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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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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少年李廷玉確認自己心意,等妖潮平息,他便迫不及待、馬不停蹄地奔回子規城。

他滿心滿眼都是夢中少年那顆滴落的淚,快馬加鞭,承載著自己未曾宣之於口的少年心動。

他想,這一次無論如何,他都要告訴謝紓關於他自己的心意。

可是等到他趕到子規城時,已經太晚了。

遍地都是血,河畔中不再有飄蕩的許願燈,反而被浮屍占據,他整個人呆住,幾乎要瘋了。

謝紓和隋連鎖在哪裏?!

他在那棵海棠花樹下找到了隋連鎖,然而她已經死了,胸口破了一個洞。他腿一軟,直接跪在她面前。

發生了什麽?

他顫抖著,瘋了一般繼續去尋找另一個人的下落。

最後他是從屍體堆中挖出來謝紓的。

他翻找得指甲劈裂,滿手是血,最後找到少年時,少年緊緊地閉著雙眼,胸膛凹陷下去,蒼白的臉上滿是斑駁的血跡,氣息微弱到近似於無。

李廷玉忍不住哭了,他緊緊地把謝紓抱在懷裏,滾燙的淚水滾進少年冰冷硌人的鎖骨處,他像個被拋棄了的大狗,嗚咽道:“不要,不要死……求你。”

“不要死。”

他眼前是陣陣白光,雨水劈頭蓋臉地砸在他臉上,他緊緊地抱著少年,像是恨不得將少年揉進他的骨與肉中。

樹影斑駁,雨打風嘯中,他忽然聽見有人在說:“謝紓,你真是冷心冷鐵,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般蛇蠍心腸的惡毒之人存在?”

“……我辜負他的東西,我會盡量還。正邪兩不立,我註定負他。”

……誰?

他抱著懷中那少年冰冷的身體,少年軟倒在他懷中,口中滿是溢出來的血沫,頭往後仰倒,修長的脖頸拉出一道令人驚心動魄的弧線。

少年李廷玉忽然睜大雙眼,他眼前滾出一片又一片的濃霧,接著那霧氣漸漸散去。一個少年從房梁上倒掛在他眼前,他笑得一雙眼睛若春水寒波,彎起來時像兩顆月牙,眼尾的紅痣嫣紅似血,他眨了眨眼,炫耀似地把酒壇舉在他面前:

“廷玉,猜猜我給你帶來了什麽?當當!一壺好酒。我跟你講,這可是我珍藏了十年的好酒……”

少年李廷玉腦海中也浮現出各種莫辨的情緒以及記憶,他咬著牙,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無法控制自己身體。

少年重病未愈,臉色蒼白,卻還是強撐著精神,對他仰著臉笑。

“謝紓,你怎麽還敢有臉來找我?!”

他聽見自己不受控制地怒吼出聲,少年嚇了一跳,身體不自覺地輕輕顫抖。

謝紓有心疾,他身體不好,不能聽人大聲說話,不然心臟會痛得厲害。

隋姐之前有跟他說過。

他很想掐住自己的嘴,恨不得把自己毒啞。

少年被他吼了,神色變得茫然無措,像是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昔日好友,如今卻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無措地伸出手,試圖攥住李廷玉的衣角,可是令少年李廷玉目眥欲裂的是,他居然敢直接捏住少年纖細的指骨,硬生生地掰斷了它!

森森白骨竟直接從少年原本蒼白漂亮,宛若白瓷般的手指刺了出來,鮮血淋漓,少年疼得眼眶瞬間紅了。

住手。

少年李廷玉幾乎怒吼出聲,“你在做什麽,李廷玉,你在做什麽……啊!!!”

