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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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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周不渡整個人一僵,他一瞬間像是懷疑自己耳朵似的,頓了一下,過了好久才回過神來:“什麽?”

他低下頭,可少年坐在長椅上,對他高高舉著手,眼尾是困倦的睡意。他繃著臉,過了好一會,才親手把少年身上的層層衣袍給剝開。

他面上八方不動,可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出賣了他。

紅衣繾綣地落在少年的腳邊,少年一只腳踩在椅子上,另一只腳踩在地上,腳背泛著如玉似的瑩白,上面隱約看見一根根血液流動的青色血管,腳趾微微泛著桃花似的粉,周不渡只是看了一眼,便倉促地閉上了眼睛。

周不渡:“好了,是是,我先出去,你……”

他話還沒說完,身旁就響起少年淡淡的呼吸聲,像是困倦的小貓微微打著呼嚕,他一睜眼,就看見少年抓著他的手,臉往他的胸口上挨,眼看居然又要睡過去了!

謝紓如今重病未愈,體力差得令人發指,周不渡只能心一橫,咬著牙把少年抱起來放進浴桶中。他抱著全身不著寸縷的少年,宛若抱了個燙手山芋,偏偏這“山芋”還是個易碎品,需要輕拿輕放。

少年一身細膩皮肉,滑膩得如剛點好的水豆腐,稍微大力一點就能在上面留下幾個青黑的指引。周不渡只能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來,感受著少年灑在他脖頸間的溫熱呼吸,耳垂紅得幾欲滴血,可還是垂著眼,把謝紓慢慢放進了浴池。

他把謝紓放在浴桶邊——可沒想到的是,謝紓似乎已經用光了體力,他連浴桶的邊緣都抓不住,周不渡費了好久的勁才讓他趴好。可就在周不渡要轉身離開的時候,他居然又抓住了周不渡的衣袖。

周不渡的白衣濕了一大片,可少年一看到他要走,垂落的長睫微微顫抖,灑在眼瞼處的陰影淩亂地抖成一片,越來越劇烈,最後,他很小聲地說了一聲:“別走……”

謝紓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可當他看見男人轉身時的背影,一身白衣,又是一副要離他而去的模樣,他腦海中的某根神經猝然瘋狂地拼命抖動起來,他心亂如麻,恐懼蠶食著他。

他這輩子看過太多離去的背影,如今他燒得神志不清,呼吸都是紊亂的燙,一雙眼睛泡在迷蒙霧氣間,像是含了一汪淚。

他忽然掙紮起來,嘩啦嘩啦的水聲響起,“不要了,我不泡了,你要去哪裏?我是不是又要被丟下了?我做錯了什麽嗎?我……”

他說起胡話,謝紓的腦袋一片混沌,他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在天旋地轉中,他只來得及抓住那個白色的影子,周圍的一切似乎在緩慢地拉長後又坍塌,他呼吸滾燙,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頭重腳輕起來——周不渡臉色當即一變,摸上了他的額頭。

果然,滾燙一片。

看來謝紓的身體比他想象中的還要脆弱不堪,他眉頭攏起一片陰影,臉色微微一沈,臉上閃過自責,可是少年卻擡起一雙霧蒙蒙濕漉漉的眼睛,要哭不哭地看著他。

謝紓隔著一層朦朧的淚,心裏忽然升起一陣陣不知何處來的恐懼,他害怕,他特別害怕,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害怕什麽,因此只能倔強執拗地忍著頭疼,抓著周不渡的衣袖不放手,掙紮著要從浴池中爬起來。

他如今寒氣入體,浴桶中剛好都是些陽性的藥材,最是能幫現在失溫癥的治療,周不渡只能哄著他,甚至硬著頭皮說自己留下來,可生病的謝紓比平時還要更為纏人一點,他無論如何也不要一個人泡,怕得不斷地在嗚咽,蒼白的指尖痙攣地抓住周不渡,水花被他胡亂動得四處飛濺。

周不渡安撫他:“你沒做錯什麽,是是,你別怕。”

謝紓迷茫了一會,他忽然想問,那……你會不會丟下我?

你為什麽不說?

還是說,你最後還是要離開我嗎?

他指尖猝然一收,周不渡只覺自己衣袖忽然一松,意識到了什麽,倉促回頭,就看見謝紓無力地順著浴桶的木板軟倒下去,水瞬間沒過了他的頭頂。

“謝紓!”

周不渡心裏一亂,他趕忙把少年從水中撈起來,少年嗆咳著把頭倚靠在他的胸膛,鼻子流著清涕,眼尾咳得一片金魚尾似的殷紅,烏發濕漉漉地貼在他雪白的側臉上,薄而脆弱的胸膛不斷劇烈起伏著,脆弱的肺部拼命地汲取空氣。

“你……”周不渡覺得自己心臟都像是被人活生生地剜下一塊,他深吸一口氣,安撫在他懷中無意識顫抖的少年,“我陪你一起,我不走。好嗎?”

