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關燈
第140章

三人回到昆侖時, 已經是午夜。這一路上雞飛狗跳,祝茫此時還未來得及入道,只憑上輩子的記憶“帶飛”身前身後兩個掛件, 累得堪比拉磨的驢,渾身大汗, 就差沒當場被這“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給壓垮在地。

昆侖有宵禁, 此時, 銀月高懸, 萬籟俱寂,唯一能安全通往昆侖的是那三千長階,只是此時,兩名弟子正拄劍佇立於階前,他們身著昆侖校袍,神情嚴肅, 眼睛炯炯有神地睜著,探照燈一般掃視著周圍的動靜, 身上掛著的玉佩的黑夜中輕微晃著聲。

這玉佩在敵襲時可以捏碎, 是個天然好用的報警器。謝紓探頭看了一眼, 縮回去道:“得翻墻。”

唯一能“安全”通往昆侖的確實只有那條路, 昆侖身處崇山峻嶺之中,這裏山脈綿延起伏, 高聳入雲,有著與昆侖劍道相同的冷意。白玉長階周邊貼滿了符咒, 是專門用來防止山脈中的靈獸誤入, 傷了低階弟子。

墨池有些憂心忡忡, “不能直接從長階上去麽?”

謝紓瘋狂搖頭, “我這麽晚回家, 如果被我娘知道了,都少不得要耳提面命一頓,她特別怕我出事……明明我都這麽大人了。”

最後一句他壓得很輕,像是一句很小聲的抱怨,接著說:“如果被我父……謝棠生那老東西知道了,我肯定又要被吊起來打一頓。”

墨池擰起了眉,祝茫則臉色一沈,臉上烏雲密布,不知是想起了什麽。謝紓以為他們害怕,豎起一根白皙的手指放在唇前,用氣音道:“不過你們不用擔心,我知道有一條小路可以進去,你們跟我來就好了。”

黑夜裏,他的眼珠黑白分明,如同一對浸了秋霜的黑曜石,彎著眼睛,笑容有些狡黠。祝茫看見他這般,驟然失神,整個人在原地楞神恍惚,一時間分不清歲月,直到墨池推了他一把,不客氣道:“楞著做什麽?死綠茶,你幹嘛要跟著我們不放?”

祝茫回過神來,露出一個滲著寒意的笑容,呵呵道:“誰跟你是‘我們’?他是我的。”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空氣中似乎都冒起了電火花,他們互相看不順眼,祝茫依然記得上輩子謝紓就是為了救這個小鬼主動跳入忘川河,而墨池依然記得他當時在岸上怎麽懇求這些衣冠禽獸,他們都不願意去救落水的謝紓。兩個人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墨池心想:“禽獸不如的綠茶婊。”

祝茫則在心裏冷笑:“乳臭未幹的小屁孩。”

謝紓走在前面,他踩著蕭蕭落葉,回頭疑惑道:“你們還楞著幹什麽?看對眼了?”

祝茫和墨池默契地同時露出了作嘔的表情。

三人一路往上走,墨池有些警惕地四處張望,祝茫則一臉淡然,只是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不遠處少年的背影,目光幾乎化作實質黏在少年瘦削如雪松的脊背上。謝紓一邊往前走,一邊問:“這位小朋友,你沒事跟著我做什麽?你爹娘呢?”

墨池精神一振,緊張起來,知道這是決定他能不能留在謝紓身邊的致命問題。他斟酌片刻,然後低聲道:“我爹娘都不在了。”

“村子裏的小孩都嘲笑我、捉弄我,他們都覺得我沒背景,所以總是欺負我、打我。”

他無師自通地賣起了慘,祝茫臉上卻冷笑更甚:“不知道打回去?沒用的廢物。”

墨池臉色瞬間漲紅,他扭過頭,怨恨地盯著祝茫,嘴上卻繼續道:“哥哥你長得……像我娘親,所以我才想跟著你過來。”

謝紓一聽見“娘親”,神經頓時一松,他想了想自己的娘親,瞬間理解小孩的依賴從哪裏來,想了想,“那先把你帶上山吧,我娘總會有辦法的。”

祝茫“嘖”了一聲,墨池瞬間對他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

這是條很偏僻的小路,祝茫一開始以為這邊會有什麽野獸,結果卻一個也沒發現,不禁蹙起了眉,他沈聲道:“少爺,不能往前走了。”

他環顧四周,這裏的路都覆滿了落葉,路上沒有任何的野獸腳印或者糞便,幹凈得詭異。眼下的情況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就是此間確實沒有任何活物,可這對於昆侖山脈是不可能的。

那麽只剩下第二種可能……這裏的東西危險至極,以至於其他野獸不能靠近。

他們恐怕是闖入了“什麽”的領地了。

祝茫準備撤退,當時就不該依著謝紓上這條小路,就算上長階被謝棠生發現又如何,大不了他不要臉了,跑去找賀蘭缺打小報告,總比現在以身涉險好。

他倒不是多麽在乎自己這條小命,可是他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謝紓再在他眼前出事……他不敢再回想那種撕心裂肺、萬念俱灰的疼痛了。

“簌簌”

地上鋪蓋了厚厚一層枯葉,忽然間沙沙作響——那並不是他們發出的聲音!祝茫眼神凝重起來。

有東西在接近他們!

他猛地擡頭,不遠處,一個黑影匍匐在地,扭動著向他們“爬”來——那像是一個沒有四肢的人,在地上九曲十八彎地扭動著,在黑夜的叢林中,顯得驚悚萬分。

祝茫心裏一突,那黑影張開血盆大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向他沖來,他幾乎聞見了撲面而來的血腥氣!

