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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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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沈家的四郎在最開始,其實是沒有名字的。

那年他七歲,母親死去後,一個人在街頭顛沛流離,最後因緣巧合,居然認祖歸親地被自己那拋妻棄子的父親重新撿回沈家。

可惜這並不意味著他能快活起來——正相反,他那位爛黃瓜父親對他興致缺缺,連名字都懶得施舍給他,把他拋給了自己的嬌妻美妾和他們那如狼似虎的兒子們,就對他不管不問。

他的母親是沈家老爺未過門的妻子,若是他往上沒有“哥哥”,倒也還好說,可沈家恰好是個極其迂腐官僚的商賈之家,在這裏,一切跟深宮似地地位分明,長幼有序,正房後還有側房,正妻下還有小妾,而他還要更往後排——他是個沒明媒正娶過門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更糟糕的是,另外三個少爺好歹都有個母親,而他一無所有,親生母親這座靠山早已多年前嗝屁,因此他在沈家的地位,幾乎與那奴仆差不多,甚至比奴仆過得還慘,畢竟他連沈家的族譜,都沒資格上。

因為沈家那三位少爺,年紀輕輕,便已經有了紈絝的影子,平日最愛尋歡作樂,踐踏他人,而毫無憑依的沈四郎就在他們各種惡意的玩笑中艱難地長大,像是生長在磚縫中的一株小草。

他吃不飽穿不暖,飯菜裏常常都是泔水浮著菜葉,甚至被少爺們嬉笑推搡,可若是他擡起一雙陰郁的眼,便常常會被夫人們神經質地尖叫,吊起來臭打一頓,身上沒幾塊好肉,因此從小就養成了沈默寡言,一聲不吭的性子,小小年紀,忽然就懂得了什麽叫“城府”。

他一邊面無表情地忍受,一邊開始盤算著他如今在沈家為數不多可以獲得的東西,直到某一天撞見三位少年撥著算盤,一臉愁苦地做功課時,他猛地反應過來。

就算他離開沈家,先不說能否糊口讓自己活下去——他總不能不識字吧?

可能是因為從小便一直活在打壓之下,少年的自尊心奇異而扭曲地強,他對自己的要求不僅僅是“活下去”,還要“挺著脊梁地活下去”。

沈家到底是個商賈之家,少爺們年幼時通通要被送進學堂,沈四郎成了個例外。因為沈家三個少爺嫌這便宜的野孩子身上一股迂腐窮酸味,生怕與他同起同坐後跌了份子。

不過有道是“沒有條件就創造條件”,每當學堂開課時,他就藏在書院外的一顆大槐樹裏,正是驕陽似火的六月,嫩白的槐花一簇一簇沈甸甸地壓在枝頭,少年染了一身的槐花味,後背被烈日曬得透濕,肩膀上落滿了白芽,正一臉認真地“鑿壁偷光”,求知若渴似地偷聽那對於旁人來說不屑一顧的酸腐道理。

老夫子整天都是聱牙詰屈的大道理,費盡心思想要貫徹自己的師德,每天講各種天文地理都能講出一腦門熱汗,順帶給這群未開化的畜生們灌輸“修身治國齊天下”的道理,力圖讓他們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可對於半大的孩童,這“全面發展”哪比得上奇技淫巧、搬弄是非、玩弄他人來得有趣?於是這三名紈絝子弟將不學無術貫徹到底,只是這些對他們來說不屑一顧的知識,卻死死地抓住了另一個小少年的心。

他那不算寬大的心胸硬生生地被這不怎麽牢固的知識階梯給拓寬了一點點,他年紀太小,身邊沒有引導他的人,他差一點點就誤入歧途——可在那段時光,被那些書籍和課本硬生生地拉回了一點。

書中說什麽,他便認真思考,並嘗試著貫徹,逐漸的,他身上那陰冷瘆人的氣質逐漸地緩和,整個人內斂了不少。

可好景不長,他很快就被沈家的另外三位公子發現,被圍堵在墻邊,沈大郎看著他,眼角眉梢都是尖酸刻薄的模樣,吊梢眼高高掛起,頗有賊眉鼠眼的風範,他笑道:“怎麽,野狗也想要跟人一樣學會念書寫字?”

沈四郎猛地扭頭。他眼睛的顏色是特殊的淡色,遠遠望去,像是一對凝固著火種的琥珀,眼神又狠又毒,像是街邊撿來的野狗,下一刻便要把這三個小鬼挖心蝕骨。

沈大郎不知為何,被他那樣的眼神一看,忽然打了個激靈,說話也不免弱氣了三分,卻依然要外強中幹地嚷嚷道:“如何?你不就是個不懂禮不懂字的文盲,連茶道都不懂,丟人現眼——父親能帶我們三人去見別人,你卻只能被關在地下室,知道這是什麽區別嗎?”

“這就是人和野狗的區別。”

他話音剛落,眼前便襲來一道影子,等他回過神來時,他的腦袋已經“砰”地一聲砸地上,瞬間頭破血流。

他驚呆了,到底還是個孩子,很快便驚慌地大哭大叫起來:“娘!娘!這個怪物打我,他打我——唔!!”

