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關燈
第125章

他就這樣成為一個虛無縹緲的靈體,陪伴了謝紓三百年。

謝紓並不知曉,其實在無數個沈眠的夜晚,有一透明鬼影相伴他左右,陪他一起走了很多年。

謝紓到底還是可以與他人對話,觸碰他人,世間的一切對他來說,依然是有色彩的,可是對於他早已死去的大師兄來說,便已然成了鏡中花,水中月。

無數次,他對自己近在咫尺的所愛之人伸出手,卻只能化作了一團可望不可即的泡影,輕飄飄地穿過少年單薄的身軀,化作一陣無人知曉的春風吹拂少年。

這大概是他此時唯一能做的事情。

沈四失去了□□,人間的身份被占據,成了個真真無家可歸的羈旅者,無數個日夜過於漫長,即使是最冰冷無情的神也難以忍受這如鯁在喉的寂靜與孤苦。

在第三百次輪回中,他那心魔陣中,忽而出現了一堵巨大的石墻。

石墻一體兩面,可他無論如何,也看不到背面是什麽,正面則粗磨礪不堪,他對著石墻站了很久。

他刻意養自己的心魔,謝紓每死一次,他的神魂中就會多一具既不會動彈也不會說話的屍體。只是那屍體大多有點慘不忍睹,他耗費心力去縫縫補補,在屍體上穿針引線,想要讓愛美的少年看起來好看一點。

天道已經不再來看他了。祂到底也覺得沈四多少有些瘆人,這世上怎麽會有人以身飼虎,用自己的精氣和生命去養自己的心魔?

還是上千個——這又不是養兔子!

可沈四卻簡直要走火入魔,他好似要將關於少年死去的一慕慕刻骨銘心——往自己的骨髓中深種,往自己殘破的血肉上刀刻,往自己那破破爛爛的心上用疼痛去銘記。

他一開始也是極其怨恨天道的,可是到後面,怨自己怨得更多,他質問著自己,若不是自己不夠強大,未能守諾,哪能讓天道得此可乘之機?

若是他再強大一點,可以孤身一人屠遍那九九八十一名魔修,再帶著少年乘舟遠去,一輩子讓他活在自己的庇護下,又怎麽會讓天道誘惑他?

又或者他當時哪怕再強大一點點——死前能再捏出個劍訣,讓自己徹徹底底身死魂消,連肉|體都不殘留原地,怎會讓少年發現他的謊言?

他大概只是又會委屈於被拋棄,或許會掉幾滴淚,可若是他死的時候,能死得再遠一點,結局都會不一樣。

如果……

可世間哪裏有那麽如果?

枝葉扶蘇,漏下月光,碎如殘雪。

千萬恨,為君剖。

他眼前閃過幻影,依稀聽見了三百年前昆侖桃花簌簌而落的聲音,忘川河水在遠處奔流不息,他聽著水聲不絕,一時間快要忘了自己在哪。

那大抵也是一種他對自己的懲罰,鬼修以怨為食,他硬生生地以一縷殘魂為引,讓自己在無數個日夜煎熬中成為了鬼修,中間太過痛苦,他沒忍住用手去抓自己的臉,硬生生地從眼角摳下了一塊皮肉。

生人墮鬼,以恨為食,可這世上,大概沒有比他還要恨自己的人了。每當渾身靈骨發出清脆的爆裂聲,如火中重塑般,他便咬著牙,顫抖地提著劍,開始在那堵石墻上描摹——

描摹他一生不可及的妄念。

“喏,棺材臉——桃子,吃麽?”

他站在樹下,頭卻猝不及防地被什麽東西重重一砸,他慍怒地一擡眼,便看見少年倚著桃樹,吃吃地笑著,眼睛彎成一泓清泉,波光粼粼地看著他,背後是萬千桃紅,粉如鵝雪。

鬼氣沖斷了發冠,“硌”地一聲脆響,渾身的骨頭碎裂又重塑——他提著劍,在那堵墻上不停地揮動,嗆啷作響,到最後,那劍簡直要成為一只柔軟而堅硬的狼毫,刺耳的聲音在巨大的石碑上回響,眼裏的血也逐漸滴落下來。

他的睫毛上都是血,在謝紓為制胭脂笑,神魂支離破碎之時,他終於堪堪凝成了個半虛半實的殘影。

他出來時,才發現天道居然已經碎裂,再也不見對他的束縛,他疑心是謝紓對天道做了什麽,卻怎麽也沒想到天道居然會因為謝紓而碎裂了個堵不住的大口子。

少年倒在棺材中,暴雨淋在他身上,棺材中的積水越來越高,汩汩的鮮血從殘破的身體中流出來,一個白衣鬼影站在旁邊,伸出手,艱難地把少年撈出來。

沈四觸碰到少年時,渾身都劇烈地戰栗起來,可是他來不及回味這半刻重逢時刻——因為謝紓此時雙目空洞,雨水落在他的眼睛裏,他卻連睫毛也不曾顫抖一下,像是個無知無覺的人偶,就那麽被沈四的殘魂提了起來。

沈四耳畔“嗡”了一聲。

怎麽還是來遲了呢?

