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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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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天空轟隆一聲巨響,六月的梅雨季總是擾人,風雨不歇,打落一地殘花敗柳。

小黑愕然地看著謝紓化作一陣風消失不見,他一眼看見周不渡,被他渾身上下的斑斑血跡嚇了一跳,有些語無倫次道:“殿、殿下……對不起!我沒有看好他!”

他一陣擔驚受怕,周不渡卻像是一塊暴雪掩埋住的冰雕,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那雙好看的手僵硬,在微光中析出冷白,仿佛沒有從剛剛與少年的擦肩而過中回過神。

過了好一會,才看見他如生銹已久、沒有機油的傀儡般緩慢地轉動,折扇挑起面前哆哆嗦嗦、快要嚇尿的小鬼,眼皮往上一撩,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簡直比三尺寒冰還令人膽寒,他寒聲道:“你這一身的猩紅病,是怎麽回事?”

小鬼在鬼王的威壓下瑟瑟發抖,他嚇得六神無主,直接跪下了,“我就是因為猩紅病死的啊,我沒有說謊……殿下明鑒!”

“血觀音……謝瑯當初應該借了血觀音的藥,去發放給你們了,你沒吃?”

那折扇劃破鬼修脖頸處的表皮,幾乎快要嵌進他的皮肉之中,他嚇得鬼哭狼嚎,“饒命饒命……不是我不想吃啊殿下!我也想活啊!可我沒錢啊!我沒有錢!”

周不渡一滯,他匪夷所思地看著眼前委屈大哭的小鬼,一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謝、瑯。”

他雙目赤紅,喃喃自語道:“若是謝紓出事,我非得叫你知道,上刀山,下油鍋是什麽滋味。”

遁地符失傳已久,這世間,恐怕只有宋白笙和受過他傳承的謝紓會畫。周不渡手中的折扇一變,忽而化作一柄長劍,他火急火燎地禦劍而飛,身後跟著驚慌擔憂的小黑。

鬼醫不會禦劍飛行,只能在下面跳腳,他氣沖沖地拉住那個小鬼,遷怒道:“你!過來!給我說說那個叫謝瑯的是什麽牛馬——什麽?他是下一任蓬萊島島主?!虞爻你個廢物點心——瞎了眼的狗!!!”

蓬萊島的雲家客棧中,謝瑯被群起而攻之,所有曾經維護他的人,站在他這邊為他說話的人,此時都眼神厭惡地看著他。

沈乘舟站在二樓的角落中,垂著眼睛,嘴角是扭曲的笑容,心道:活該。

可他心中卻並沒有多暢快,多麽痛快,說到底,他也是傷害謝紓的人之一,他又有什麽資格,有什麽資本,去嘲笑同樣傷害主人的狗呢?

他耗費了修為、壽命,卻只換來一具空殼,少年閉著眼睛,發絲很軟地貼著耳朵,蒼白青澀的面孔看上去乖巧安寧。

他藏匿在了山洞裏,最後還是被發瘋的宋白笙與祝茫找到了彼時死死抱著那具空殼的他。

暴雨夜,原本穿著纖塵不染白衣的青年,此時卻渾身血汙,痛哭失聲地死死地抱著一具蒼白的少年,淚水湧出眼眶,將少年的衣襟打得透濕。

沈乘舟的呼吸紊亂了一瞬,他深呼吸一口,重新將目光挪回客棧中間狼狽不堪、千夫所指的謝瑯,可沒等他緩過神來,他的目光就猛地一凝。

謝瑯似乎忍無可忍,他大概真不覺得自己有錯,或者只是覺得自己錯不錯在搶了謝紓東西,而是錯在沒有掩蓋好被人發現的失誤,他惱羞成怒,陰惻惻地吼了一聲:“別太過分……混賬!”

他咆哮一聲,居然猛地抄起一把劍,就要向雲飛歌捅去。他平生最恨背叛,可雲飛歌只是因為一道要就要觸他逆鱗……既然不站在自己身邊,不如去死!

雲飛歌瞳孔驟縮,像是也沒有預料到謝瑯會突然發瘋,急忙向後退去,可那劍尖太急太快,二人距離又離得極近,他甚至不小心絆倒了一下,身體向後倒去——眼看就要被這劍劈成兩半!

雲飛歌:“謝瑯……你真不是個東西!”

謝瑯神情扭曲,他這段時間左逃右躥,只覺得胸口仿佛一團鬼火冒,壓抑已久,此時驟然爆發。雲飛歌咬著牙看向即將把自己劈成燒烤的長劍,一咬牙,雙眼一閉,耳畔是百姓們的尖叫聲,劍風襲到他臉上,下一刻便要血濺當場!

