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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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尾聲

十日後。

天雷把無凈佛門劈成了一片焦土,鬼域那邊卻沒心沒肺地大張鑼鼓起來,到處都是張燈結彩,喜慶洋洋的氛圍縈繞整城。

“起轎——!”

嗩吶鑼鼓敲敲打打,禮生——一個臉上塗著誇張腮紅的鬼修眉飛色舞地吼起來,八臺大轎應聲而起,擡著轎子的車夫肌肉虬曲,身材高大兇猛,仔細一看,居然也是幾個鬼修,此時他們正為能擔任此等“殊榮”而快活不已,一張張臉都泛著激動的紅光。

在他們最前方則是一俊俏郎君,他身姿挺拔,氣質出塵,褪下平日裏素淡白衣,第一次著上了大紅婚服,頭發整齊地豎起,露出一張如畫的眉眼,只是那右眼泛著淡淡的灰色,挺拔鼻梁上,還架著一片琉璃鏡。

只是這平日裏總是冷靜自持的鬼王殿下,此時卻總是不自覺地繃緊唇線,目不斜視,脊梁挺直到有些僵硬,若不是知道他在馬上,會以為他下一刻便準備躺進棺材裏。

他們此行正是準備去迎娶新娘,一到一房門前,周不渡忽然踟躇不安起來。

他喉結忍不住上下一滾,長睫輕輕地顫抖著,最後還是“吱呀”一聲,推開了門。

春光正好從窗外跌進來,滿室浮動的光陰,一人正坐於床前,頭上是鳳冠霞帔,單薄纖長的身體被裹進嫁衣之中,隱約可見一點瑩白如玉的鎖骨,以及窺見那被紅衣包裹的一截柔軟細腰。

周不渡一進門,整個人就差原地化作了一根木棒,他手指收緊又松開,最後還是輕聲道:“是是。”

新娘微微擡頭,頭上的步搖叮叮當當,珠搖玉碎般晃動著清脆好聽的聲響,他伸出手,往周不渡手掌中放下了自己的手。

嗩吶鑼鼓震天響,門外鞭炮炸開,鬼修們興高采烈地迎接著被周不渡牽著的謝紓,小心翼翼地扶他上轎,接著,又慢慢地運著他走回婚堂。

小黑和鬼醫緊隨他們身後,周不渡瞥了他們一眼,“有什麽事嗎?”

小黑欲言又止,鬼醫支支吾吾,最後,他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道:“沒事,肯定沒事!”

他目光躲閃,一臉心虛。此事,自然是前幾日,他與謝紓一同飲酒,然而醉酒中,他卻告狀似地,吐露了周不渡這些年的不少瘋狂舉動。

“乖徒兒你知道麽,你那對象……就是個瘋子……嗝。當初他在浮屠塔時,我見過他,他身上滿都是傷痕,可是卻不是別人做出來的,而是他自己往自己身上割的。”

“我看到有燒傷,有貫穿傷,甚至還有勒痕。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謝紓一開始,還笑意盈盈,可鬼醫經不住灌,謝紓只是裝作不經意一問,鬼醫便稀裏嘩啦地吐了一地的真相,“我仔細去問,他神志不清,卻一直不斷喃喃說,‘不能忘記,一次也不能忘記’,把我嚇得夠嗆,我都成鬼了,沒想到這世上還能有比鬼更可怕的……”

他說完,就地一躺,直接呼呼大睡,等第二天,與小黑一同被謝紓拒之門外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驚恐起來。

小黑本來還在訓斥一些試圖蹲在謝紓家門口道謝的鬼修,結果轉頭想要進門,莫名其妙也吃了閉門璞,方才訓斥時少年老成的表情瞬間大變,而鬼醫則開始委屈地叫嚷起來,“乖徒兒,好徒兒,你這是怎麽了?”

謝紓不開門,他便“哎呦”“哎呦”地叫喚起來,鞠淚道:“不知我這老頭子是犯了什麽罪,一把年紀,還要使我的好徒兒這般對待,我……乖徒兒你總算開門啦!”

他眉開眼笑,謝紓開了門,卻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兩個。小黑和鬼醫被他這樣看,瞬間一股寒意從腳趾直躥天靈蓋,謝紓冷笑道:“你們兩個,倒是幫著他,瞞了我不少?”