可接著,他就看到自己漠然地伸出長劍,將少年一劍洞穿。

他發出一聲慘叫,似乎那劍刺中的不是少年,而是他自己,撕心裂肺,好似把他的所有血肉都硬生生般挖出來疼。

他幾乎要跪到在地。

少年軟倒在他的懷中,冷冰冰的,像是全部的體溫都順著血液流了出來。

少年痛得指尖都在顫抖,一雙泛著霧氣的眼眸盯著他,眼尾紅紅的,他用盡全力,從銹蝕般的喉嚨中擠出一聲茫然的氣音:“廷玉……春風渡……只有一瓶。”

“我當初答應你,有酒就陪你喝。……可以後,大概是做不到了。”

彼時他們三人並肩坐在海棠花樹下,頭頂沈甸甸墜在枝頭的海棠花遮天蔽日,三名少年少女並肩挨著,中間那名紅衣少年臉頰酡紅,微微抿著嘴,因為賭輸了,不得不欠他一個永遠的承諾。

他們被花草簇擁,陽光為他們撒落,流雲為他們駐足,倦鳥為他們輕唱,地面上的積水倒映著三人模糊的笑臉,仿佛時光為少年少女們凝固。

正是四月晴芳好,風華正茂是少年。

可如今,卻似乎與那耗費了十年之久的酒,一同在他眼前支離破碎,四分五裂。

破碎聲如千萬根鋼針,硬生生地刺入李廷玉的腦海中,痛得他整個人彎下腰去,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抽出脊梁。

謝紓為了釀春風渡,耗費了十年的靈識。

春風渡難釀,當然難釀。春風渡對靈體的要求極高,謝紓沒什麽天賦,沒什麽資質,可他唯一有的只有時間。

他準備了十年。

十年。

不斷反覆嘗試,不斷地抽離靈體,不斷地通過死去,滯留時間,去為他準備生日禮物。

……這還不夠說明他的心意之重麽?

只是因為李廷玉是他離開昆侖後的第一個朋友。

也是他最後的……家人。

他在這個世界上,母親重病溘然長逝,父親對他冷漠不言,而自己曾經最喜歡的師兄,如今卻已然面目全非。

他已經什麽都不剩下了。

少年李廷玉對謝紓的懷疑一瞬間煙消雲散,可他忽然間寧可自己繼續患得患失下去,也不想看謝紓為自己付出這麽多,卻得來這樣的結果……

“他總是對我那麽冷淡,是不是根本不喜歡我啊?”

不對,不是這樣的。

如果他真的不在意他,怎麽會……怎麽會為了他做那麽多。

他眼前驟然出現一道巨大的石碑,在看見那石碑的一剎那,所有謝紓為他做的一切如海水倒灌般進入他的腦海中。

他忍不住用頭去撞那巨大的、刻滿了少年生命的石碑,撞得頭破血流,血流進他的眼睛裏,他顫抖地閉上眼睛,忍不住嗚咽道:“夠了,夠了。謝紓,你這樣……讓我怎麽還,讓我怎麽還啊。”

那明明是一個單薄得仿佛隨時能為風吹跑的少年。他眼底下是疲憊的青黑色,一雙眼睛經歷過無數生死與鮮血,卻還浸泡著一隅溫柔與希望。

他似乎聽見少年在他耳邊說:“好吧,你說要保護我,那我信你。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我也會把你當做特別特別好的朋友。”

那麽多年,他一直希望謝紓心裏能有他的位置,卻不知道謝紓的承諾重逾千斤。

因為他不可與人結緣,否則只會自身承受諸多痛苦。

可他最後看著李廷玉,還是心軟了。

“李廷玉,你憑什麽這麽對他。”

他渾身上下都是陰暗潮濕發黴的氣息,那個英姿雄發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是一個來索命的冤魂厲鬼。

李廷玉猛地扭頭,他看見年少的自己渾身濕透,站在面前,渾身上下都是陰郁絕望的氣息,仿佛下一刻就要張開血盆大口。

李廷玉駭然,他猛地後退了幾步,卻被那黑衣少年抓住衣領,一拳狠狠砸在他臉上!