總之最後,兩個人居然真的一起泡進了浴桶,浴桶空間不大,兩個人無論如何也有些擁擠,只是好在浴桶的邊緣有一排木板,人可以坐在上面,他們本來挨在一起坐,就已經很那什麽了,結果謝紓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害怕,又扭了扭身子,居然拱到了周不渡的懷裏。

少年屁|股上的軟肉剛壓上周不渡的大腿時,周不渡一瞬間如遭雷劈,全身僵硬,明明是坐在熱水中,整個人卻連舌頭都要僵直了。

兩人的長發如今皆已散開,在水面上絲絲縷縷地飄散虬曲在一起,仿佛萬千時間線纏繞在一起,又像是兩人之間纏成一團難分彼此的緣。少年柔嫩的雙腳與他的腳相抵,手臂柔柔地纏上來,緊緊地摟住男人的脖子,少年側臉全沾滿了水汽,睫毛像是一面小扇子,臉上因為熱氣燒出了兩朵紅雲,一雙眼睛在燈火下極黑極亮,好似天上傾瀉下來的銀河。

他們的胸膛緊緊地依靠在一起,耳畔都是對方肋骨中“咚咚”的聲響,在靜謐的黑夜中幾乎震耳欲聾,像是原野上低聲陣陣咆哮的春雷。

周不渡小心翼翼地抱著少年,他手僵硬地放在兩旁,不敢去摟上少年的腰,可是少年卻拼命地往他懷裏拱,他覺得自己簡直在冰火兩重天——某種陰暗的喜悅與自我厭惡的唾棄煎熬著他,他咬碎藏在牙關間的一粒紅丸,強制自己去回想那天與鬼醫的對話,讓自己那旺盛的心火重新冷卻下來。

“小神醫的記憶碎片還差最後一塊。”

鬼醫端著一杯茶,他像是要喝,可是卻根本無法很好地拿起那盞茶,茶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說:“等最後一次浮生若夢結束後,他破碎的神魂就能逐漸歸位,他的記憶會回來——”

“但是是以逆流而上的方式回來。他會先記起他最近發生的事,再緩慢地溯回過往。”

周不渡沈默了很久,閉了閉眼:“可他這些年過得太苦,我怕他熬不過。”

何止熬不過,痛苦的記憶一點一滴地覆蘇,這和重新經歷這一切,有什麽區別?

他好不容易被人從冰冷的河水中打撈起,破碎不堪,難道還沒來得及給他修補完,又要將他拋回那冰冷的河水麽?

——他甚至連一點也不想讓少年觸碰那些傷痕。

他碰到了少年的後背,那上面還有著新生的粉肉,少年在他懷中,瘦得幾乎只手可握,稍微大力一點,就要碎在他懷中。

他想,大不了,就不要想起了。有些事情只要他一個人記得就足矣。

即使他被永遠徹底地忘掉,也無所謂。

可若是神魂不歸,謝紓這樣破敗如殘絮的身體還能支撐多久?

神魂承載著記憶,他想要活,就得再一次聚攏破碎的神魂,自然也要繼承神魂中痛苦不堪的記憶。

少年不知道周不渡在想什麽,他呆呆地仰起頭,圓潤的水珠從少年的下頷一直滑落在秀氣的喉結上,眼尾的紅痣在蒸騰霧氣下愈加顯得妖冶,他看上去像是一朵雨後沾滿露珠的紅芍,亟待人采摘。

男人看著他的眼神覆雜至極,溫柔至極,眉眼間似遠山,籠著化不開也看不穿的濃霧。謝紓怔怔地與他對視,氤氳霧氣在二人間漂浮,遠處燭火葳蕤,劈啪地跳著火星。

那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襲上謝紓心頭,他緩慢地伸出了手,摸到了周不渡冰涼的面具,周不渡一頓,接著,就感覺到謝紓的手指在他的五官上游離。

謝紓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白衣男人,他像是一個忽然失明的盲人,艱難地摩挲著眼前人的挺秀的鼻梁、薄而鋒利的嘴唇、顫抖著睫毛的眼睛。

最後,指尖停留在了面具的邊緣,眼看就要一點點掀起。

耳畔是心臟如鼓般的喧囂,全身血液有一瞬間的倒流,過了好一會,他小聲地說道:“我們從前,是不是見過呀?”

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回答少年,只是摁住了少年掀開他面具的手。

謝紓呆了呆。他本來鼓起勇氣,好不容易想要借著身體不舒服做一些逾矩的行為,比如讓他一直抱著自己,比如……看一看陪伴了他這麽多天的人的真實面貌。

他這是……被拒絕了嗎。

他張了張嘴,整個人垂頭喪氣起來。

那鎏金面具還是穩穩當當地掛在周不渡臉上,他過了好一會,才問:“是是。”

“如果你以後喜歡上了一個人,可你又知道,你註定有一天會離去,無法陪伴他到最後,兩人註定無法一起並肩走到結局。”

謝紓指尖微微有些發麻,他不明白周不渡在說什麽,傻傻楞楞地擡起頭,就聽見周不渡繼續問道:“……那你會選擇,從未開始過這段關系,還是一起走,一直走到最後分離的那一天?”

房間猝然安靜下來。

窗外是竹影搖曳的沙沙聲,月光在地上不斷地流逝著,影子被拉長又縮短,夏日蟬鳴在夜晚不絕於耳,燭火劈啪作響。

“一定要分離嗎?”

謝紓手攀住男人寬厚可靠的肩膀,他垂下頭,過了好一會,周不渡都沒有等到他的回答,等他捏住少年下巴的時候,微微擡起,才發現少年居然又力竭昏睡過去了。

他楞了一下,隨即失笑,抱著少年在藥水中又浸了一會,抄起少年的大腿,把他抱到身前。

謝紓摟著周不渡的脖頸,無意識地把頭埋在了周不渡的後頸中,忽然間喃喃出聲。

“走到最後……”

周不渡一楞。

“我要走到……最後……就算要分開……我也要……”

謝紓又困又累,他燒得神志不清,胡言亂語著,手指抓住周不渡胸前的衣服,呢喃著回答他。

周不渡頓了很久,他擡頭看向天上的燦爛星河,無聲地笑了笑。

可我怕你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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