可就在這危機一刻,一道寒霜似的劍影無聲無息出現在他們二人中間,隨著“叮”一聲脆響,兵刃相接的一瞬間,爆發出一聲牙酸的摩擦聲,火星擦著劍身四濺,一道人影如風似地掠至。

他緩慢地一撩眼皮,一粒火星恰好落在他眼尾的紅痣處,如裹著一團火的劍,驀然撞進所有人的眼裏!

二樓,沈乘舟不可置信地緩緩瞪大雙眼,像是看見了極其不可思議的東西,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眼,可等到一抹紅如熄滅覆燃的蠟燭重新燃燒起來時,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裏艱難地滾出一聲嗚咽。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轟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仿佛千軍萬馬正踩著化作雲的煙塵咆哮著滾滾而來,客棧的窗戶被打得吱呀作響,雨從窗外灌進來,瞬間淋濕了沈乘舟一半的身子。

他半邊身子都冷了,可是看著那一抹紅,嘴唇無法克制的抖動。他這些時日之中,做過太多夢,夢見在最初時他們相遇在桃花樹下,沒有誤會,沒有錯過,就那麽牽著手一起走到最後。

可人生有多少個“如果”呢?

他如遭雷擊般站在二樓,仿佛被千斤大石頭狠狠砸了一下胸口,五臟六腑全挪了位置,疼得他靈魂都在打顫,最後緩緩從牙縫中擠出兩個顫抖的字,“師弟?”

窗外轟隆一聲巨響,一道銀蛇劃破天幕,一個渾身濕透的紅衣少年站在門前,身後是疾風驟雨,他提著一把雪亮的劍,烏發飛揚間露出修長秀氣的眉眼,若不是他眉眼間浮躁的戾氣和凜冽的殺意,看上去還真如同一個精心雕琢的玉人。

可這玉人卻連招呼也不打,就那麽裹著凜冽的殺意撞進了所有人的眼中。

這小小的客棧突逢變故,一時間所有人或震驚,或迷茫,或驚恐,眾生百態,最後融進了一聲“鬼啊!”的尖叫裏。

謝紓死了的事情早已傳開,此時猝不及防重回人世,一身陰森紅衣,長發淩亂地散於額前,濕漉漉地仿佛剛從深井中爬出的女鬼,纖長蒼白的四肢看上去輕而易舉地便能擰斷。

周遭一切都在離沈乘舟拉長遠去,唯有視野中那抹烈烈如火的紅烙印在他視網膜中,只一眼,便能叫他魂飛魄散。

“砰!”

看謝紓這副艷鬼模樣,常人乍一看都是先驚後怕,可沈乘舟卻近乎是連滾帶爬地從二樓落下,仿佛害怕晚一點,眼前這少年就會再次化作雲煙消散。

他的眼中閃爍著震驚、憤怒、茫然、不知所措、大喜大悲,所有的情緒如翻到在調味料混雜在心中,快要把他那尖嘯的心臟擠癟壓垮。耳畔全是密密麻麻的蜂鳴聲,他痙攣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觸摸眼前的少年,去看他究竟是自己又一次的臆想,還是真的有奇跡發生。

他心緒起伏如綿延的山巒,一會想質問你又騙我,一會又想說對不起,是我誤你,一會又想說你是變成鬼了嗎?可變成鬼也沒有關系,我會養著你的,只要你不要再次離開我,不要……再次丟下我一個人。

千頭萬緒,最後在他腦海中水洩不通地擠成了一片空白。成了個小心翼翼伸出去的手,像是一個卑微的懇求。

可他沒來得及觸碰到少年,去判斷這是真是假,少年看也不看他,連一絲一寸的餘光也不願意施舍給他,便與他擦肩而過。

沈乘舟呆住了。

他倉皇想要回頭,可餘光中,在雨幕中又匆匆瞥到了兩個匆忙焦灼的身影,忍不住滯了一滯。

而身後,謝紓已是二話不說,直接提著長劍,對著自己那珠光寶氣的弟弟猛地一刺!

謝瑯一回頭便看見一柄雪亮森冷的長劍向自己襲來,慌忙側身躲避,剛要怒道“什麽人”,便一擡頭,驀然與一雙冰冷的眼撞上,腦漿瞬間沸騰,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了一道茫然的氣音:“……謝紓?”