他漂亮的眼睛一瞇,“差點忘記了,你們幫他讓我忘記了三年的事情,還沒算呢。”

小黑方才還嚴肅冷淡的臉色瞬間被打破,他一緊張,磕巴的毛病又出來了,想要上前扯謝紓的衣角,神情如小狗一般,“謝、謝哥……”

鬼醫當仁不讓,已然一把拽住謝紓的衣角,可憐巴巴地嚎啕大哭起來,“我的好徒兒,這可全然都是殿下的命令,我們可都是聽他指使的!”

這老頭活了數百年,早就成了人精,在這種危急關頭,他毫不猶豫地“叛變倒戈”,三下五除二地要把自己全摘出去,甩鍋甩得爐火純青,淚聲俱下地控訴當初周不渡的累累罪行——諸如吃的小糖丸實際上跟吞刀片沒什麽兩樣。

開什麽玩笑!反正殿下已然要被掃地出門,何不犧牲一下小我,體諒一下他這年邁老人思念徒兒的心焦!

謝紓越聽,嘴角笑意越深,鬼醫一覷,滿以為自己的寶貝徒弟原諒了他,歡天喜地地正要進謝紓的屋,結果剛一邁腳,眼前便“碰”地一聲重重砸上了門,離砸歪他的鼻梁就差那麽一點點!

鬼醫:“……”

他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怎麽就沒忍住,趁他們即將大婚前一日,跑去拉著徒弟喝酒聊人生呢?!

他摸了摸鼻子,周不渡看他的目光已經充滿了疑惑,劍眉微擰,似乎想要詢問,可他看了一眼身後的轎子,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鬼醫就差沒“阿彌陀佛,佛祖保佑”,殿下,您就自求多福吧。

周不渡此時渾然不知自己正牽著一個“小炸藥包”,他克己守禮地遵從每一個結婚的步驟,所有的禮樂無一不符合規則制度,喜房內,更是被他布置得滿目皆紅,紅綢羅緞高掛,床上鋪著桂圓花生,而賀蘭缺的牌位放置在桌案上,她笑得漂亮極了,只是不知為何那笑容卻總是帶著點壞與不懷好意,兩旁是豐沛多汁的貢果與紅燭,正靜靜地等著這對新人。

想必若是天上有靈,知自己撿的童養媳居然真的成功上位,會開懷大笑,得意於自己的好眼光。

正規的婚禮步驟多少有點老太太裹腳布,又臭又長,即使周不渡刪去了一些他覺得過於封建舊俗的地方,也依然有點漫長,婚禮進行到一半,謝紓卻忽然直接拉著他,道:“你真的願意同我在一起?”

周不渡頓了一下,他長眉迅速地擰了起來,神色罕見地有些慌亂,“當然。”

謝紓站在堂前:“那你都不會再騙我,確認對我所言非虛,都是實話?”

周不渡也啞然了,他立即明白剛剛鬼醫看他鬼鬼祟祟的眼神究竟為何,謝紓卻繼續道:“不過你騙我,我自然也是聽不出來的,畢竟我又蠢又笨,脾氣驕縱,總愛惹是生非,即使你對我說一萬句謊言,我也是如傻子一般,可以被你蒙進鼓裏,全然不知。”

周不渡慌了,他聽出少年嘲諷的笑聲,可是他卻想要把謝紓摟進懷裏,然而謝紓卻擡高聲音,道:“別碰我!”

“樁樁件件,今天我們非得說清楚。”

周不渡半晌都沒說話,謝紓一看,就轉身欲走,周不渡此時再也顧不上婚禮那繁冗的禮節,繡球從手裏滾落,他從後摟住少年,如同一個懇求赦免的罪犯,卑微而誠懇地懇求道:“我錯了。”

“何錯之有?”

“我不該罔顧你意願,餵你喝下孟婆湯。”

謝紓抖了抖,咬牙道:“還有呢?”

“我為了從天道手中搶回你,與佛門交易,代價是我要成為鬼王,鎮守無澗鬼域。”

謝紓一哽,“還有呢?”

