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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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懷心思的午飯過後,宥連策回到自己的房間,不一會兒詠葭也進來了,她舉了舉手上的藥碗說:“換藥,脫衣服。”

宥連策略微遲疑,詠葭馬上刻意揚聲道:“放心,陛□上的皮肉都是我給您縫的,該看的不該看的我都看過了,所以請您不用那麽在意。”

沒錯,之前他因傷處於半昏睡狀態的時候,為方便治療一直裸著身體,這女人在他面前自由來去,根本沒紅過一次臉,態度自然得好像她看的碰的只不過一副臭皮囊而已,完全沒有男女之分。

所以宥連策不再介懷,單手解開上衣露出纏滿棉布胸膛,詠葭走上前來查看了他的腰傷,問:“癢嗎?”

“嗯。”

“新肉長出來了,不要抓,我幫你敷點止癢的藥。”說著開始搗藥,然後她又吩咐:“褲子也脫了。”

宥連策吐口氣,開始脫褲子,但由於穿著蒼岌的服飾,本已不甚熟悉穿戴方式且平時都是小廝代勞,致使他拉扯了半天也沒脫下來,詠葭見狀放下手裏的夥計,低喃了一句:“笨手笨腳。”

接著她走來大大方方的把手放到他褲頭上,三下五除二就把褲子脫了下來,宥連策覺得自己好像被人野蠻的侵犯了一樣,無法不驚怪的瞪著她。

毫無所覺的詠葭低下頭幫他拆腿部的棉布,審視過後說:“可以停藥了,無需再包裹著,反而不透氣。”

他清淡的哼:“嗯。”

詠葭擡頭橫他一眼,“你懷疑我的醫術?”

“沒有。”宥連策撇唇否認。

詠葭突然直起身子,把雙手撐在他兩側,臉沖著他的臉,眼睛盯著眼睛,鼻子對著鼻子,冷冷警告:“最好是沒有,我可不想再象個傻瓜一樣一天到晚對著這些惡心的滿是膿瘡的傷口縫來縫去,而某人卻不知心存感激又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靜默的對視了一會兒,看到她黑水晶般的眼珠裏倒影著自己的胡子拉碴,神態頹廢的臉,宥連策神來一筆的提議道:“不介意的話,能不能順便幫我把胡子給刮了?”

“什麽?”沒想他的回答居然是這個,詠葭明顯楞了一下。

宥連策把手穿過她綁縛著堅硬獸甲的胸前放到頜骨上摸了摸:“我想你應該不願意看到手腳不夠麻利的小廝,拿剃刀劃開我的喉嚨吧?這種傷口縫不縫結果實在沒有多大的區別。”

“……”

到頭來這麽成了這樣?因他一個微不足道的威脅,她妥協了,第一次拿刀不是為了殺人而是幫人剃……胡子。

百思不得其解的詠葭握著鋒利的剃刀在宥連策臉上輕輕來回刮掃,他則舒服的闔著雙眸,鼻翼隨著輕輕的呼吸微微翕張,菲薄的唇抿成一條嚴厲的直線,昂高的下巴略顯方正,雜亂無章的髯須被一一剃除,漸漸露出一張英氣逼人的男性臉龐,與當初驚鴻一瞥時別無二致,為此詠葭皺了皺鼻子。

“現在外面怎麽樣了?”驀地宥連策出聲問,打破了滿室靜謐。

把剃刀放到水盆裏洗了洗,詠葭淡然道出四個字:“天下大亂。”

“能聯系到我的人嗎?”

“我認為你現在還是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的好。”

宥連策睜開眼看著她倒轉的臉,嘆道:“他曾經是我的師傅。”

“也是你敵人的最佳盟友。”詠葭憐憫他的執迷不悟,當然這也不能怪他,郭淞與王室關系密切,一向深受器重。

“也許他有苦衷。”

“那就要看各人是怎麽衡量‘苦衷’的標準了。”詠葭刮完最後一下,從凳子上起身,把剃刀扔進盆子,“真正的忠臣寧願以死明志也不茍活於世。”

宥連策躺著不動,繼續問:“獨島那邊怎麽樣了?上王和大祭司什麽反應?”

