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關燈
第114章

“你們聽說了嗎?鬼市街頭聽說出現了一個可以醫治鬼的神醫!”

“真的?”

“騙你作甚!聽說……是殿下的王妃!”

“嚇!”

今日的鬼市格外熱鬧,原因是鬼市的第三街開了一家藥館,館名而安,有一個紅衣少年坐鎮其中,據說可以醫鬼。

這可是奇事,在修真界中,並非鬼修不會生病,實際上,雖他們已經身死,但魂到底還在,而這魂的源頭是已死去的身,那身上從前留下的舊疾,也依舊會跟著他們的魂一起遺留下來。

不少鬼怪們一開始是抱著完全不能相信的態度過來的。怎麽可能?醫鬼?胡話!

他們雄赳赳氣昂昂地過來,準備光明正大地砸場子,結果到場一看,差點腿軟跪下——媽呀!那不是鬼醫和黑羅剎嗎!

只見一個紅色珠簾垂下,兩個人站在一左一右,一人藍袍勁裝,抱著劍,另一人則手持拂塵,一只手不斷地摸著自己的胡須。

乍一看,兩人都是十分普通的模樣,可是只有鬼修才知道,這倆人都並非俗物——他們身上鬼氣重得可以與他們一打十,若非是生前極高的修為,或者是生前怨念過深,是絕對不能有這樣濃重得近乎是黑色的鬼氣!

只是,空氣中卻莫名飄著一股香氣,有鬼怪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呆呆道:“好香哦。”

“什麽味道?”

“……人,這是人的味道!”

此語一出,他們刷刷刷地將目光放在珠簾後的紅衣少年,像是被誘惑一般,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聞得更多。

只是他沒來得及上前,就猛地想起眼前還有兩個兇神一左一右,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他訕笑一聲,最後清了清嗓子,“我是那個,咳,來看病的。”

他只是單純的好奇,這個能看鬼病的人究竟什麽來頭,但是透過那隱隱綽綽的珠簾,他依稀能看見是個少年身形,便很快失落下來,眼前一覷身旁的鬼醫,忍不住嘖了一聲,心想,若是鬼醫能幫忙看病的話,自然不在話下。

可眼下——居然是一個少年?醫者是最看年齡的行業之一,而少年看上去不過二十,能看出個什麽?想必是有貴人下鬼界,特意逗他們玩了。

想到這,他失望不已,實際上,他中陰毒數年,手指永遠濕冷陰寒。鬼醫是個冷血無情的,少有出診,所以他只能靠自己熬過這痛苦。

不過來都來了,他嘆了口氣,最後道:“我需要支付什麽酬勞嗎?”

珠簾後是個清脆的少年聲,幹幹凈凈,利落萬分,像是夏夜的晚風吹拂過雨後竹林,有雨露從蒼翠的竹葉上滑落而下,落在了地上。

少年尾音有點上翹,似乎在笑:“先不用支付,我給你治好後,你再給我就好。”

鬼怪不怎麽相信他,但是他被兩個門神盯著,不敢造孽,最後顫顫巍巍地把手放過去,如實道來。

少年想了想,從背後給了他一杯藥。

鬼怪一開始不太敢喝,開玩笑,誰知道要是這少年是個庸醫怎麽辦,但是兩旁的目光似乎寫著“你不喝你就別想踏出這扇門。”

他抱著必死的決心,皺著眉,咕嚕一聲喝完了。

鬼怪心裏碎碎念道:“沒想到我都成了鬼,還要遇見這種強買強賣的事情,我命苦,我命好苦,我……咦?咦???”

他猛地睜開雙眼,驚愕道:“我不疼了?!”

他的眼睛裏滿是震驚,可以明顯感覺到這些困擾了他十幾年的疼痛在逐漸好轉,渾身忽然輕松了很多,宛若噩夢被一場溫暖的火給燃燒幹凈,從此他的夢就輕盈了。

他猛地站起來,眼睛居然直接飆出眼淚,差點沒喊出一聲“爹”來:“大、大夫,我,我……”

少年似乎笑了一下,他塞過來一袋藥包,“只是第一次療程,你現在不疼只是因為第一次服用,等後面的話,效果不會那麽大,只能循序漸進,多服用幾次……”

鬼怪此時哪裏還敢不聽,他就差沒給少年跪下了,鬼怪語無倫次,“請問我該用什麽支付?錢?壽命?或者您想讓我幫你殺誰?我……”

“一盞長明燈。”

少年打斷他,笑道:“一盞長明燈,就夠了。”

鬼怪呆了一下,這報酬可真奇怪。

他試圖討價還價,給少年更多的東西,比如金銀珠寶,但是少年就是只要長明燈,他最後感恩戴德地狂謝一頓,搞得紅簾後的少年都快不知所措了,才被鬼醫齜牙咧嘴地拿拂塵趕出去。

謝紓擦了擦汗,忍不住道:“怎麽這麽熱情呀……這個病,不是很好治嗎?”