他如今是個少年模樣,修為不夠,此時是一張只有十五歲左右的嫩臉,謝紓幾乎比他還要高,他只能咬著牙把謝紓背起來,拖起少年無力的雙腿,把他從棺材中帶離。

附近是一尊破爛神廟,他艱難地把少年拖進去,看著神廟中一尊佛像端坐於蓮臺之上,面容清冷,雙目低垂,金身寶相莊嚴,慈悲地看著這一對少年,仿佛在看狂風驟雨中藏在紙燈籠裏相互依偎的兩只小蟲。

沈四的五臟六腑幾乎都化作了濃煙滾滾,他的心胸仿佛被火燎著了,去試圖叫醒謝紓,他拍他的臉,不斷對他說著話,可神魂破碎的少年一動不動,唇色蒼白,也不會像從前那樣笑著調戲他,讓他伸手背自己了。

沈四一進神廟,渾身骨頭就痛了起來,如同萬千蟲蟻啃食——是了,他是鬼修,怎能入此佛教神地?

可在這一瞬間,他猛地想起來,佛門掌管死生輪回,其中有一喚佛陀子的靈果,食之可生死人肉白骨。

無凈佛門坐落於世間最高的山,此山名為梵音山,共有四萬八千丈,勢拔五岳,天臺欲倒,高聳入雲。

梵音山極為險峻,共十萬八千階,前十萬階尚還能正常行走,然而後面八千階可謂是崇山峻嶺,正常的青石磚已經無法鋪墊在幾乎是垂直的峭壁之上,只有數十根鐵釘被打入山崖間,中間用沈重的鎖鏈相連接,剩餘只能踩著一掌寬的石頭一步一步地攀爬,是以被稱為“天梯石棧”,而供奉著無凈佛祖的燃燈殿就坐落於最高峰的的雲海之上。

因為山高,天氣變化多端且極為險惡,常有淫雨霏霏,陰風怒號,雲海在山脊中翻湧,四周一片雲霧繚繞,宛若仙境。順著尖銳的崖石吹來,棧道上總是濕漉漉的。每年都有數不清的登山者渴望攀爬這座佛門聖地,卻在中途腳底一滑一命嗚呼,化作山間枯骨。

在梵音山的半山腰是一座道場,道場用紅褐色的磚砌成,裏面有彌勒佛的金身佛像,在一眾長明燈中慈悲善目地看著世人。

而燃燈殿在道場的三千米之上,需手腳並用地攀爬而上,順帶還得淋雨吹風。

沈四往臺階上邁出的第一步,一陣暴烈的罡風便自上而下,差點徑直把他掀飛——好在他及時地提著劍,往那吱呀作響、濕淋淋的木頭棧道上一戳,才艱難地挺住。

鬼修與佛修為這世間最相克的兩個道統。佛修講究貪嗔癡慢疑,是為五毒心,需清除。

而鬼修者,重七情六欲,放不下走不出,一輩子困在自己的執念之中,極為偏執。

他找了件外套蓋在身後少年頭頂,罩著他不讓他被風吹雨淋,自己迎風淋雨前行,呼吸越發粗重,到最後,他仿佛是一只忽然扔到陽光曝曬下的吸血鬼,渾身上下都是劇烈的燒灼感。

這不是□□上的燒灼,而是直接對他靈魂的一種磨難與摧殘。

他身上的血肉如蠟燭融化般露出裏面森森白骨,不斷滴落在地上。越往上走,佛修的無凈空門對他影響愈大,他滿臉都是鮮血,白衣被打得濕透,沈重地拖在地上,每走一步腳下都仿佛灌了鉛。

