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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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咖夏城。

霞光滿天,漁歌唱晚的黃昏,靠海的偏僻小漁村家家戶戶炊煙裊裊,忽而村頭的銅鐘被敲響,沈悶低回的鐘聲將原本安逸的氣氛瞬間打破。

不多時暮色下狂奔而來兩條人影,一男一女神情相當急切慌張,即使臉色發白仍沒命的跑,漸漸女人跟不上男人,她捂著胸口喘,氣弱的喊了聲前面的男人:“阿勳……”

名叫阿勳的男人壓根沒聽見,一徑頭也不回的往圍墻那邊沖,女人咬緊唇,一腳高一腳低顛簸著盡力追。她不怪他不管自己,因為她理解他為何如此,那喪鐘響起代表王族中有人出了事,也代表他其中的一個家人出了事。

跑到圍墻下時擡頭看到阿勳正站在上面跟敲鐘的人說話,她提起裙擺就往樓梯上爬,這座用大石頭壘起來的圍墻過去是為了抵禦海盜修建,自從宥連策領兵大舉清剿海盜之後,這裏成了村民晾曬漁網和魚幹的地方,被潮濕的海風一吹到處散發著黏膩的魚腥味。

疾步走到他身邊,敲鐘人早已走開,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劈頭便問:“誰出事了?”

阿勳回頭呆滯的望著她,半天沒出聲,她驚慌的搖頭,不會是他,不會是他……就當她的淚珠幾欲逼出眼眶,阿勳才說道:“沒錯,是大哥。”

女人疾呼:“我不信!”

“他在摩羅撒被一夥強盜襲擊,到現在已經失蹤超過一個月了。”

根據澤彼的律法,王連續失蹤七七四十九日便視作自願遜位,倘若遜位的王無子嗣可繼大統,將由王族長老和大祭司舉薦賢明,因王位不宜空懸過久,通常半年內必立新君,登基攝政。

“他們就是不想放過我們,是不是?”兩行熱淚終於滾下面頰,女人腳一軟跪坐在地。

“如景!”阿勳急忙拉起她,擁在懷中。

如景無意識的攥緊他的衣領,反覆低喃:“我們逃不掉了,我們逃不掉的,我們怎麽天真的以為可以逃掉?”

阿勳想著生死不明的大哥,內心無比悵然卻還得出聲安慰她:“如景,別難過,總能想出辦法的。”

沒錯,辦法總是有的,當初也一樣被逼上絕路,眼看兄弟倆就要自相殘殺,她急中生智跳崖求死,才得以和阿勳隱姓埋名遠離獨島,遠離王位紛爭,可惜有人卻不肯罷手,處心積慮迫使阿勳不得不重新回歸,這次甚至痛下殺手,弒君篡位。

“是不是我們做得太絕,所以害了大哥?”如景自責的問。

“……”阿勳頓時失言,因為她說出了他的想法,如果他們沒有借死遁世,斬斷一切關聯,或者“那個人”未必走上極端,致宥連策於死地。

“阿勳,我們去摩羅撒吧。”

他震驚,“你說什麽?”去摩羅撒等同自投羅網,她糊塗了麽?

如景抹抹眼淚,祈求的看著他,“我們去找大哥。”

“這……”

“不要猶豫了阿勳,事已至此我們還能獨善其身麽?趁現在大局未定,趕在‘他們’前面找到大哥,否則結局將不可逆轉。”

阿勳明白戰局已開,無論他躲到何處亦是白費,而且可能危害到更多無辜的人!雖萬般不甘卻不得不為之,也許這就是他的命吧。

“好,我們去摩羅撒。”

打定主意,兩人風塵仆仆一路南下,等船一靠上摩羅撒的土地,阿勳和如景片刻不停雇了馬車直奔山谷。

車外視野裏全是一片片浩瀚的綠色麥田,一些農夫分散其間為耕種的莊稼辛勤的勞作著,如景不禁有感而發:“不知道之前大哥看到這番生機勃勃,充滿希望的景象是什麽樣的心情?”

阿勳悠悠的說:“他一定沒想到轉眼絕望取代了希望,黑暗取代了光明。”

如景溫柔的把頭靠到他肩上,“阿勳,挫折只是一時的,依大哥的性格,不管遭遇多麽兇險惡劣的事情也打不垮他,我想他肯定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安全的藏了起來,摩拳擦掌準備予以反擊。”

“是嗎?”阿勳黯然的低下頭,大哥摩拳擦掌之後,承受一切反擊的還是他們的至親家人,過去那些老臣們顧忌得對,他是多餘的,是一個“隱患”,沒有他則社稷安。

“不許你胡思亂想。”知他甚深的她豈會感受不到他的沮喪,趕緊抓住他的手,“沒有你,我活著再無意義。”

“如景。”他攬過她,此生有幸能一知己,於願足矣。

馬車進入一段較為顛簸的路段後突然停了下來,車夫撩起布簾探頭進來說:“前面有官兵,他們說這條路不讓通行。”

阿勳和如景對視一眼,如景說:“我們下去看看。”

進入山谷處駐紮了一隊兵馬,封住了前後的通路,整個山谷看起來既陰森又蕭瑟,山風吹來讓人感到淒淒冷冷的,仿佛死去人們的魂魄仍然留在這裏久久不肯散去。

兩個士兵攔下他們,“這裏不能走了,你們繞道吧。”

阿勳眺望著前方顯得心事重重,如景問:“軍爺,誰是你們掌事的?”

士兵一聽剛要呵斥,沒想到她接著又問:“是凱維嗎?”