千鈞一發之際,謝紓卻忽然沖了出來。他擋在祝茫面前,烏黑的發絲飛揚,絲絲縷縷地掠過祝茫的眼角眉梢,他聞到了少年身上的甜香,像是裹在層層綠葉中的柑橘,甜而不膩,卻令人難以忘懷。少年的脊背窄而瘦削,如同覆著白雪的野松,似乎再用力一點,就能被摧折。

他視野中是大片的火紅衣袖飛揚,如同一簇驟然升騰而起的火苗。

而下一瞬,那黑影就要將他熄滅。

祝茫心臟驟停,一層陰翳的紅瞬間爬滿了他的雙眼,他五指並爪,失控地大叫道:“謝紓!!!”

又要重蹈覆轍?又要一無所有?又要再次失去?不要。不要!不要!!!他面色猙獰,沖破極限,把眼前的少年擁入懷中,不顧他訝異的眼神,就地一滾!

黑影撲了個空,發出一聲憤怒的喊叫。

祝茫後背猛地砸進亂石堆,他五臟六腑劇烈地震動,快要吐血。而懷裏的少年卻掙紮起來,“放開我……”

祝茫喘著氣,他道:“少爺,別亂動,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謝紓卻快要氣死了,“出事?出什麽事?……皮蛋!”

皮蛋?

祝茫楞了一下,就見到那黑影扭動著撲進了謝紓的懷中,發出一聲委屈的哭叫:“嗷!”

祝茫:“……”

等會,什麽玩意?

他猛地一盯,才發現,這既不是什麽沒有四肢的人,也不是什麽怪物,而是一個通體漆黑,眼眸如紅寶石的黑蛇!

那黑蛇見到謝紓,飛快地縮小體型,沒一會,就縮成小小一條,親昵地圈在謝紓手腕上,開心地吐著蛇信,一雙黑豆般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謝紓,因為太過開心,眼睛忍不住微微瞇起來,甚至微微翻出雪白的肚皮,一副迫不及待等謝紓rua的模樣。

謝紓rua了它幾下,它便親昵地繞著謝紓的手指打轉。少年的皮膚白皙細嫩,黑蛇通體漆黑,一黑一白交相輝映,愈加襯得少年手指骨節分明,白皙如玉,蔥苗都比不過的嬌氣細嫩。

謝紓把皮蛋揣進兜裏,拍了拍它不太安分、還想要貼貼的小腦袋,解釋道:“他是我以前在昆侖偷玩時認識的,不知道為何,它特別喜歡我。”

祝茫盯著那條蛇,不說話。如果他沒記錯,上輩子,他應當是見過這條蛇的。只是在哪裏見過的?他微微蹙眉,一時間居然記不太分明。

等會,上輩子……他蹙了蹙眉,想起方才村民們和墨池異常的舉動,暗暗心驚,難道不止他一個人重生?

祝茫心下一沈,心中那種寶物被覬覦感愈加嚴重,一時間警鈴大作。

等會,如果不止他們重生了,那豈不是說周不渡那個瘋子,也有可能重生?

他要是重生了,他們這些狗怕是連肉湯都喝不到了。別說和謝紓呆在一起,就連見他一面,恐怕都難於登天!

他低頭思索著。很快,三人抵達了昆侖學宮,只是學宮外圍用圍墻砌起來了,謝紓卻一點也不驚慌,他四下張望了一下,伸出皓白如霜的手腕,扒住了墻的邊緣,輕松一躍,一個。

——這是要直接翻墻了!

祝茫一顆心臟在他的胸膛裏“砰砰”直跳,他擡起頭,看向月光下吭哧吭哧翻墻的少年,臉上浮現奇怪的表情,一瞬間剛剛腦海中混亂的想法全都如高壓下的泡泡,“啪”地一聲消失得一幹二凈,只剩下眼前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他腦海中。

謝紓這小野猴子正忙得不亦樂乎,根本沒空低頭去看祝茫,可系統一邊擔心著謝紓安危,一邊百忙之中匆匆往他那瞥了一眼。

只一眼,便毛骨悚然,一股寒氣把它渾身上下噴了個遍,好似忽然把它扔進了數九寒天的冰窖之中,數據流就差沒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聲——只見那青衣少年在月光下臉白如玉,溫潤的一張臉上,隱約能見一抹酡紅,正如癡如醉地看著爬墻的謝紓,好似那是這世間最瑰麗的景色。

系統大為震撼,這不就是爬個墻嗎?他為什麽要用這種小鹿亂撞的表情看謝紓?!

系統當然不懂。祝茫與謝紓暌違已久,他獨自一個人在沒有少年的世界裏駐足,驚人的自卑與自恨席卷了他,漫長的時間過去,唯留觸目心驚的疤痕,以及快要完全模糊的少年面孔。

他都已經放棄了——可沒想到的是,如今他居然還能重回到一切都還沒來得及的開始,而眼前這個少年,雖然完全沒認出他來,可他能說能笑,能跑能鬧,渾身上下都充滿著只有少年才有的活力,生機勃勃得像是一個不太真切的幻夢。

墨池則小聲叫了一聲:“哥哥,註意安全。”

謝紓“噓”了一聲,他一邊爬墻,還一邊不忘吐槽起他那個便宜爹,牙疼地壓低聲音道:“噓。我要是被謝棠生發現了,我就完蛋了!”

“什麽完蛋了?”

謝紓一驚,他一扭頭,發現墻的另一邊,一個男人沈默地站在那裏,他一身肅殺的掌門衣袍,玉冠高高紮起,雙眸沈沈,正死死地盯著他。

謝紓當即慘叫一聲,吾命休矣!直接從墻上摔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謝紓:吾命休矣!(開始小貓裝死)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