三歲立功受賞,遲瑰歸還賣身契,除了他們的奴籍,但仍非自由身,稍有差池即刻兩顆人頭叮咚落地,她的奴性跟性命是連成一體的,即使心氣兒再高也未曾設想有一天讓人伺候,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故而詠葭非常不習慣總有兩個侍女尾隨其後,一副只要她眼神臉色微微一改便準備赴湯蹈火的樣子,反觀墨淵則泰然自若,從來不用動嘴,呼吸聲大點旁邊的隨從就知道他要幹嘛,一看就知道自小就養尊處優。

默默觀察了幾日,墨淵派了一個老嬤嬤過來替下那兩個侍女,別以為這樣是為她著想,老嬤嬤其實是來教她規矩的。不管身處哪裏的王宮,規矩必定多,繁文縟節一套接一套,還有零零碎碎一大堆不可觸犯的禁忌。

背書詠葭由來擅長,兩百多頁的《宮規》看一遍便記得七七八八,可惜記得是一回事兒,“照章辦事”又是另一回事兒,不清楚“教規矩”的老嬤嬤怎麽跟墨淵說的,反正隔日她便被撤走了,換上墨淵親自出馬,除去就寢,一旦踏出房門,他便一直和她在一起。

走路,必須猶如風扶弱柳盈盈動人;說話,必須猶如三月小雨柔細婉轉;笑容,必須猶如春花含苞半遮半掩……墨淵對她的改造幾乎囊括所有,甚至特地請來貝嵐身邊的那群女孩子教導她如何打扮,而男孩子則教宮裏時興的各種游戲。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再有,舞刀弄劍更想也不要想。之前還不耐有兩個侍女隨時低頭不見擡頭見,現今光沐浴都要花費一個時辰折騰,詠葭發現這些日子沒長什麽本事,耐性倒磨練得出神入化了。

一日,剛傳了早膳,墨淵和詠葭臨窗對坐,桌上的碗碟杯盞擺放得與宮裏完全一模一樣,隨身侍從亦遵照宮裏的規矩,舉箸向二位示意,經同意便將食物夾至小碟送到他們面前,詠葭當然也是遵照規矩,正襟危坐、目不斜視,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咀嚼,心裏默數三十下才咽下,然後等換了新菜再依次重覆一遍,舉止可謂文雅婉約,品相一流,用完膳唇上的胭脂都沒脫落分毫。

從頭到尾墨淵都無甚表示,他總如此,不愛說話,詠葭很慶幸,因為她實在對他無話可說,再者頓頓飯食不知味,倒盡胃口,可過後又時常餓得頭眼昏花,她哪裏還提得起精神照顧對方的情緒?

“今日,我們進城。”這冷不丁的一句讓坐得腰酸背疼的詠葭一愕,擡眼看他,墨淵卻已起身,“準備一下。”

“為何進城?”

“聽戲。”

真是惜字如金,多一個字不帶,交代完畢人也飄出了門,詠葭暗忖,長公主的門客莫不是成天裝瘋賣傻的,就是他這種清高寡淡的,如今配上她這個殺手,儼然包羅萬象,海納百川。

貝嵐城極富盛名的角兒今晚鳴鑼開唱,引來八方看客齊聚一堂,使得戲園子熱鬧非凡,上下兩層座無虛席,墨淵氣定神閑的撩袍上二樓雅間,長公主的寵臣自然是正中央視野最好的位子,而作為女眷詠葭則由侍女攙扶著從側面小梯上樓,得以避開一切閑雜人等。

進了雅間,侍女欠身退下,先一步落座的墨淵徑自端起茶碗,揭蓋吹了吹浮面的細如銀針的茶葉,優雅的啜了一口,詠葭不動聲色坐到一邊,拿出絲絹像模像樣的摁了摁額角,仿似爬樓梯給累著了般。

“你這趟上來都看到了什麽?”墨淵突然發問,“要如實說。”

詠葭一邊攪著手裏的絲絹玩,一邊狀似悠閑的說:“戲園子前後四個門,上下七七四十九張桌,我們右邊是中郎將,左邊是太常寺卿。”

墨淵斜她一眼,“就這些?”