詠葭一邊擦幹雙手,一邊平鋪直敘道:“幾天前他們正式宣布你遇刺的消息,相信再過不久,依照澤彼的律法他們將公布新王的人選。”

“你們是怎麽知道有人要刺殺我的?”宥連策伸手拂上變得幹凈的下巴,沒了胡子感覺有點涼涼的。

“因為我們一直盯著那幫人的動向,事發後臨時決定出手救你的。”詠葭坐到床前對他說。

“你的意思是從一開始你們就在?”宥連策掀開布滿戾氣的雙眼,瞪著旁邊用隨意得如同討論天氣似的口吻說話的女人。

詠葭知道他為什麽會發火。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屬下一個接一個死去卻無力回天,別說驕傲如他的一國之君,哪怕普通人也接受不了。於是她難得的解釋:“敵眾我寡,在沒有絕對的把握前輕舉妄動,不但幫不了任何人,連我們自己也會毀於一旦。”

宥連策憋得青筋直冒才忍住不對她粗口相向,對一群殘忍的殺手而言救人不是他們擅長,他們慣常犧牲別人保全自己,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如果此次對象不是他,什麽人慘死跟前也無動於衷,不痛不癢。

詠葭見他死死握成拳的手慢慢松開,瞬間緊繃的氣氛才有了緩和的跡象,莫名的吐了口氣,原來剛才她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畢竟他是王,雖然暫時喪失權利窩在這裏,但仍有王的氣勢在,他威嚴的樣子還是很能震懾人的。

“你們的計劃是什麽?”良久他開口問道。

詠葭挑眉,“什麽計劃?”

宥連策撐起身子坐起來與她平視,“你們出於何種目的要監視那群行刺我的人?”

問完兩人之間一陣長久的沈默,然後詠葭忽然笑起來,“想從一個殺手嘴裏套話,你不覺得去問死人更容易?”

拜在遲瑰門下,第一信條就是忠誠。寧可被人一刀一刀生生剮下皮肉、分筋錯骨,也不可出賣和背叛主人,別說她即使像屋外小廝那種身份普通的雜役同樣必須誓死效忠。

“噢,是嗎?”宥連策當然不會夜郎自大的認為,僅憑簡單的三言兩語就能讓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然而他深信就算他不問她也會說出他們的計劃,畢竟這趟她去而又返的重要原因就在這裏。

牢牢盯視她黑白分明的雙眼,宥連策好整以暇道:“有了我這個‘意外’的收獲,你們的原計劃恐怕被徹底打亂了吧?”

詠葭對宥連策射向自己的那兩道能將她鑿出孔來得冰冷利芒毫不在意,片刻後用像是有點不服又不得不屈從的覆雜語氣說:“也許把你拉入夥,我們真的可以事半功倍。”

聞言宥連策濃眉挑高,“我可以把你的意思理解成你們打算讓我加入你們的計劃嗎?”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詠葭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們是奉命前來調查公主惠真正死因的,你的確算是個‘意外收獲’,因為我們也沒預料到郭淞竟敢在自己地盤上對你痛下殺手。”

那天宥連策剛到摩羅撒守備營便受命西撤,她覺得事有蹊蹺,於是夜訪城主官邸,成功竊取一封郭淞親筆密函,上面令親信帶領人馬進山埋伏。雖當時並不明所以,但直覺告訴她將有大事發生,於是連夜召集隱於城中的同伴,一路跟蹤尾隨,直至看見宥連策的馬隊入谷,他們才明白過來,郭淞“埋伏”的是澤彼王。

而宥連策無論如何也沒猜到蒼岌人來澤彼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公主惠的死。他不解的說:“公主惠因為毒害了吉納的思蜜公主,後來東窗事發便畏罪自殺了,證據確鑿,我早已命人呈報給了蒼岌國君。”

詠葭輕蔑道:“你們呈報的都是你們的一面之詞。”

