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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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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昆侖的桃花謝了,結了一個又一個的新桃,粉嫩的果子沈甸甸地壓在枝頭,橢圓形的葉片在陽光下閃爍著翠綠的光澤,微風中都是桃子的香氣。

沈乘舟被壓至寒潭勞獄的最深層,永世不能出來。昆侖掌門之位懸空,路仁嘉希望周不渡能回來,當然,他的真實目的其實是希望謝紓回來,可是周不渡只是帶謝紓來到了曾經那片桃林。

暮春已經結束,新夏正要開始。連綿不斷的暴雨季節終於結束,草木散發著清爽的味道,新生的嫩芽上接滿了珠玉似的露水,風從遙遠的山巔吹拂而下,帶著蒲公英結的種子。

謝紓小時候最喜歡吃昆侖的桃子,昆侖的桃花林中有一片地,那裏的土地肥沃,栽種著一株千年桃樹,他幼時最喜歡躺在那株樹上睡覺,滾燙炙熱的陽光被桃樹切碎後落在身上,卻溫暖得像是冬日的棉被,晴空湛藍,白鳥從天際呼哨著劃過。

千年桃樹結出來的果子都是珍品,常用來送禮,可延年益壽,數量有限,因此極為珍惜。只是謝紓幼時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覺得嘗盡千帆,偏是這棵樹上的果子最難以忘懷,因此常來偷桃。

白衣少年每次板著一張素凈好看的臉出現時,還沒開口訓斥,就要被謝紓用桃子砸得滿頭包,只能慍怒地抱著頭,“謝紓,你……”

“唔,吃嗎?”

少年忽然一個翻身,從樹梢上倒掛下來,墨發如瀑散開,露出光潔白嫩的額頭。

他眼角眉梢都蕩漾著笑意,白皙面龐被萬千桃紅映襯,浮現誘人的粉色,眼尾的紅痣生動得仿佛要活過來,一雙黑眸水光瀲灩。

他不由分說地往少年嘴裏塞一個桃子,白衣少年頓時被堵住了嘴,只能瞪著眼睛看他,他便笑吟吟地道:“師兄,這下我們是共犯了。可別被看桃的老頭子發現,不然他又要抄桿打我。”

末了還得意洋洋地補充一句:“你也逃不掉。”

……第一次見到這種強買強賣的賄賂方式!

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覺韶光換。

周不渡仰著頭,他看著樹上的少年,眼角微微抽了一下,肌肉繃緊,有些無奈,“是是,快下來吧,上面太危險了。”

少年一身紅衣,腳上的銀鈴叮當作響,離開蓬萊後,謝紓忽然想吃桃子,而且想要自己親自摘,周不渡一開始聽了,好看鋒銳的眉毛往下一壓,嚴肅地拒絕道:“你要回去養身體。”

少年可憐兮兮地從他懷裏擡頭,抽著鼻子,用一雙通紅的眼睛看著他。

周不渡:“……我給你摘。”

少年一頓,繼續發出可憐的嗚咽聲。

周不渡:“……”

最後,他揉了揉額角,掐了個訣,一根紅線連接著他,另一頭纏在少年腰間,避免少年從樹上跌下來他能及時接住。

謝紓果然摔下來了。

他摘到一半,脊椎忽然泛起一陣麻意,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便從樹梢上跌落。

周不渡一身冷汗地接住少年,懷中的桃子咕嚕咕嚕地滾落在地,他心悸地檢查少年身體,臉色不太好看,謝紓盯著他,忽然把他的面具摘了。

這次,周不渡沒再阻止他,只是露出了一雙淡色的琉璃眸,以及極好看的五官,如山間明月,風輕雲淡,唇有些白,還微微有些顫抖。

謝紓看他一副被嚇到的樣子,有些愧疚,他腦子一抽,把手中的一個粉桃擦幹凈,遞到周不渡旁邊,心虛道:“吃、吃嗎?”

他舉著桃子,懟到周不渡面前,周不渡看著近在咫尺的桃子,怔了片刻。

未覺池塘春草夢,銜泥歸來舊堂前。

弱水桑田,往事變遷,可人還是故人。

他最後什麽也沒說,垂著眼眸,長而濃的睫毛撲簌簌地抖了抖,像是兩把小扇子。

好長啊。

謝紓忍不住輕輕感慨一聲,忽然很想摸摸他的眼睛。

他說:“不渡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呀。”

周不渡往那個桃子上咬了一口,他掀起眼簾,眼瞳裏裝著謝紓看不懂的東西,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鼻腔發出一聲低沈的“嗯?”