周不渡猶豫了一下,他把頭埋進少年頸窩中,鼻尖聞著少年幹凈柔軟的香氣,悶聲道:“為了殺浮屠塔上一個鬼王的時候,我做了很多瘋事……”

謝紓低著頭,“還有呢?”

周不渡沈默了很久,最後輕聲道:“我從很久很久之前,就一直喜歡你了。”

謝紓沒吭聲,周不渡心驚膽戰地摟著他,最後感受到手背忽然一陣涼意,有什麽濕漉漉的東西從少年的蓋頭中砸落,砸得他手背生疼。

謝紓低聲說:“你的右眼,是不是也看不清了。”

周不渡意識到了什麽,他輕捏著少年的手臂,把少年轉過身來,手伸進蓋頭裏一摸,果然摸到了滿手濕滑,他慌亂無比,連忙哄道:“怎麽又掉小珍珠了?”

謝紓沈默了很久,他單薄的胸膛細細地顫抖,最後發出一聲細弱的哭腔,他像是很委屈很委屈一樣:“……我覺得對不起你。”

周不渡怔住了,他摘下了單邊眼鏡,他寬肩窄腰,婚袍從他的胸膛滑落了一點,露出裏面漂亮而有力的肌腱,謝紓耳朵紅了,周不渡看著像是在生悶氣的少年,最後輕聲道:“是是,你覺得你虧欠我?”

謝紓低著頭,他囁嚅道:“……我感覺我一直在麻煩你,如果不是我,你肯定能過上更好的人生。”

“什麽是更好的人生?”周不渡垂著眼睛,指節在眼鏡上一下又一下地敲著。

“……如果不是我,你就可以成功逃跑,不會為了救我而死,最後更是化為了冤魂怨靈,被禁錮在幾百年的時光中。”謝紓想著,忍不住眼圈有點紅。

他想,周不渡本就應該是天之驕子,如果沒有他,他現在依然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像沈乘舟那樣,有體溫,有呼吸,不止有鬼追求他,肯定還會有很多年輕有為脾氣好的修士追求他,不會為了救他爬上梵凈山被佛門灼燒了七天七夜,也不會一只眼睛看不清……

他簡直數不過來了。

謝紓只是簡單地暢想了一下沒有他的周不渡的人生,只覺得前途一片光明,他仿佛能看見一個白衣君子站在世界之巔,下一秒變能扶搖而上,飛升成為無數人口中的傳奇。

可現在這個白衣君子卻英年早逝,無端背負起了鬼王的任務,他那種法子過了幾百年都要崩潰了,更無法想象周不渡只能旁觀著他,無能為力地成為一個透明的空氣活了幾百年的孤獨感。謝紓抹了一把眼睛,手蓋在上面,說:“……是我誤你。”

他的聲音裏有細細的顫抖和哽咽。周不渡聞言,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聲音裏帶點笑意,“是是在心疼我?”

謝紓呼吸一窒,簡直要惱怒起來了。謝紓像是想罵他又不敢罵,聲音帶了點委屈,像是一只嗚咽的小狗,“你這人怎麽這樣啊……我在跟你說正經事,你怎麽還想著調戲我……怎麽能這麽壞……”

周不渡輕輕吻著從謝紓指縫間流下的眼淚,“我很開心。”

謝紓怔了怔。

周不渡牽著他的說,細細地啄吻謝紓的指尖,每一個吻都輕柔得像是海風吹拂,如果不是他吻太多次,會以為只是一場克制的吻手禮,可他一下又一下的,用自己的嘴唇去觸碰謝紓溫暖的手指,輕輕地咬著他好看的指節,便透露出一種克制到極點的愛意。

周不渡:“我可以跟你講一個故事。有一個農夫養了一只狗,但是他每天都要種田摘菜,回到家的時候總是很晚。”

“有一次,農夫發現狗狗很喜歡跟自己的影子玩,一開始沒想明白,只是每天辛勤了很長時間後,繼續回來遛狗,可直到有一天他回來早了,狗狗居然對影子絲毫不敢興趣時,他才明白了什麽。”

謝紓被哄得暈乎乎的,像是一坨綿軟的雲,“是發生了什麽?”