“李廷玉!!!”少年恨極,“你憑什麽這麽對他啊!!!”

李廷玉咳出一口血,他渾身靈力倒流,靈體仿佛被撕裂。他難以置信地望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黑衣少年,瞳孔震顫,“你……”

春風渡已經釀造失敗,靈體與神識開始反噬。他眼前多了一個年少的冤魂,在向他索命。

“我……”他顫抖著唇,情不自禁地辯解道:“我不知道……那些事情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做的這些,他要是告訴我,我怎麽會這樣對他?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他沒有告訴我……”

他話沒來得及說完。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就能原諒麽?”

少年李廷玉一拳砸在他臉上,他目眥欲裂,眼睛死死地盯著未來的他的臉龐,脖頸處青筋暴起,他喘著粗氣,“好。你說你不知道是嗎?”

“可李廷玉,你捫心自問,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礙於仙盟盟主的名聲,不敢坦明自己喜歡上了魔教中人?”

李廷玉瞳孔一縮,“你在說什——”

“你明明只是因為害怕喜歡上謝紓,所以你故意對他不聞不問,視若無睹。他一直有向你求救,無數的細節都在你眼前,你有眼睛,為什麽不會去看,有腦子,為什麽不會去想?”

“你告訴我。誰家的仇人,會特意為了你的生辰,身負重傷,還要趕來給你送酒啊?!”

“有人這麽在乎過你麽?!李廷玉,可你是怎麽對他的!”

字字泣血,聲聲錐心。

春風渡抽了謝紓靈體,你有沒有想過,他死了那麽多次,承載的記憶如高高堆起的雪山,對他而言,抽靈體是多麽沈重的負荷,你有沒有想過?

那些無數次喝醉酒後沈默無言的疲憊,強撐著給他送酒來時勉強的笑容,還有少年口中的“承諾”。

“廷玉,我好疼。”

少年嗚咽的聲音仿佛在他耳邊響起,“你能不能……救救我。”

“我真的好疼……”

黑衣少年一拳一拳砸在他臉上,“是你一直在自欺欺人,是你一直在逃避事實!你自己捫心自問,你之前對謝紓扭曲而奇怪的病態占有欲,究竟來源於什麽?!”

“我們都是同根生的狗。”黑衣少年冷笑一聲,眼眸中燃燒著怒火,咬牙切齒道:“就算謝紓真的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千古罪人,你也會喜歡他。情愛本就是這樣不講道理的東西!只是因為你被權利欲望迷暈了眼,想要永遠高高在上,所以你只能欺負他,就像學堂中的幼稚鬼,為了掩蓋自己而扯喜歡女孩的頭發。”

“不對!你放屁!我根本不喜歡謝紓!我恨他恨之入骨!”李廷玉吐出一大口血,他脖頸處的青筋因為氣憤劇烈聳動著,他被逼問得發狂,憤怒地掐住年少自己的脖頸,猛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李廷玉指著年少的他的鼻子,憤怒地咆哮道:“那你呢?你明明做不到,為什麽要向他許下那麽珍重的諾言?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這是你從小就知道的道理!!!做不到還要說,就是懦夫中的懦夫,孬種中的孬種,窩囊廢中的窩囊廢!如果你不說,他又怎麽會為了你走到這一步!!!”

黑衣少年也吐出一口血,他被這個問題重創,擡不起頭來,臉猛地慘白,“我……!”

他痛苦地抱住頭,“我……我……”

如果能重來,他一定沖過去,把過去的自己狠狠扇一巴掌。

是啊。他為什麽要說出那樣的話,他想表達自己珍之重之的心意,不應該對謝紓更好一點麽?

可嘴皮上說說,又算得是什麽呢?