——沒錯,在紅簾之後之人,正是謝紓。

他有些呆呆地,不明所以,那些藥方就是刻在了他的腦海中,他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來的,但是總之就是當他看到了,他就知道怎麽做了。

他準備讓下一個鬼進來,鬼醫站在後面,忍不住磨著牙,嫌棄道:“這群臭鬼,治他們做什麽?反正橫豎不會死,浪費我小徒弟的時間。”

“萬一他在外面,吹多了風怎麽辦?著了涼怎麽辦?累著了怎麽辦?把這群臭鬼全殺了都不夠賠的。”

“而且居然不要報酬,只要長明燈?這怎麽行,非得每個人給我小徒弟至少十年的壽命,讓他長命千歲!”

他一點也沒有“醫者仁心”的自覺,只覺得眼前這群臭鬼浪費了他與小徒弟的相處時間,恨不得把他們全拖入油鍋炸了,礙眼至極!

“殿下,說,要讓,哥多接觸人。”

小黑抱著劍,他的語氣似乎也有些困惑,“他說,要,增加,錨點……這是什麽意思?”

鬼醫閉上嘴巴。他岔開話題,哼哼道:“算了,老夫不跟這群臭鬼計較。”

不過到後面,鬼醫還是忍不住計較起來——無他,鬼界有風,紅簾被吹起來時,露出了少年稚嫩的臉龐,讓簾子外的鬼怪們看了便直接呆住了。

彼時謝紓第一次來到鬼域時,蓬頭垢面,全身是傷,宛若蘭若寺的女鬼,誰見了都忍不住尖叫一聲,此時此刻,他卻已經被洗的幹幹凈凈,白白嫩嫩,像是一截新生的藕片。

“好可愛啊。”

有鬼怪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碰少年光滑白皙的臉頰,謝紓最近被周不渡照顧得很好,雖然身上依然沒有幾兩肉,但是臉頰的肉卻慢慢多了起來,從上往下看時,像是兩個小而柔軟的白面團子,讓人忍不住揉捏一把。

紅衣少年嚇了一跳,可那只手還沒來得及伸過去,一把雪亮的刀汵然出鞘,冷冰冰地往桌子面前猛地一砍,那只手但凡再伸過去半寸,此時便已然肢體分離。

鬼怪差點沒忍住尖叫一聲,臉拉得老長,被嚇得翻白眼,就聽見一個少年冷冽的聲音,“不想要,手,就繼續。”

他顫顫巍巍地擡起眼睛,發現原來是方才一直抱著劍的藍衣少年。他臉色沈悶,一身勁裝,警告地盯著不安分的鬼怪,側臉在刀鋒的反光下顯得更為瘦削線條尖銳,像是一把隨時為了謝紓而出鞘的劍。

老鬼醫在旁邊覷著,差點氣得撚斷自己的胡子,一腳就要把這個鬼怪踹出去,怒了:“我都還沒有摸過我徒弟的臉,你算個什麽東西敢搶我——”

那鬼怪瞬間哭得更慘了,涕淚橫流,可憐巴巴,謝紓忙不疊地抱住老鬼醫的手,道:“他不是故意的,師父,你別欺負他了。”

老鬼醫被他一聲“師父”喚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偷偷看自己的小弟子,一身紅衣襯得他白白嫩嫩,像是一株還在長大的小樹苗,烏發垂落在肩頭,眼尾的一粒紅痣襯得他眉目愈發動人,仰著頭看著他,臉頰還有點被周不渡餵出的肉,似乎戳一下就能陷下去,宛若白色的小米糕。

老鬼醫不行了。他捂著自己的心臟,“哎呦哎呦”地叫喚,心想完蛋了,萌死老夫啦!

他忍不住對比了一下自己上一個便宜弟子虞爻和眼前的紅衣少年,心裏愈加鄙夷,冷哼想道:虞爻那個廢物,長得一般般也就算了,心腸沒有眼前少年的半分柔軟,又臭屁又自以為是,與謝紓比起來真是天差地別——好一個廢物點心!

他對自己戴上的厚厚的老父親濾鏡不以為意,絲毫不顧自己那個常常被人誇讚好樣貌好天賦的大弟子的死活,只是看著謝紓,一顆心就要化了,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他有個這麽可愛又聰慧的關門弟子。

至於虞爻?——讓他吃屎去吧!

鬼怪們排著長隊,一開始都只是抱著好奇或者不信的態度,結果後面發現紅衣少年說的句句屬實,他們當即就差點沒跪拜下來。

謝紓被他們塞了各式各樣的鬼域點心,一開始還有點局促不安,但是後面發現鬼怪們好像真的都挺喜歡他的,他才慢慢不那麽緊張。

只是那些點心最後被周不渡收走,檢查了好久,謝紓以為周不渡不想還他,還有點生氣,結果周不渡給他遞過來一個糖豆,笑聲低低地:“小饞貓,生氣了?”