他們離得太近,謝紓還被周不渡抱著,感覺到周不渡胸腔裏的震動,耳垂瞬間泛起一層薄薄的粉,他的眼睛又骨碌碌地轉過來,看著周不渡手中的桃,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周不渡輕笑一聲,“小饞貓。”

他把桃子旋轉了一個面,示意讓謝紓去咬另一半,少年卻沒有吃那一塊,他大概不太喜歡桃子的皮,微苦發澀,於是接過桃子,很自然地把周不渡吃過的那一邊又咬了一口。

透明的清液瞬間淋濕了少年的手,少年的手指粉嫩纖細,伸出的舌頭嫣紅,上面沾著晶亮的涎水,男人眸色發沈。

謝紓一邊吃,一邊含含糊糊地道:“師父說我的記憶會逐漸回來,那樣是不是可以記起你了?”

“我想記起你。”

周不渡把少年纖細脆弱的手指仔細地擦幹凈,他過了好一會,才說:“會很疼。”

記憶逆流而上,你要先記起那些痛苦的回憶,重新再經歷一遍一千八百八十八次死亡,才能想起我。

我不想你疼。

謝紓懵懂地看著他。

周不渡被他這樣看著,想起儲物空間裏的一封信,忽然間有些下不去手。

少年的眼睛濕漉漉的,黑眸蒙著一層水汽,信賴而乖巧地盯著他,像是一只可愛乖巧的黑貓,臉頰粉嫩。

周不渡想,可他不能那麽自私。

沒有時間了。

謝紓被重新帶回無澗鬼域後,沒過多久便發燒了。

人間的爛攤子自有後日收,少年破碎的神魂開始逐漸歸位,過往的記憶也一點一滴地逆流而上,沖刷著他。

他被燒得臉頰泛起潮紅,吐出濕熱的氣息,神志不清,手中牢牢抓著周不渡送給過他的海螺。

他已經記起了謝瑯,現在即將在記憶裏,要重新再次經歷一遍那一千多次的死亡,他有些害怕那些陌生的記憶,肩胛骨一直在顫抖,像是一只被蛛網束縛住的蝴蝶,可是他不願意表現出來,只是軟軟地緊緊貼在周不渡的懷中。

“不渡哥哥,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過很久……”

謝紓艱難地掀起眼皮,濕漉漉的睫毛顫抖著,他整個人心情又低落又抑郁,記憶是無盡的海浪,他覺得冷,抓著周不渡的手,下意識地咬住。

過了好一會,他無神空洞的雙眼重新聚焦,吐出那枚冒著熱氣的指節,他剛想說對不起,就艱難地呼哧呼哧喘起了氣,單薄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胸前因為過於激烈的記憶起了大片的薄粉。

周不渡撫摸著他的臉,謝紓淩亂的呼吸噴在他的脖頸處,癢得像是小貓的絨毛,謝紓想要轉移註意力,聲音疼得軟綿綿地:“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們以前是怎樣認識的呢?”

周不渡手指一頓,他撫摸著少年的脊背,像是給小貓順毛一樣,從少年的蝴蝶骨一直輕柔地撫順到他凸起的一小塊尾椎。

那塊尾椎不停地顫抖,被他用手指輕輕摁住,一陣陣暖流傳進去,才抖得不那麽厲害。

我被你娘親撿回來,給你當童養媳。

我一開始討厭死你了,可是我後面喜歡上了你。

只是我們最後錯過了。

如今的日子,是我偷來的。

他把下巴抵在少年的頭上,含糊不清道:“我們是同桌。”

“同桌?”謝紓燒得迷迷糊糊,“什麽樣的同桌?”

周不渡:“你送過我桂花糕。”

“喔……”謝紓頭一點一點地,困頓道:“那我……應該是很喜歡你……”

我那麽喜歡桂花糕。

如果願意給你吃,應該也是很喜歡你吧。

他沒來得及說完,就力竭昏睡過去。

沒看見男人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露出的不舍與留戀,以及他低頭凝視手中的一簇花。

睡夢中,謝紓感覺有人托起自己一口一口地餵米糊,給他擦身體,像是對待一個小寶寶一樣對他,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睡醒後,謝紓的燒還沒退,可是他的神智稍微清醒一點,忽然間就對周不渡喊著要寫祈願符。