“大膽,竟敢直呼大將軍名諱!”士兵邊呼喝邊暗暗上下打量眼前兩個樣貌出眾的男女,心想普通貧民絕不敢靠近這兒的,可身份尊貴的人亦不可能不帶隨從貿然來這兒,他們究竟何人?

阿勳微微皺了皺眉,掏出一塊玉佩遞過去,“請將此物呈給你們大將軍,他看了就明白了。”

兵士們互相看了看,將信將疑的接過,“你等著,若有意叨擾,仔細軍法處置。”

約莫過了一刻鐘左右,凱維策馬趕到,在揚起的塵土中飛身下馬,疾步沖到阿勳面前抱拳行禮,“末將拜見殿下。”

“大將軍不必多禮。”阿勳擡擡手。

凱維剛直起腰,不料看清了阿勳身邊所站之人,當即難以置信的瞠大雙眼,“左……左掌宮……你,你沒死?”

左掌宮是當年上王封賜的女官官職,有名無實的虛銜,意在將她納入宮籍,此後她的婚嫁惟有王族指定,算是給王儲立妃鋪路。

“見過大將軍。”如景屈膝行禮,表情淡淡。

凱維仍處於驚訝當中,忘了官階高低,身份尊卑,直接低呼道:“你這……到底怎會回事?”

阿勳佯咳一聲,“大將軍,有話邊走邊說。”

經提醒凱維終於反應過來,發現兩旁還有兩個嚇得面如土色,趴地不起的士兵,連忙下令:“聽著,今天所見所聞一個字不許提,違者杖斃。”

“是!”

隨後凱維目光灼灼盯了如景一眼,才向阿勳恭敬道:“請殿下跟我來。”

一路走進幽深的山谷,兩邊高陡的崖壁險峻的聳立著,徒留頭頂的一線天壓迫著人們的神經,如景感到阿勳渾身變得僵硬,細微的呼吸間氣息開始不穩,恐怕他已在做最壞的設想了。

冰冷的手忽然被一只溫暖的手握住,阿勳楞楞的垂首看去,如景的小手包著他的大手,將關懷默默的源源不斷的傳輸給他,心頭頓時熱熱的,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下來,反手把手指與她扣在一起,掌心貼掌心,淺淺的笑意爬上了嘴角,映亮了他溫潤俊逸的面孔,如景回以柔和笑容,一切盡在不言中。

前面走著的凱維無意間回頭瞄見這一幕,一絲冷硬劃過眼底。霧如景,大祭司的掌上明珠,上王和王太後最為屬意的王妃人選,若不是因為吉納突起戰事,還是王儲的陛下掛帥遠征,無法如期完婚,否則她早已是澤彼王後母儀天下了,真是造化弄人,陛下做夢也沒想到,平息了盟國的叛變,回來迎接自己的卻是弟弟與準王妃的“叛變”!

漸漸的山路邊出現了散落在地的兵器又以羽箭居多,有些集中堆放在一起,有些還插在石縫中,數量之多可以想見當時的戰況有多麽的激烈,阿勳倏的收緊了手指,如景安撫的晃了晃兩人的手。

又繼續走了一段路程,當他們看到一輛已然支離破碎,上面紮滿利箭的馬車時,阿勳沈重的吐了口氣,那一灘灘明顯的血跡,濃郁的血腥味,即使屍體早被擡走,但屍橫遍野的景象就這麽直面的沖進了他的腦海中,他再也無法忍受的停下了腳步,如景趕忙扶住他的臂膀,擔心的問:“你沒事兒吧?”

他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從來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他需要時間好好消化一下內心湧起的不適。站在前面的凱維盯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麽,隨後說:“這裏還不是最恐怖的地方,我覺得殿下您得考慮一下,要不要跟我上山去?”

如景說:“我們休息一會兒吧。”

“也好。”凱維隨口一應,往地上的大石頭上坐去。

如景明白有些事情得跟他交代清楚,於是放開阿勳走向凱維,“我的確還活著,當年跳崖後跌落大海,被海浪推到岸邊,撿回一條命。”

凱維恨聲:“為什麽這麽做?你可知道陛下為此背上了奪妻害命的罵名,一直有大臣上疏諫言彈劾陛下,我遠在吉納都能時不時聽到些流言蜚語。”

如景閉閉眼睛,“我也是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何來‘萬不得已’?如若你不同意指婚,一開始就跟陛下表明心跡,我想陛下絕不會強人所難。”為什麽非得等到沒了轉圜餘地,做出傷害陛下的事情?她跳崖時凱維雖不在現場,卻完全想象得到陛下該有多痛苦難堪!

“關於指婚,其中恐有誤會……”如景試圖解釋,阿勳突然走過來,喊住她:“如景!”

他朝她輕搖搖頭,如景瞪大眼睛似是無法茍同,阿勳一徑的搖頭再搖頭,凱維既聽不明白又看得糊塗,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片刻阿勳說了句:“這裏是摩羅撒。”

凱維更雲山霧罩了,而如景卻冷靜了下來,“都聽你的。”

“究竟怎麽一回事?”凱維唰的站起來粗著嗓門大聲問。

如景看著他,“凱維,我們幾個從小一起長大,雖見面難免得守著君臣之禮,但也屬誠心之交,所以請相信我們,待時機允許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凱維,請相信我們。”阿勳也加入,兩人誠意拳拳,齊齊望向凱維。

凱維千頭萬緒,腦子一團亂,想不插手還抽不開身,他煩躁的避開他們的視線,故作粗魯道:“休息夠了,上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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