他說的時候蕩氣回腸,可是謝紓聽進去了,把這句話當真,很認真很認真地對待他唯一的朋友。

然而他用什麽回饋了謝紓?他不認得他,踩著謝紓的屍體成了仙盟盟主,卻反過來還要指著他鼻子,罵他是不知廉恥的婊|子,罵他下賤惡心。

如今那些話語一寸寸地啃食著兩人的心。他們終於明白自己姍姍來遲的心意。

他們一起滾在泥地中,渾身都是發臭的臟汙。

屬於李廷玉的內心終於開始崩塌,兩個人的情感、記憶,在這一刻如沸騰的開水,互相交融,劇烈燒灼著兩個人,仿佛要把他們的靈魂都焚燒殆盡。

如果不是喜歡,怎麽會明明恨上了,還要去找昆侖要人。

如果不是喜歡,怎麽會願意發出那樣張狂的誓言。

如果不是喜歡,

怎麽會如此痛徹心扉,刻骨銘心地痛。

他再也強撐不下去,那些虛偽淡定的面具被他親手撕得粉碎,踩在腳底,他與謝紓怎麽可能是陌生人?怎麽可能是債主與還債者的關系?

初見一眼就心動,他總是忍不住去在意謝紓,無論是哪個世界的他,無論是惡意的,還是善意的,都無可救藥,無可自拔地去追逐那個清瘦的身影。

他們之間,怎麽可能……當得了陌生人。

李廷玉在這一刻仿佛靈魂都被撕裂成兩半。

然而無論怎麽發瘋,他都無法阻擋當年那個口無遮攔的自己。

他在聽見那一承諾的時候心就已經碎了,只是他現在才聽到碎裂的聲音,就像閃電時後知後覺聽到姍姍來遲的雷聲,而如今他被劈得渾身焦黑,抽筋拔骨般地痛。

神識反噬是最為劇烈的痛苦,堂堂仙盟盟主,如今卻淪落到滿臉是血,不人不鬼,痛得在泥地裏打滾的模樣。

劇痛中,他似乎又看到了紅衣少年,他站在一道微弱的光芒裏,回頭看著他,一雙眼睛彎彎的,幹凈清秀,意氣風發。

少年的嗓音像融化的玻璃,拉出纏綿的絲,剔透而柔軟,尾音總是令人心癢,像是有只小尾巴。

“廷玉,我喝不贏你,你放過我嘛。”

喝醉酒後謝紓又乖又軟,臉頰泛著薄粉,像是枝頭怒放的櫻花,看人的眼神明亮又專註,叫人恨不得溺斃在他的眼睛裏。

可一瞬間,他就像是剛盛放就已然雕零的花,血紅又單薄的衣裳在風中輕輕拂動,他纖細的身體微微顫抖,踏著自己的屍體,一遍又一遍地重覆那孤苦的輪回路。

“我當初答應過他……”

紅衣少年一步又一步地踏著屍山血海,咬牙切齒,“我們既然成了朋友,我就要信守諾言……”

李廷玉離開前,曾對他玩笑般打趣,要他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子規城的人。

所以他說到做到。

而李廷玉卻沒做到。

“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少年笑容燦爛得像是春日枝頭第一朵盛開的迎春花,勇敢地破土而出,金黃色燃燒了整個冬天。

“哢嚓”

李廷玉仿佛聽見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

他的道心宛若冰川上的裂紋,那些洶湧的記憶和情感一同吞噬著他,叫囂著,瘋狂地撞擊他的大腦。

他這一生,甚至連自以為是的“豐功偉業”,都是靠謝紓的死亡獲得的。

他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他顫抖著,伸出手,好像想要抓住仙盟劍。

他要道歉,他要跪在謝紓面前,求謝紓饒恕他,怎樣都行,他給他當狗都行。

可是這一次,他卻發現,那個向來代表仙盟盟主的劍對他傳來抗拒的神識,以及憤怒的嗡鳴聲。

他猛地扭頭,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瞳孔驚顫地看著那柄陪伴他數載的劍。

他被仙盟劍……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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