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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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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謝紓坐在周不渡身上,他柔柔軟軟的身體貼上男人寬厚溫暖的胸膛,雙手摟著周不渡的脖頸,乖巧而溫順。

他用臉蹭了蹭周不渡,兩個人的肌膚接觸,像是冬日裏互相取暖的兩只小動物,他揚起臉,睜著眼睛看向眼前的陌生男人,眼神有些呆,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過很多人看他的目光,他們害怕過他,罵過他,打過他,恨過他。

可是——他第一次,看見有人為他難過。

周不渡扶著謝紓的腰,怕少年從他身上摔下去。少年的腰線塌陷下去,骶椎骨上方有一對小小的腰窩,正好夠男人把手指嚴絲合縫地掐上去。

謝紓有些癢,他想要躲開,男人的手沒有很用力,可是剛剛好把他桎梏在那個位置。

房間一時間落針可聞,只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纏在一起,燭火跳動著,相疊的影子仿若水||乳||交||融。

窗外點點滴滴的雨順著黛青色屋瓦墜落,樹影搖曳,草生結子,花承雨露,燈花飄落,三更夢斷。

“是是。”

周不渡彎了彎眼睛,輕笑了一下,呼吸落在少年的耳旁,宛若飛揚的蒲公英吻過臉頰,溫柔多情,“欠你的擁抱,這下又多了一個。”

.

沈乘舟猛地嘔出一大口血,淅淅瀝瀝地滴在地上,鮮艷得仿若盛開了一地的石蒜。

他跪在地上,血打濕了他的衣襟,揚起了一地的塵土。

他佩戴了十年的劍,如今已然從劍尖,一直到劍柄全部破碎,一片又一片的碎片散亂一地,像是一面破碎的鏡子,再難重圓。

他吃力地似乎想要站起來,可是剛欲起身,便又踉蹌了一下,重新跪了下去。

“砰”

膝蓋重重地磕進雨後的泥裏,碎石將他的膝蓋劃得鮮血淋漓,紮進他的血肉裏,他身上穿著的大紅婚袍,此時被泥汙沾染,狼狽不堪,好似剛剛才在泥地中打過滾。

他手指痙攣,顫抖地抓著地上的泥土,渾身劇痛,腹部中的金丹隱約有破碎之勢,燙得驚人,仿佛有人活生生塞了一顆滾燙的燧石在他的身體中。

疼。

怎麽會這麽疼?

他修的無情道,可為什麽心臟卻像是被人捏緊了,抽痛得如此厲害。

他抓著胸前滿是鮮血的衣襟,那顆冷寂了好多年的心,此時終於又滾燙地在他胸腔中燒灼起來。

沈乘舟嘗試了好幾次,最後終於爬起來,他孤魂野鬼似地,腳步踉蹌,跌跌撞撞地往最初他與謝紓大婚時的洞房跑去。

如今距離他們成婚之日,已過了一月有餘,春死夏生,兩旁的三千石階一直蔓延向上,漫長得好似沒有盡頭。

他跑得太快太急,被自己絆倒,膝蓋磕在石階上,隱約聽見了骨頭碎裂之聲,可是他依舊爬起來,不顧奔跑中摔落的玉冠,披頭散發,不斷地往那個方向跑去,幾乎是連滾帶爬。

誰能想到堂堂昆侖掌門,會有如此狼狽不堪的一天?

春紅已謝,曾經漫山遍野的桃花,如今已一寸寸雕零,碾落成泥,隱約還能見到那日大婚時,炸響後的鞭炮碎屑,滿地鋪紅。

他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婚服闖入這間空蕩蕩的屋子,大紅燈籠殘破不堪,在半空中吱呀吱呀地晃蕩著,透著一股灰舊寂滅的氣息,紅燭燃盡,蠟炬成灰,飄散在空中,吹了他一臉。

紅蠟再也無法燃燒,只剩下凝固在桌上的蠟淚,靜靜地看著這個闖入者,冰冷晚風灌進來,游走在屋子的每個角落,一地蕭索。

花燭依在,卻再也不見當初那個與他共同牽著紅繡球,一同踏入此門的紅衣少年。

沈乘舟呆呆楞楞,他孤身一人站在洞房中,身上的婚服滿是泥濘。

他生來不相信情愛,他的母親被父親騙身騙心,等了父親二十年,最後病死在床榻上,因愛生恨。

情是鳩毒,飲之穿腸爛肚,一生所誤。

所以他不願意去愛,好似只有這樣,才能不被傷害。

……可,這何嘗不是一種懦弱的表現?