詠葭接道:“園中廊下侍衛有二,右翼後門有二,左翼後門一人一車,街口接應有二。”

墨淵無聲長嘆,放了茶碗把頭轉向戲臺,片刻後說道:“看戲吧。”

詠葭鬧不清他何來此問,問了又何以那副表情,好像為著什麽無奈沮喪,若是因她而起,可她自認已足夠端莊,與其他雅間的貴婦女眷並無二致,甚至過猶不及。

名角兒的技藝果然精湛,頻頻獲得滿場喝彩,然而墨淵意興闌珊,中途便要退場,詠葭雖不解其意,但也隨他去,識大體的大家閨秀本應這般善解人意的不是嗎?

如來時一樣,兩人又分開下樓,時值初秋晚風乍起,小梯下照明的火燭疏於關照,一陣強風就熄滅了一盞,領路的侍女一不留神踏空一步,心一慌身子一歪,人整個兒往前撲,詠葭眼疾手快,揪住她的衣領,手腕一振便將她穩穩的釘在樓梯上,侍女驚魂未定的低呼一聲,捂著胸口不敢睜眼,詠葭松開她,撚指輕彈,滅掉的火燭瞬間點亮,同時也照亮站在梯下的墨淵晦暗莫名的臉。

詠葭撇撇唇,若無其事把手搭到侍女臂上,“沒事兒了,走吧,別讓爺等久了。”

侍女剛想道謝,但見墨淵拂袖而去的背影,狠狠一抖,連忙低下頭半聲不吭,詠葭眼角一挑,敢情不叫的狗才咬人。

戲園門口,墨淵坐在馬車上,一等詠葭上來便吩咐上路,馬車搖搖晃晃的顛簸,詠葭卻如履平地,不受點滴影響的安穩坐下,墨淵目不轉睛的瞪著她。

“我可以問問你今晚到底怎麽了嗎?”這麽陰陽怪氣的,詠葭不能再權當看不見。

墨淵沈吸一口氣,“我知道以你的本事,不管偽裝成貴婦或農婦都不在話下,不過我得告訴你,這次你完全弄擰了長公主的本意,她不是要你裝而是要你變。”

難得聽他說這麽長一段話,詠葭不無訝異,以至於一時尚未領會明白,目光不住閃了閃,也就這一瞬的晃神,墨淵始終維持清冷的面目開始動搖龜裂,有火苗在眼底燃燒,他厲聲說:“你的剛愎自用遲早有一天會害死你自己,不,是害死我們大家!”

詠葭向來不怕硬碰硬,她揚起下巴,“請問我哪裏剛愎自用了?”

“你當我不知道這些日子你在敷衍應付麽?”墨淵控訴,“你的確是聰明,很可惜用錯了地方,自以為欺上瞞下裝得很像,結果稍加試探立刻露了馬腳。”

詠葭就好奇這點,她想知道究竟哪裏“露了馬腳”?於是不恥下問:“我哪兒沒過關?”

“你哪兒都沒過關,記得在戲園子我問你看到什麽,你是怎麽回答的麽?”墨淵捏鼻梁,“身份高貴的千金大小姐上戲園聽戲,關心的不是唱哪出戲,想盡辦法點自己愛聽的戲,卻是把前後上下有多少個出口,有多少個侍衛給算清楚。”

詠葭蹙眉,出於習慣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首先摸清路線,再來打探“暗樁”幾何,是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未料竟洩露自己底細。

“裝只能裝個表面,刻在你骨子裏的東西是無論怎麽裝都掩飾不掉的,剛才情急之下你救了那個侍女,試問這是柔弱無助的閨秀幹得出來的麽?如果當時看到的不是我換做別人,後果該是如何?”

“周圍沒別人。”雖事出突然,但她亦清楚在場的並無外人。

墨淵怒極反笑,“你敢保證你永遠如今晚這般幸運?我一早便說過宮裏很不一樣,能長居於此的人誰不心狠眼毒,一步行差踏錯,你有活路麽?”