九州有祈願的習俗,不過,一般是在節日慶典之時常有。房間裏沒有符,周不渡就親手砍了一棵竹子,雕刻好後系上紅繩。

謝紓疊祈願符,掛在無澗鬼域的紫藤樹上。大片大片的流蘇垂落下來,一片盛大光景。

祈願符被謝紓掛在了最高處,風一吹,就叮叮當當地作響,如同田野上的麥浪翻滾著光陰。

他記憶恢覆得慢,周不渡似乎也不急,可是謝紓總想快一點恢覆,再快一點,每天都試著多睡幾次覺,讓自己想起更多的東西。

他與周不渡相處時間久了,心臟總是控制不住地悸動,在胸膛中撲通撲通地跳。周不渡好像很了解他,可是他卻還不怎麽了解周不渡,所以他想要快一點想起來,如果知道他們之間的曾經過往,是不是他就更了解周不渡了?

他在想什麽,他在看什麽,他為什麽有時候會露出難以察覺的痛苦的表情,為什麽……

總之,太多的疑問。可是那些記憶千瘡百孔,如同傷疤被反覆撕裂,沈浸在千年的噩夢中,謝紓的神智完全不受控制,有一次等他醒來,他發現屋內一片淩亂,自己又砸了東西,周不渡的額角破了,正流著血。

“啊——!!!”

謝紓嚇了一大跳,他慌張地撲上去,去摸他的額角,手足無措:“疼不疼?疼不疼啊?對不起,我,我……”

“我下次如果還這樣,你就拿個鐵鏈子,把我鎖起來好不好?”

他說話太急,過呼吸忽然發作,猛地彎下腰,捂著自己的脖子,重重地喘了幾口氣,臉色慘白泛著青紫色,重新跌回床上。

“呼吸,是是。”

一道有些焦急的聲音響起,謝紓被冷汗浸濕,噩夢層層疊疊,他出不來,像是有無數雙手在把他往深海底拉扯。

呼吸不過來了。

好難受。

他腳趾痙攣地縮起來,眼前天旋地轉,聲音離他越來越遠,幾乎是已經聽不到了。

只是下一刻,就有一雙冰涼的手掐著他的臉,把他的臉扳過來,對著他,咬上了他的唇。

唇齒間是一片濕熱的槐花香。謝紓睜大了眼睛,他原本因為過呼吸而痛苦的表情中,浮現了幾分茫然和懵懂,手指痙攣地扯住了周不渡後背的衣服,抓得一片淩亂,喘息聲不受控制地從接吻的縫隙中漏出來,他被放在床上,男人的手壓在他的頭側,膝蓋跪在他沒合攏的大腿中間,床單被他們的動作瞬間弄得有些淩亂起來。

“唔……”

劇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穩下來,氣息逐漸穩定,他被抱在懷中,雙腿壓在那人的腰側,一雙修長手的不斷地順著後脊安撫他,他的唇線被親得有些模糊,張開的唇洩露出輕|喘,可是這又不太像是一個吻。

他艱難地撐開眼皮,睫毛被冷汗打濕,結成一綹,濃密而漂亮。他看見周不渡的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氣息斂得幾乎溫和,毫無侵略性,不斷地幫他平穩自己的呼吸,好似他只是因為道德感,在對一個溺水的路人人工呼吸。

可是他掐著少年白嫩臉頰的手指卻劇烈地顫抖著,極力克制著自己的力氣,卻依然在少年脆弱小巧的臉上掐出了淡淡的紅痕。

少年因為愧疚,眼眶通紅,眼尾滾落了一滴淚,懸在眼角的紅痣上,如同雨後盛滿露水的紅芍,花瓣泛著瑰麗的紅,用力揉一揉,便能揉出糜|爛的汁水。

“是是,別哭,睡一覺。”

周不渡渾身肌肉繃緊,快要克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恐懼、不安和不舍,以及最後生出了妥協。

“不會有事,不要害怕。”

他低頭,溫柔眷戀地吻掉少年眼角的淚,唇瓣落在他的淚痣上,呢喃道:“睡一覺,你的病都會好的。”

謝紓卻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他無力地抓著周不渡的白衣,卻不敢放手,內心油然而生一種恐懼,一疊聲道:“不渡哥哥,你別走,我害怕,你不要離開我。”

他總覺得這樣的感覺似曾相識,又氣又害怕,眼尾一片嫣紅,完全不敢合上眼睛,死死地盯著周不渡,黑眸裏滿是霧氣。

周不渡啞然。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一下,有些艱難地想,這個笨蛋,怎麽這個時候忽然聰明起來了呢?

那是千年回憶的重壓,謝紓只是想起了千萬塊碎片中的一小塊,就已經神志不清地發瘋,那如果全想起來呢?