是他畏縮,是他不願意面對,是他害怕承認,好像如果承認了,他就要萬劫不覆,永無寧日。

然而如今他對影成雙,一身寂寥,生平第一次嘗到了孤獨的滋味。

他並非沒有孤獨過,只是……被人這樣熾烈真誠如烈日般地愛過,要他如何放手?

他低下頭,手指顫抖,那張婚約被他死死地攥在手心中,好似那是他唯一的救命良藥。

婚約上,兩人的手指印只來得及蓋了沈乘舟的,謝紓卻因為當日被沈乘舟推開,沒來得及在紙上蓋戳。

那這紙婚約……還算數嗎?

算數的,怎麽不算數。

是謝紓讓他與他締結婚約,是謝紓說他愛他,是謝紓非他不可。

宣紙上寫著他們二人的名字,他們這輩子,下輩子,都要綁在一起,生生世世,至死不休。

“沈乘舟,謝紓從茲締結良緣,訂成佳偶,赤繩早系……”

“白首,永偕。”

沈乘舟“撲通”一聲,跪在了高堂前。

燈火葳蕤,他的影子在地上孤零零地跳動,窗外是破舊的燈籠沙沙作響,他閉了閉眼,說出來的聲音低而啞,“謝紓。”

“我們還沒有拜完天地,跪完高堂,夫妻對拜。”

“你……你要是回來,陪我拜完三禮。若是拜完了,我就親口對你說,我……我。”

他頓了頓,像是妥協,又像是引頸受戮,給自己親自套上項圈,而繩索的另一頭,被他親自交給了那個紅衣少年,赴死一般,道:

“我就親口,告訴你,我心悅於你。”

他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頭。

他越磕越用力,到最後,已經頭破血流,連木地板也被他磕爛,刺出來的木屑沾著他滾燙的血。

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那一日,他與謝紓大婚,鞭炮炸響,嗩吶鑼鼓響徹了半邊天,到處都是紛紛揚揚的桃花。

門前,隱約好像聽見禮生的聲音高喊,飄蕩於天地間:

“一拜天地——!”

“砰”

他沒有再僵硬地站在原地,而是一寸一寸地彎下自己總是高高在上的脊梁,好像把自己的脊骨也剜了出來,血從他的額頭流下來,流到唇邊,又澀又哭,似乎還有些鹹。

“二拜高堂——!”

他不敢擡頭去看,他怕賀蘭缺從地裏爬出來,將這個傷害了他孩子的罪魁禍首給掐死碾碎。

他那樣對謝紓,怎麽會有臉去見他的高堂?

原來從始至終,癡心妄想的那個人不是謝紓,而是……他。

是他不配,是他齷齪,是他……偽君子真小人。

“砰”

最後一聲叫喊仿佛伴隨著驚堂木敲響,穿透雲霄,聲徹蒼穹。

“夫妻——對拜!!!”

好似眼前又能看見那個少年的影子,他一身大紅嫁衣,烈烈如火,他們兩個人面對面,少年的面孔被紅色的蓋頭遮掩,只能聽見他頭上金色的步搖輕輕晃蕩,互相碰撞,在空中叮當作響。

紅燭羅賬,喝酒交歡,他們之間本該是如此,少年本來會對他柔柔軟軟地笑,掀起自己的紅衣,然後與他一起,跪在地上,緩慢而鄭重地在漫天花雨中磕頭。

或許他們會像新婚夫妻那般,跪的時候不小心,額頭磕碰在一起,“咚”地把各自的額頭撞紅,宛若蓋戳封印。

“砰”