謝紓狐疑地看過去,“這是什麽?”

“這是他們剛剛送你的零食,”周不渡高深莫測地道:“你確定要吃?我先說好,鬼域的東西與人界不太一樣,雖然不會有毒,也不會拉肚子,但是會有些味道特別奇特的‘特產’,比如——”

他還沒說完,眼巴巴地看了那顆糖很久了的少年就猛地一伸頭,舌尖一卷,周不渡只覺得指尖被什麽柔軟而濕漉漉的東西舔了一下,手中的糖果就不見了。

周不渡啞然,把剛剛沒來得及說完的話接著道:“……怪味豆。”

少年臉色大變,差點沒暈過去。

——這糖居然是香菜味的!

周不渡把自己的頭偏過去,他沒有發出聲音,肩膀卻似乎一直在抖,謝紓生氣了,他撲過去咬周不渡的肩膀,氣惱道:“你笑了對不對!你絕對是在笑我!”

他啃了好幾個牙印,周不渡才把他抱起來,讓他趴自己背上。聲音繃得緊緊的,但依然可以聽出一點笑意,他說:“嗯。”

謝紓被他背起來,就乖順了下來,他自然地伸出手,摟住周不渡的脖子,埋在他的肩膀裏,碎碎念道:“怎麽會有香菜味的糖?太壞了,是哪個鬼怪給我的?我要在給他的藥裏加十人份的香菜,讓他整只鬼都變成香菜味道的……”

“我跟你說,我今天賺了好多盞長明燈,你說我要那個幹啥呢?算了,總之,我賺了好多好多,師父誇我超級厲害,哼哼,我也覺得我厲害……雖然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知道那些事情,但是我就是知道,那個鬼都被我嚇壞了呢。”

少年興奮地喋喋不休,小腿不斷地晃動著。

周不渡一直安靜耐心地聽著,背著輕盈單薄的少年,帶著他往神鬼殿中走。謝紓現在已經習慣周不渡背了,他能感覺到,周不渡在背他的時候,總是緊繃的背會在他柔軟的呼吸下慢慢放松,但是依然小心翼翼地拖著他的雙腿,動作輕柔。

——好似他背著的是他的全世界。

謝紓趴在男人的背上,不知道為什麽,心忽然亂了一瞬。

如果能一直這樣走下去,該有多好。

鬼市的燈光浮動,夜晚的星空璀璨,夏風帶著花香席卷而過,沿路都是漂亮的花海,宛若一個夢境。

他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指甲放進嘴裏,無意識地啃咬指甲,忽然感覺心裏亂糟糟、空落落的,像是遺忘了很重要的事情,現在即將要記起來,身體起了排斥反應。

而當晚,他就開始做夢。

夢中有高堂寺廟,有神鬼佛像,有灌滿了暴雨的棺材,還有顏色艷麗至不正常的花,他的記憶開始一點一點地恢覆,如海水倒灌,在夢見自己身體裏長滿了血菟絲開出的花時,他渾身劇痛,忽然大叫一聲,從夢中冷不丁地驚醒。

他後背全是冷汗,身體一抽一抽的,冷汗將他整個人浸濕,讓他看起來像是剛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呼吸紊亂,瞳孔渙散。

“……”

“謝紓?”

“謝紓!”

他過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被抓住肩膀搖晃著,男人抓得用力,一雙面具下的眼瞳似乎有血冒出來,焦急躁動。

謝紓:“……不渡哥哥……”

他還沒來得及說完,就周不渡被掐著雙頰掐開嘴巴,那力度急卻輕柔,透著一股心疼的味道,讓他往男人的掌心裏吐碎屑。

謝紓被他拍得忍不住咳嗽兩聲,下一刻,就被男人緊緊地抱在懷中,謝紓被抱得有些疼,鬼王沒控制好力度,像是害怕他轉眼便破碎消失不見。

謝紓怔了怔,伸出手回抱住周不渡,拍了拍他,哄道:“我沒事的。我沒事的。”

這次輪到周不渡怔然了。

明明是他做了噩夢,還要下意識去安慰別人。周不渡過了好一會,才慢慢放松,把少年塞回被窩裏,看著謝紓重新陷入睡眠後,站在了窗前。

他披著一襲清冷的月光,手中出現一盞銅鏡,他目光冷得幾乎凍人,看向銅鏡中浮現的蓬萊島,嘴角露出一絲漠然的微笑,可很快,他的眸光就逐漸被黑暗吞噬,濃郁的血海開始在他眼底翻湧,額頭上的猩紅印記猛地浮現出來。

一種極致的殺人欲望如開閘洪水般洩出,那只骨筆霎時間化作了一把沈甸甸的刀,帶著濃郁的血腥味,周不渡耳畔隱約浮現一個聲音,以及一個隱隱綽綽的身影。

“師兄……”

周不渡臉色猛地一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