他疼得喘起來,冰冷的臉上額角青筋控制不住地跳動著,血水從他的雙眼滑過眼角的疤痕,順著脖頸滾進衣襟中。

他素來沈默,此時背著少年上梵音山,縱有千萬頭重逢之言湧上心頭,卻只能死死地咬著牙,避免自己疼痛的悶哼洩露。

十萬八千階直通天際,高得嚇人,木頭的棧道上被雨吹落了一地的槐花。

謝紓被沈四背著,在一地的血腥味中,隱隱約約間似乎聞到了一股槐花的味道。

像是很多年前,他在山腳下崴了腳,是師兄一步一步地把他背回昆侖時,鼻尖的味道。

不知道為什麽,在聞到這一股槐花的味道時……他那破碎的神魂動了一動,忽然間,又想活了。

沈四跨過前面十萬臺階,摔倒在梵音山半山腰的道場前,摔前他不忘護了背後少年一下,讓他結結實實地砸在自己胸前,沒有一分傷害。

一個主持打著黃色的雨傘,傘上刻著經文,安靜地整理香火,天地寥寥,梵音空曠,道場中的鐘聲悠悠響起,幾乎炸響在沈四的耳畔,他的耳膜瞬間破了,流出鮮血——鬼修哪裏聽得了梵音?

那主持走過來,他看著周不渡,嘆了口氣,慈祥地問道:“疼嗎?”

沈四渾身是血,他擡起眼,置若罔聞從口中吐出四個字:“請您救他。”

他將背上的紅衣少年小心翼翼地抱起來,主持說道:“你身為鬼修,卻在靈體還未晉之時,來與你完全相克的佛教聖山,你不怕被超度了麽?”

沈四看著那慈眉善目的佛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冷冷說道:“我不怕。”

“貪嗔癡慢疑。”主持說,“你六根不凈,佛祖無法見你。”

“我不求佛祖見我,我也不想見佛祖。”他一指謝紓,道:“但我求佛祖見他。”

主持看著他,眼神悲憫,“你身為鬼修,卻踏過佛門十萬天梯,若是再上燃燈殿,無凈佛祖恐怕會賜你飛升之能。”

“可你若是背著他,你決無可能登上燃燈殿。”

沈四臉色冰冷,一絲對佛祖的敬重也不曾有,他一字一頓道:“我的小師弟為世間做了這麽多事,難道還要求著佛祖來見他麽!”

主持身邊的小和尚聞言,臉色微微一變,低聲斥道:“如此心懷不敬,佛祖必不能渡你!”

敬什麽?

敬所有人高高在上,看謝紓一人在泥潭中掙紮受苦——這世間哪能有這樣的道理呢?

“那是祭品。”主持靜靜地看著周不渡,“你要和天道搶人麽?”

“那又如何?”沈四語氣冷得瘆人,“總有一天,我要將天道也斬於刀下——祂不是碎了麽,想必不久後又會自行拼湊起來,成為下一個天道。”

“可無論多少次,只要祂成形一次,我便要斬殺祂一次——”

沈四念出法華經的一句話,鬼修的反噬更為嚴重,他眼角滾出兩行血淚,兩眼充斥著兩團冰冷的鬼火,一字一頓:“我慢自矜高,諂曲心不實。”

“於千萬億劫、不聞佛名字,亦不聞正法——如是佛不渡!”

小和尚臉色大變:“是為大不敬!”

“若唯成為大不敬之人才能救我的師弟,那又如何?”

“你!”

小和尚急眼了,主持忽然長嘆一聲,伸手攔住了他,對他嘆息道:“那麽就拜一拜吧。”

“是我們,是世人欠謝紓良多……也欠了你。”

“從過去,現在,未來。此為南無阿彌陀佛,掌因果。”

沈四背著謝紓,走完八千級通天之梯,來到燃燈殿前。

燃燈殿中的無凈佛祖與道場中那位並無不同,可此地高處不勝寒,那“天梯石棧”上的鐵索被雨水打得濕漉漉,他好幾次從崖壁上差點滾落下去了,一雙手全是血水,素來好看如上等工藝品的手,此時卻慘不忍睹。

他從早上一直磕頭磕到晚上,磕到了頭破血流,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身形又開始忽明忽暗起來。

他既不求佛祖渡他,卻偏偏以鬼修之身闖佛門重地,靈識早已千瘡百孔,可他看著少年含下那一顆佛陀子時,忽而一笑。

有如冰雪消融,萬物生於初春。

主持靜靜地看著即將堙滅的白衣少年,說:“你真要放棄飛升的機會?你要知道,那是多少求道之人求不來的東西。”

“你既如此執著,不如,就換個名字吧。”

沈四頓了頓,看了一眼燃燈殿,又側頭看了看毫無意識的謝紓,嘴角扯了扯。

“那麽,就叫我周不渡吧。”

他說:“我便是如此無可救藥之人,我不需他人渡我。”

——因為我要永遠留在他身邊。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他本可乘舟而去,卻為你不渡山,不渡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