雲飛歌猛地擡頭,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紅衣少年,呼吸一窒,呆呆地張大了嘴巴。

謝紓擋在他身前,他只能看見少年孱弱的肩線和濕漉漉貼在蝴蝶骨上的紅衣,少年渾身的線條青澀,仿佛勾勒出一場並不旖旎的春夢。

可雲飛歌知道這纖弱得仿佛一推就倒的身軀究竟經歷過多少磨難,像是風吹雨打也艱難燃燒的一柄紅燭,他雙眸怔忪地看著少年的背影,一時間連自己方才陷入生死之境都忘記了。

謝紓卻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一步上前,對著謝瑯,疾聲厲色地質問道:“謝瑯,我問你,你當初答應我的事為什麽沒有做到?”

謝瑯看著他,卻答非所問,只是笑了笑,又像是哭,“謝紓?謝紓,你果然沒死,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怎麽會死呢?你怎麽會死?”

他喜極而泣般:“你快來幫我,你是我哥哥對吧?你要幫幫我,你——”

謝紓提著劍的手一直在抖,他經脈尚未恢覆完全,剛剛一劍,便已經叫他心口如萬蟻啃食,疼得厲害。他被謝瑯這樣的眼神一看,險些拿不穩劍,氣得顫抖,“你究竟拿胭脂笑做什麽了?為何……為何我在無澗鬼域,居然還見到了因為猩紅病而死的人?”

他說話間,隱約有哽咽之聲,卻被他拼命地壓下。謝瑯莫名其妙,“你就為了這個?我賣了啊。”

“……什麽?”

謝紓楞楞地看著他,“……多少錢?你賣了它?你為什麽要賣它?”

“區區兩百靈石而已,有什麽不對嗎?”

謝瑯似乎還沒有意識到什麽,理所當然地輕飄飄回答。

他是真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誤,可對謝紓來說卻不一樣了。

城池如血的記憶重新籠罩了謝紓,他的指尖顫抖,喘了好幾口氣,雲飛歌見狀不對,臉色變了,上前一把推開謝瑯,厲聲道:“你個白眼狼離他遠點——”

謝紓眼前猛地一黑,然而就在他要撲在地上的時候,一個帶著槐花香的懷抱猛地籠罩了他。

那槐花香味道清雅,其中還夾雜著細微的桃花香,讓他想起了昆侖後山的十裏桃花。

周不渡到底是晚了一步,即使他切割了自己一部分靈體為燃料,可依然趕不上遁地符的日行千裏。

他不顧一切地抱住少年,聲音有些顫抖,像是想要把少年從地獄拉回人間:“是是,沒事了,沒事了——”

謝紓卻捂著頭,他對身後之人罔若未聞,混亂道:“你……你用自己的名字,這沒問題,但是,你為什麽要賣?還賣兩百靈石?瘋了嗎?你知道有多少家庭根本承擔不起這兩百靈石……”

他想起那次疫病,自己第二天醒來時,看到全部死亡的大家時,整個人大腦都是空白的了。他一具一具屍體地翻,試圖找出活人,翻到最後手指都被屍水腐爛。可是最後他只找到已經死去很久的隋連鎖的屍體。

他就是為了不要重蹈覆轍,才忍著疼,死去活來了五百多次。他至今都記得最疼的一次是吃血菟絲那次,他感覺到花種在自己體內寄生,順著他的胃道往上生長,撐破了他的血管。

那是一種從體內活生生被撕裂的疼,疼得他暈過去又活生生疼醒,最後竟然是疼死的。

但也多虧了血菟絲,他想出了一種可以與疫病抗衡的辦法。菟絲花是唯一一味可以走出十二經脈中的藥草,但毒性太強,太過於剛硬,他需要去找到抑制血菟絲的辦法,於是只能不斷地排列組合。血菟絲折磨了他上百次,最終終於試出靈丹妙藥。

可……他疼那麽多次,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名啊。

他喃喃道:“……謝瑯,你告訴我,死了多少人?”

謝瑯被推到在地,他狼狽不堪地擡頭,剛要辯駁,周不渡陰冷的目光如兩根鐵針一般,直接把他釘在了地上。那道目光陰冷如毒蛇,像是下一瞬就要把他撕裂。他嚇得一身冷汗,脫口而出道:“死的不都是一些賤民麽?”

謝紓呆了。

周不渡臉色一變,他直接一劍甩出去,劍鞘未脫,因此那與其像刺,更像是一個火辣辣的巴掌直接打在謝瑯臉上。謝瑯直接被甩飛,狼狽地在地上滾了數十圈。他似乎也有點崩潰,腦袋裏某根神經斷裂,崩潰地大喊:“不就是死了十幾個人麽?他們交不起錢罷了!我們煉丹也需要人力物力時間,要點錢又怎麽了?憑什麽平白無故地給他們啊?我們又不是菩薩,難道你謝紓還偏要救那救苦救難的菩薩麽——”

他像是沒明白,周不渡和雲飛歌的臉色變得極為恐怖,他們已經決定無論如何不能留下此人。無論謝紓會不會傷心了——他死了總不會比活著更讓謝紓難過!