他剛張開嘴嚎啕大哭,下一刻,口中便被塞了個布條,那野狗般的少年面無表情地騎在了他的身上,手指緊握成拳,剛剛揚起,驟然下落。

“咚”

“咚”

“咚”

一連數十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傳來,剛開始,沈大郎還在艱難地哭著求救,可到後面,隨著少年拳頭上沾染了斑斑血跡,他躺在地上,像條被砍了頭的魚,掙紮著抽搐幾下,便逐漸不動彈了。

沈夫人來到現場時爆發出了一聲尖叫,她一把把少年從沈大郎的身上掀下去,抱起自己的兒子低頭一看——這哪還能叫人,分明成了個鼻青臉腫的豬頭!

她差點暈倒,一扭過頭,便看見剛剛被她掀翻的少年正要爬起來,她匪夷所思,一把把營養不良的少年拎起來,長長的指甲劃進少年的皮肉之中,瞬間便見了血,尖叫道:“你個小畜生!你怎麽敢的!”

沈四郎被她踩在腳下,女人全然瘋了,對他又踩又踢,他只能把自己蜷縮起來,緊緊地咬著牙,悶不吭聲地承受這段毆打。

最後被關進了地下室。

地下室潮濕陰冷,無光無聲,角落裏的蛛網落滿了灰,連稻草都已經發黴。對他來說他,他童年的很多時光,都是在這個又小又臟的地下室中渡過。

他餓了三天三夜,餓倒在那冰冷潮濕的地面上時,冷漠而又陰郁地想,活著到底有什麽意思呢?

那日他聽見夫子在課堂上念,說道:“仙人乘舟歸去”,可他既沒有來路,也沒有往生,卻依然對那虛無縹緲的“乘舟”生出了一點向往。

好似只有他乘上一葉扁舟,就能從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離開,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登上那萬裏長途的升仙求索之道。

——以至於十二歲那年,他離家出走,遇見賀蘭缺時,甚至都沒聽清她嘴上開玩笑似地詢問“要不要來我家做童養媳”,便已然點了頭,入了昆侖。

昆侖的弟子統一著白衣,沈四郎在一眾款式有著微妙不同的白衣中,選中了一件最樸素,卻也是最白凈的白衣。

他從前在沈家,每天只有臟衣破布,穿得跟個抹布似的,因此一直渴望自己能穿的幹凈整潔一些。對他來說,好像只有穿得與不再與從前相同,才有資格做人,而不是一條寄人籬下的野狗。

他拜入謝棠生門下,謝棠生閉關,賀蘭缺便暫時代替他。她讓少年敬自己一杯茶,可這半大孩子竟然板著臉,抿著嘴跪在地上,規規矩矩,正正經經地給賀蘭缺磕了整整九個頭,算做拜師的“九拜”。

這是最高規格的拜師禮。賀蘭缺被嚇得不輕,茶都噴了出來,驚恐地打住:“停!停!!!倒也不必???”

可少年卻充耳未聞,繼續一下又一下地磕在賀蘭缺前。

他從小就常常被指著鼻子嘲笑“沒教養”,這三個字簡直是沈四郎的逆鱗,讓他幾乎是對克己覆禮生出了點詭異的偏執,好似只有這般,他才不會總是被人瞧不起,被人暗地裏譏諷,說他“上不得臺面”。

……才能算個人。

賀蘭缺甚至沒攔住他叩拜完九次,就看見這半大少年仰著臉,露出一個紅彤彤的額頭,烏發淩亂地貼在他線條淩厲的側臉,唇線緊繃,道:“師父。”

賀蘭缺只能心酸地把少年扶起來,怎麽也沒想明白,同樣是小孩,怎麽自家那位小祖宗上天入地,飛檐走壁,這白衣少年就如此講究講文明、懂禮貌呢?

這還算是同一個物種麽?

到底還是少年,無論他怎樣的寡言少語,卻還是渴望被人認同的。

賀蘭缺無奈:“昆侖門下不講究這些……你只需隨心所欲便好。昆侖有太學院,往後你便去那裏學習。”

沈四郎:“是。”

“不過……”

賀蘭缺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像是在糾結什麽的樣子,又有些不太好意思,一副要丟燙手山芋的模樣,最後還是說道:“我的孩子也在太學院修習,你們若是見上面了,希望你們能成為好朋友。”

“只是他性子不太好,希望你照拂他一二。”

喔。少年面無表情地想,又是一個紈絝少爺。

他還未來得及與這傳聞中無法無天的昆侖少爺相識,便已然是聽了一耳朵的風言流語,因為年紀小,小少爺還來不及好聲色全馬,驕奢淫逸卻也只差了個“淫”,好吃懶做倒是在昆侖獨一份。

想到這裏,他心中已經油然而生了一大堆不屑,嫌棄,與厭惡,陰郁冷漠地在他內心裏翻滾。

他平生最恨這種生來便嘴裏含著金鑰匙,無憂無慮,沒心沒肺長大的紈絝子弟,分明大家都是人,可憑什麽他要從小吃泔水臭葉,而這種人就能被捧在掌心裏,小心翼翼地呵護長大?

不是說好人人平等麽?狗蒼天。

他壓下心裏一肚子打抱不平的怨氣與戾氣,面上穩穩當當地扒著那張囫圇從偷來的課堂上學來的一點君子面具,四平八穩地答應:“是。”

不過一個紈絝少爺,總比三個紈絝少爺好伺候。

就當報答賀蘭缺的養育之恩。

直到那個充滿桂花糕味的吻來臨之前,他一直是這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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