他說得對,連他的眼睛都騙不過,其他的又從何談起?詠葭沈默下去,自討是否真的過於自負了。

墨淵瞥著神情低落的她,重重的往後一靠,徐徐嘆道:“要活命,必須要變,變得再也不像你自己。”

活命啊,哪管他浮華顯貴或是沈寂潦倒,她惟一謹守的至關重要的一點……屢遭拋棄,天涯飄零又如何?沒了命,自甘墮落有用麽?誰可憐?

“真到那麽一天,我來可憐。”

曾經的他,這麽信誓旦旦的說。

詠葭閉上眼,聲音淡如水:“我記下了,放心吧。”

……

過了幾日,墨淵在跟詠葭演練了一次宮廷宴會後像是臨時想起似的告訴她,長公主要來看她,詠葭懷疑他是故意的,無非是想殺她個措手不及,檢驗一下最近訓練成果。

晚些時候,貝嵐果然駕臨逐香堡,一身耀眼的紅衣紅裙仿似一只火鳳凰般,萬種風情不加一絲掩飾,墨淵拜見過後悄然離開,留下詠葭一人接受長公主上上下下巨細靡遺的打量。

詠葭只當自己是一件待價而沽的物品,不言不語無動於衷,而貝嵐估計頗為滿意,眼波流轉間已滿面笑意晏晏,伸手拉過她漫步走向花園。

藍天白雲下,碧綠的湖水倒映出兩個姿色出眾的女人,一個熱辣一個淡雅,景中又自成一景,尤為賞心悅目。

詠葭安靜的等著長公主訓示,貝嵐兀自輕搖羽扇,似是關心道:“現在不太習慣吧?”

詠葭依然不語,她不以為忤接著道:“想要捕到狡猾的獵物必須更狡猾陰險,花時間花心思不急於求成,要無心無情無愛直至無形。”

詠葭冷笑一聲,說:“請恕小的愚鈍,未能聽明白長公主言下之意。”

“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一個人?”貝嵐忽然問。

“受盡先王寵愛且權傾天下的長公主,美麗又聰明的女子。”絕非諂媚,詠葭據實以告。

貝嵐嘟著紅唇,食指晃了晃,“現下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何不坦白的說我是一個想奪權篡位的反賊?”

此言惹得詠葭側目,貝嵐反笑得好不嬌媚,“屍骨未寒的太後是我親大嫂,國王陛下是我的親侄兒,就連翁科查也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大臣,都城跟我同名,我的墳墓緊挨著先王修建,占盡了所有的榮寵,即使不稱王我這一輩子照樣呼風喚雨、高高在上,王位不過是擺在王宮正殿上的一把木頭椅子,你說我會在乎嗎?”

天下只怕唯有她才能把如此狂妄的話說得那麽不屑吧?

“呵呵,我不是女兒身的話,這個王位早就是我的了。”貝嵐盯著湖面悠悠的說,“都說女人的心思最難猜,我真正要什麽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把握。”

“這就是你說的‘無心無情無愛直至無形’。”詠葭淡諷著,“所以你鼓勵陛下大力推行新政,扶持農耕、倡導開埠通商,卻在他最需要你支持的時候按兵不動;給翁科查莫大的權利地位卻不讓他娶你,你要的不是只手遮天而是告訴人們女人也有能力和智慧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任意操控一個人的命運。”

“我就知道你是一塊璞玉,經過一番雕琢必成大器。”貝嵐側身輕拂詠葭的粉頰,“真遺憾自己沒能有個你這樣的女兒。”

詠葭盯著她,“你十分清楚我為了追查公主惠死因而救下澤彼王,接著陰差陽錯殺了嬴庭,無故給你惹上了一筆額外的麻煩,加上遲瑰又早早脫手不管,留下一個爛攤子給你,如果處理不當勢必引起國與國之間的紛爭,於是抓到我這個‘罪魁禍首’打算物盡其用對不對?”

貝嵐換上認真的表情審視詠葭,這女娃冰雪聰明,潛心靜思幾天已然參透諸多迷障。存於心底深處的疑慮忽而消失殆盡,她坦然暢笑,首次露出了真摯的情緒,將她擁入懷中說:“你這個義女我是要定了!”

“義女?”

“對,我要陛下冊封你為郡主,成為我貝嵐長公主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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