周不渡:“因為狗狗在他不在的時候總是太孤單,沒有人可以陪它玩,於是它只能和自己玩。所以他明白,狗狗很愛他很愛他。”

謝紓下意識地附和他,“狗狗真的很愛他啊。”

周不渡把謝紓淩亂的蓋頭擺弄好,蓋頭搖晃著,露出了少年清秀蒼白的下巴。

有一根發絲黏在了青年的嘴唇上,他看著那兩片嫣紅的嘴唇,像是梅子時節發著清香的紅果。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根頭發摘下來,繼續說:“但是他也很愛狗狗。”

“他每天起早貪黑,家境貧窮,可是為了狗狗,即使回來時已經筋疲力盡,他也要帶狗狗出去散步,而且他總覺得狗狗忠實地愛著他,可他沒有太多時間陪伴,因此即使他也苦再累也要陪狗狗,不忍心讓它挨凍受餓,即使沒什麽錢也要給狗狗吃最好吃的食物,如果狗狗生病了,他甚至會焦急得一晚上睡不著。可是他還是覺得他陪狗狗的時間太少了,太愧疚。”

謝紓明白了什麽,把手掌放下,蓋頭裏面,露出裏面一雙眼尾泛著紅的眼睛,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周不渡。

周不渡輕聲說:“所以愛是盡力而為,仍覺虧欠。”

他把頭埋在謝紓的肩膀裏,喟嘆道:“是是受了那麽多苦,為我做了那麽多,還覺得虧欠我,還想要拼命彌補我。所以我可以理解為,你很喜歡我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很開心。”

謝紓眼睫顫抖了幾下,眼淚驟然落下了。

“即使我讓你的人生承受了更多苦難,你也不恨我?”

“我愛你。”周不渡說。

“即使我精神狀況有問題,是個瘋子,還特別笨,你也不討厭我?”

“我愛你。”周不渡說。

“即使我做了那麽多錯事,即使我總是一錯再錯,你也不嫌棄我?”

周不渡隔著蓋頭,吻上了他落淚的眼睛,然後說:“我愛你。”

謝紓眼淚幾乎決堤。

他像是一個在荒漠跋涉良久,終於走到終點的旅人,這一刻,那股生的欲望死死拽住了他,讓他回頭去看看這人間。

謝紓哭著說:“你這樣……還讓我怎麽說啊……”

“別哭了,不然,我會以為你是被我欺負哭的。”周不渡嗓音喑啞,“我會心疼。”

謝紓錘了一下他的肩膀,趴在他肩膀上抽噎,又想罵他:“你個混蛋……明明有更好的人生,你為什麽一定要來地獄陪我。”

“可是如果沒有你,”周不渡笑了,“雖是在世百年——”

“恰似未生一日。”

他說:“與你相遇,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嗩吶高響,百鳥朝鳳。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這一次,不再有誤會恒生,不再妄語冷眼,不再生離死別,不再……背井離鄉,輾轉飄零。

一陣風輕輕拂過他們的發頂,仿佛多年前賀蘭缺牽著他們二人時,掌心傳來溫暖寵溺的溫度。

謝紓睜大了雙眼,如有所感,“娘……”

那陣風輕柔,最後似乎化作了絮絮低語,是母親對他溫柔說,我想要你幸福。

謝紓落下一滴淚,嘴角緩緩綻開一個微笑。

他無聲地笑,好。要幸福。

最後兩人直起身,跪在對方身前,緩慢地,鄭重地磕下一個頭。

“禮成——!”

紅紙燈籠被春風揚起,遠處似乎有桃花翻飛,桌案的紅燭不斷跳動著,滿室氤氳,周不渡手指顫抖地掀開了謝紓的蓋頭,露出鳳霞下,那張無論看了多少次,多少年,依然讓他怦然心動,沈醉不醒的容顏。

少年眼尾泛著胭脂般的紅,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眼尾的紅痣如灼,一身紅衣絢爛如朝霞,此間最熱烈的焰火也無法與他媲美。

這對新人四目相對,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了緊密相擁,他們如同根而生的樹,要深深紮根於對方的靈魂,唇齒相依,死生不離。

世間多苦難,人間滿風霜。

願求一人長相守,風霜共載赴白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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