可那終究是沈乘舟的幻想。

他面前空空蕩蕩,空無一人,房間裏只有他一人以頭搶地的聲音,血滴滴答答地順著他的額頭下落,滿屋都是他的血,空氣中飄著鐵銹味。

他想起很多年前,曾經路過青樓,裏面有舞女為情哀哀怨怨,字字泣血,聲聲啼淚。

當年的他啼笑皆非,可如今他卻心如死灰,跪在地上,雙眼通紅。

“卷兮倦兮釵為證,天子昔年親贈;

別記風情聊報他,一時恩遇隆;

還釵心事付臨邛,三千弱水東雲霞又紅;

月影兒早已消融,去路重重;

來路失,回首一場空。

一!場!空——!”

他身處幻夢中,眼前一會紅,一會白。

“師兄。”

他聽見有人喊他,一個少年笑嘻嘻地坐在他面前,晃了晃腳,頭頂的步搖叮叮當當。

沈乘舟伸出顫抖的手。

他想起很久以前,少年跌跌撞撞,哭著撞進他懷裏,用失而覆得的語氣對他顫抖地喊道:“師兄。”

那是草木瘋長的春日,狂風吹散了桃花,如陣雪般從窗外紛紛揚揚地飄過,爛漫至死的春光中,花瓣的顏色薄如少年的嘴唇。

淚水從少年嬌小的臉上滾落下來,漂亮綺麗的臉像是一朵違反時令,永不雕零的花,那雙烏黑如墨的雙眼仿佛滿滿當當全都是他。

他被那樣的眼神看著,心裏莫名一突,如遭雷擊地怔在原地,滿心滿眼,都是那撲向他的紅衣少年。

只是他誤把驚鴻一瞥,心動難言誤作了道心已亂,煩悶非常。

如今他恍然回頭,卻發現自己在錯誤的路上走了太久。

久到他……已經再也追不回那個曾經總是眼巴巴墜在他身後的小少年。

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管你銅墻鐵壁,堅不可摧,如魔似魘將你糾纏致死。

如今他幡然醒悟,驚覺原來自己的血也是熱的,心也是滾燙的,已然身不由己,烈火焚身,痛不欲生。

他以為自己掐斷了那根情絲,卻不知春風吹又生。

如此熾烈的愛,他到底該如何斬斷?

他被纏住,再也無法掙脫。

沈乘舟看著眼前穿著紅嫁衣的少年幻影,他抱著他,把他放在床上,他聽見步搖上的珍珠相互撞擊,清脆悅耳,在他眼前不斷地晃動著,宛若風玲,珠碎玉盤,叮當悅耳,令人恍恍惚惚。

他跪在地上,手足無措,手忙腳亂,“你……你回來了?”

披著蓋頭的少年不言不語。

沈乘舟似乎想要拉著他,夫妻對拜,可是少年無動於衷,像是一塊木頭。

他猛地反應過來,想起曾經他與少年僵持著,不願意與他行三拜之禮,臉色瞬間白了,“你是不是生氣了?因為我當時沒有與你對拜?”

他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語無倫次,只能一個勁地說:“對不起,是師兄錯了。是我道心蒙塵,我不該自欺欺人,……這次會好好待你。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你能不能……不要離開。”

他想要伸手,手指痙攣抽搐,眼眸血紅,似乎想要再看少年面孔一眼。

可是他只是剛掀起了蓋頭的一角,還沒來得及看清,那陣幻影就被一陣夜風吹過,在他面前散了,像一朵鮮艷空靈的紅花在凜冬瞬間盛開,又轉瞬雕零。

沈乘舟臉色猛地慘白起來,像是一具屍體。

“別走。”

他慌張地似乎想要站起來,身體往前撲,似乎想要抓住那浮光幻影,嘶啞道:“別走。”

“是我錯了。”

“你回頭看看我。”

“不要走……好不好。”