他會怎麽樣?

周不渡不敢賭,他害怕。

所以他低頭,重新吻住了少年的唇瓣,舌尖撬開少年的牙關,藥液被渡進謝紓的口中,周不渡輕柔地擡起他的下巴,藥液還是有一點從少年的唇瓣滑落下來,滴滴答答地順著他揚起的修長脖頸滑落,沾染濕床被。

少年試圖抗拒,卻被周不渡用舌尖抵住上顎,他敏感地一激靈,從喉嚨裏滾出一聲細小的嗚咽,下意識地將渡進來的藥液全都吞咽下去。

周不渡看見少年的眼眸中不斷浮現茫然,看向他的表情逐漸空洞起來,抓著他衣角的手卻依然不願意放開,最後是周不渡溫柔地將他顫抖手指一根根掰開。

他無法克制心中的妄念,偷香似地在少年沾滿馥郁汁水的唇瓣上,又烙印下了一個吻。

孟婆湯,前塵忘,不相思,不斷腸。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永生忘卻,縱使相逢……應不識。

他離開前,窗外又下起了細雨,全世界都是淅淅瀝瀝的回聲,他回頭,再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緊閉雙眼的少年,好看的眉蹙起,委屈地喊了一聲:“師兄……”

周不渡像是被燙到一般,倉促地收回視線,卻被門檻絆了一腳,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嘴唇。

謝紓醒來後,屋子空空蕩蕩的,他從床上跌下來,腦海中還殘留著最後一絲關於周不渡的記憶,發瘋似地,踉踉蹌蹌地撲到桌前。

那裏放著一個白凈的瓷瓶,瓷瓶中插著一枝還沒來得及雕零的桃花,下面是一封信,上面是漂亮的瘦金體,謝紓心莫名悸動了一下。

他顫抖地拿起信。

致我的小師弟:

展信佳。

我這一生,被幼時執念所困,有著太多的缺點與遺恨。

我滿腔無處可洩的怨恨,冷淡自傲,扭曲成魔,從不願意看清自己的真面目,卻依然裝作心懷大義的模樣,是謂偽君子。

——直到遇見了你。

我其實本該與沈乘舟並無差別,他不是我,卻依然代表著我的一部分,我與他之間,本該是同根生的雙生子,卻因為與你相遇,分叉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如果沒有遇見你,沈乘舟將依然是沈乘舟,但,“周不渡”將絕對不覆存在。我了解“沈乘舟”,他骨子裏刻著自私自傲,並不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或許如果沒有謝紓,“沈乘舟”最終可以如願以償地身居高位,報覆曾經那些曾經傷害過他的人。可是大火燃盡過後,是空茫,他的世界會永陷黑暗,此生毫無意義。

可是“周不渡”卻可以為你無所不用其極,因為他是為你而生的孤魂野鬼,也是因為你,他的世界第一次不用再活在苦恨的虛幻之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少年情愫滾燙熱烈幹凈純粹,如燒不盡的春草,不斷破開凜冬的凍土,在他心中紮根,生出了遍布白花的春野。

所以對我而言,你是影響我一生的人,是我的整片浩瀚星空,是決定我生與死的神明。

是我的來路,我的去處,我的歸途。

是我存活於世的全部意義。

很抱歉師兄又要再一次與你分別,逆天而行終有償還之時,我要去付出應付的代價。如今,你身上的冤屈已經洗凈,鬼醫和小黑會照顧好你,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你將遺忘過去,如從前一般肆意張揚地成長。

我只是你人生的過客,但是不用擔心,師兄不會離開你。

我會化作春風吹拂你,融入夏雨擁抱你,凝成秋月守望你,凍結冬雪陪伴你。

我期待著你長大,希望你可以如不死鳥一般,烈火重生。

此後,歲歲年年,年年歲歲,平平安安,一生無憂。

我不喜歡說永遠,那太像一個詛咒。

可是我想對你說,我永遠愛你。

十年後我愛你,百年後我愛你。一千年,一萬年,我也愛你。

我們來世再見。

——慶歷六年,周不渡絕筆。

謝紓眼角的淚水頓時滑過殷紅的淚痣,落在紙上,他哭出聲來:“大騙子……”

他看完信後,那張脆弱、薄如蟬翼的紙自動燃燒起來,卻是不傷人的火焰,溫柔地舔舐著他的手指,像是一個不舍而留戀的祝福吻,帶走他最後一絲關於周不渡的情感與記憶,此後前途坦蕩。

他從此忘卻痛苦的前塵,就要迎來燦爛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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