“思蜜公主中的是蒼岌特有的毒。”蒼岌盛產名貴藥材,天下人趨之若鶩,同時蒼岌的毒藥亦是叫人聞之色變,只因無藥可解。

“這種等於告訴所有人自己就是兇手的行為,會是一個處心積慮想成為澤彼未來王後的人幹的嗎?而且更不會畏罪自殺,死了怎麽當王後?光以上兩點就足夠證明公主惠是被陷害的。”詠葭氣死人不償命的說道:“人們常常讚頌陛下英明神武、剛正不阿、明察秋毫,在我看來全都是以訛傳訛罷了。”

兩位公主先後殞命的時候,正值宥連策登基之初,為了穩定政局忙得焦頭爛額,無暇顧及此事,其實只要他稍微謹慎一點,及時發現這些明顯有紕漏的地方,豈會讓真正下毒的人逍遙法外,不但造成思蜜公主無辜枉死,連帶公主惠含冤慘死的局面。

宥連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如若對公主惠的死因存有疑義,蒼岌國君大可以直接要求重新徹查案情,我定當給你們一個交代,何須需偷偷摸摸潛來澤彼?”

詠葭見他沒被她惡意的挑釁氣得火冒三丈,反而勇於認錯的態度感到微訝,這個傳說中有著強硬鐵腕作風的王似乎不是那種錯了就錯了仍舊死不低頭的人,還挺公正的,心裏不禁升起一絲好感,語氣也柔順了一點,說:“事情要是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我們也就不用暗中秘密調查了。”

宥連策頓時一愕,隨即冰瞳恢覆原來的冷冽,“按照你的說法有人為了掩蓋罪行包庇真兇,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做主回絕了你方要求重新調查的要求?”

“你知不知情我們不知道,反正送來拒絕重審的公函上有你的大印。”事實上他們早就知道那份公函是偽造的了,不過能在王的眼皮底下動這種手腳,想必身份在澤彼非同小可,所以主人調派各地頂尖高手入澤彼,她和哥哥才有機會救起險些一命嗚呼的他。

“原來是預謀已久……”宥連策疲憊的捏捏眉心,自己竟然一無所察,直到被人狠狠的從背後插了一刀,終於警醒過來。

詠葭蠕動嘴皮看著他欲言又止,世上所有牽扯到王室中爭權奪位的事情,多半跟自己最親密、血肉相連的人有關,不論是兄弟之間,父母之間,還是夫妻之間的感情,往往抵不上對至高權利的占有欲和貪念,無一例外都是那種兄弟鬩墻,骨肉相殘的戲碼,現實冷酷得讓人不禁為之感到心寒。

詠葭肯定的說:“你……應該都知道了。”這男人被他們擡回來養傷開始,從他神色中由始至終帶著抹深藏的陰郁便窺探出來——傷他最深的不是肉體上的殘破,生命瀕臨死亡時的絕望,而是造成這一切傷害的那只幕後黑手給予精神上的打擊,被至親背叛的那種徹底的,具有毀滅性的打擊。

宥連策逼視著她嚴厲道:“我所謂的‘知道’全是猜測,你的‘知道’才是我想知道的。”

詠葭收起剛剛冒出來的同情心,佯咳了一下,“澤彼上下十六個城邦,均擁軍自重,其中有一部分投效你之外的某位王室成員。”

宥連策淡笑一聲,戲謔道:“事到如今還不公開那‘某位’王室成員的身份,怎麽?是不是由我來說出來才更滿足你的報覆心理?”

詠葭唰的站起來,氣結的望著他,“要不要跟我們合作你自己看著辦,反正你不是無所不能的王嗎?在你痊愈前的這段時間慢慢考慮吧。”

宥連策盯著詠葭憤而轉身走出房間並大力的關上門,由她帶動的氣流逆轉、回旋再消沈下來,他一動不動的靠在床上然後跟著空氣一起凝固……

作者有話要說:情節緩慢展開中。。。喜歡魚仔這個故事的話,請童鞋棉多多留言支持嗷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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