他撲了個空,摔在地上,又吐出一口血,眼瞳泛著死寂的灰白色。

像是如果少年一走,他就要死了。

可少年沒有轉頭,他絲毫沒有留戀,在沈乘舟幾乎是發狂的眼神中轉身離開。

——一如當年沈乘舟漠然地走在前面,身後是少年跌跌撞撞的身影,可他卻永遠不願意回頭看。

你看啊。

你看他一眼啊,沈乘舟。

你如此風光,兩眼空空。

如今卻是你看著那已亡人的背影,他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找你了。

“噗”

沈乘舟再次嘔出一口血,血沫中隱約可見五臟六腑的碎片。

他水深火熱,腹部的金丹走火入魔,燒灼著他的全身。

宋白笙終於遲遲趕到了。

他不知道沈乘舟為什麽忽然發瘋,整個人成了條瘋狗,無聲地咆哮,沖進這間屋子。

他推開門,便看見沈乘舟一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身前鮮血淋漓,額頭破了,竟然露出了下面的森森白骨,可見他之前磕得有多麽用力。

他看著沈乘舟一副走火入魔,大崩之兆,只覺得內心舒出一口爽氣,渾身利落,眼睛發亮,輕松暢快得他只想放生大笑。

他笑吟吟地看著嘔出一大口血,跪在地上,婚袍斑駁的沈乘舟,漫不經心地玩弄自己的一縷頭發。

眼看勝券在握,他又不慌不忙起來了。他想,合該如此,沈乘舟再如何,也沒有臉把謝紓再強制留在昆侖了。

謝紓既入了他魔教門,就一輩子是魔教人,這次他違抗他跑出來,就該把他帶回去好好教訓。

宋白笙斟酌了一下,心裏“哼”了一聲,笨麻雀合該吃點苦頭——他寬宏大量,決定把這不聽話愛作死的小麻雀關在地牢三天三夜。

這般,總該聽話了吧?

他臉上的魔龍印記淡了下去,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剛剛淩亂不已的頭發,手中長鞭晃了晃,笑吟吟地看著如喪家之犬的沈乘舟,“怎麽?知道真相就成了這般模樣?晚了。我要把他帶回去,你留不住他的。”

沈乘舟沒有說話。

他腳尖一轉,嗤笑一聲,“夠了,不與你浪費時間。謝紓住在哪裏?你們這昆侖真是窮山惡水,也虧這小麻雀總往你們這邊跑——笨死他得了。”

沈乘舟緩慢地擡起頭,長發披散在他面前,他嘴角還殘留著血液,可看著宋白笙時,目光卻平靜下來,翁動了一下嘴唇,像是想要笑,卻笑不出來,“你問我,謝紓在哪裏?”

“自然,你們不會連個屋子也沒有給他吧?”宋白笙說到這裏,像是笑了一下,“不至於吧?”

沈乘舟整個人宛若被打了一巴掌。

什麽都說不出來,他想起之前,是他們親自把謝紓的屋子拱手讓給了謝紓,是他們……

他垂下頭,瞳孔顫抖,往事逐漸浮現心頭,如今想來,他們對謝紓欠下良多,此生此世都難還。

他緩慢地擡起手,指向一處。

宋白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失笑道:“忘川河?沈乘舟,你又在說什麽笑話,你總該不會讓謝紓住在忘川河旁吧?”

他像是說服自己一般,要把這個荒謬的可能性扼殺,一連串地說了好長一段話:“這可是你們昆侖的禁地。別開玩笑了,忘川河是什麽地方,落進去,還能活著嗎?忘川河會撕裂記憶,那麽痛,那麽恐怖,你們怎麽會讓他靠近,那可是忘川河,他又不是真的笨,去那種地方做什麽?”

“除非他想找死……”

宋白笙驟然失聲。

沈乘舟卻紋絲未動,像是一個風幹的雕塑。

他靜靜地,手指一直指向那個方向。

忘川河洶湧咆哮,冰冷的河水不斷翻滾著,任何人落下去,轉瞬都能仿佛被江水撕碎。

宋白笙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沈乘舟垂著頭,語氣平直,仿佛靈魂都死了。

他沒有看見宋白笙凝固的表情,機械道:“謝紓他,就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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