然而他們還沒出劍,謝紓就伸手,攔下了他們。他把周不渡的劍拿了過來,輕聲道:“這位公子,借我一用。”

周不渡被他那聲“公子”喊得整個人一麻,回過神來,就看見謝紓把劍拔了出來,他猛地反應過來,就要去制止,急聲道:“等等——是是,你經脈剛接好,你——”

被叫“是是”的時候,謝紓耳朵動了動,睜大了眼睛。然而周不渡剛把手伸出去,卻只抓到了謝紓疾如風的衣角。少年一瞬間,只是一瞬間便執劍、踩著九轉步來到了謝瑯面前。

那一瞬間他仿佛就像一朵振翅而飛的紅鳥,人們只看到眼前紅影一閃,謝紓便來到數十步開外的謝瑯面前。謝瑯還躺在地上,然而下一刻,謝紓的劍就猛地向他刺來!

他簡直要嚇尿,忙一偏頭。劍鋒擦著他的臉頰直直地進入青石磚,他原本豐神俊貌的臉頓時破相,謝瑯僵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謝紓壓在他身上,他用力地撐著劍,脊骨塌了下來,睜大著眼睛,眼睛居然是血紅色的,他喘了口氣,又像是疲憊,又像是不可思議一般,問道:“謝瑯……什麽叫十幾個而已?”

“他們背後有多少家庭,你知道嗎。他們死了,會是十幾個家庭的破碎,裏面有賺錢養家的父親,有溫柔開朗的母親,有偶爾調皮,但說不定以後會活得很棒的孩子們。他們的家人怎麽想的,你就沒想過嗎?”他咳嗽一聲,“你怎麽……就長成這個樣子了呢……?”

這副場面被留影符拍下了,沒過多久就鋪墊蓋地地傳開了。謝瑯聲名敗裂,聽說死前曾抱著謝紓的大腿痛哭,卻被謝紓親手斬了。

那像是斬斷了他數十年的念想。他垂著眼睛,提著劍站在那裏,血滴順著劍鋒滴落在青石磚上,謝瑯倒在他腳下,雙目圓睜,似乎怎麽也沒明白。少年回頭看著眾人。他分明什麽表情也沒有,可是卻總覺得那血滴不是從謝瑯身上落下,而是他的眼淚。

他似乎想說什麽,張了張嘴,然而下一刻,卻猛地吐出一大口血,臉色一瞬間褪幹了血色,像是一只破碎的人偶。

沈乘舟站在一旁,他在看見那抹血色時,終於回過神來,搶上前,倉皇道:“謝紓——”

少年渾身頓時脫力,雙腿一軟,經脈中血液倒流,從他的七竅中緩緩流出,搖搖晃晃地靠在從身後趕來的周不渡懷裏。

他七竅流血的模樣太過淒慘,像是一朵被用力揉碎揉出汁水的玫瑰,濕熱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沾濕男人的衣裳,男人眉眼間紅光掠過,仿佛關押的瘋獸被驚動,又像是平靜的冰川忽然裂開一道縫,窺隙之後驚覺下面是如何險要恐怖的深淵。

他的神色被黑暗籠罩,只能瞥見一個蒼白顫抖,唇線被抿得近乎有些銳利的薄唇。可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抄起少年的膝蓋,動作溫柔,仿佛寧可融化自己的冰山,也不願那尖銳的棱角傷害到少年一絲一毫。

少年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是一張紙落在了他身上,身體燙得令人渾身一激靈,宛如摸到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周不渡的眼神一瞬間變得極為恐怖。

小黑在看見他的眼神時,整個人渾身一激靈,他在看見謝紓七竅流血的時候,眼神便也恐怖地扭曲起來,差一點暴走,可他到底還是記得鬼醫的叮囑,對瀕臨失控的周不渡飛快道:“殿下,冷靜——鬼醫說過謝哥體內淤血太多,流血起來會比常人淒慘,不一定——”

周不渡卻已經聽不到他說的話了,然而他正要撈起少年膝蓋,抱起謝紓時,卻驀然被一柄長劍攔住。

沈乘舟擋在他的面前,他的眼睛泛著不正常的紅,眼角神經質地抽搐,一雙眼睛滿是陰鷙偏執的瘋狂,嘴唇翕動著:“放下他。”

他咬著牙,喉嚨裏滲著血,擡起頭,對著眼睛這戴著猙獰鬼面具的男人一字一頓說道:“把謝紓……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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