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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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周遭頓時響起絮絮的低語聲。

那低語聲細細麻麻,如螞蟻啃食心臟,蚊吶鉆入耳蝸,像是逐漸漲潮的浪,逐漸地淹沒過人的頭頂。

【原來……原來李廷玉,根本不是靠自己,成為的盟主麽?】

【我說為什麽明明最開始,他根本沒有成為盟主,原來竟是血觀音一直暗中保護他,讓他成為盟主的!】

他們的眼神異樣,看向李廷玉的眼神逐漸變質,不再有信賴和欽佩,而是充滿了荒謬。

李廷玉如芒在背,他握緊拳頭,身上最後一點傲骨被粉碎,整個人還差一點,就要徹底彎下腰。

有人迷戀他,不忍心看他如此難過,便反駁道:

【可是那又怎麽樣!李盟主作為盟主,起碼做得很好不是麽?】

【對啊,是謝紓心甘情願為他付出的……】

有人怒極反笑,【心甘情願,就等同於狼心狗肺?】

【你們倒是說說,李廷玉做得哪一點,對得起謝紓了!】

【就算如今他作為盟主,從未犯過錯,可你又如何知道,別人又何嘗不能比他做得更好?】

他們親眼看見謝紓將那名相貌普通的少年推出去,讓他代替自己,去與李廷玉結識相伴。

而自己卻煢煢孑立,形影相吊,藏在暗處,卻不為人知曉。

他們看見他為了保護李廷玉,又死在了一次當誘餌時的圍剿下。

少年捂著腹部的傷口,他為了不讓李廷玉發現他,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走了很長很長的路,身後都是長長的一串血跡,最後終於力竭倒在灌木叢中,鋒利的木枝劃傷了他細嫩慘白的臉,在他臉上流下觸目驚心的血淚般的痕跡。

他失血過多,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整個人蜷縮起來,口齒不清地鼓勵自己:“是是,再堅持一下。”

“……不能被他發現。”

他又顫抖著爬了一段距離,像是一個乖巧而聽話,不想給別人添麻煩的孩子,想要躲起來。

秘境天氣變化多端,此時已經開始積雪,鵝毛大雪從灰暗的天空落下,覆蓋在他身上。

他睫毛很長很濃,在眼底投下青灰色的陰影,小小的臉被烏發掩蓋大半,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籠罩著一層難以言喻的灰敗氣息,似乎雪再厚重一點,他就會被壓碎成一片片的。

秘境中,少年李廷玉看見忽逢大雪,拉起那代替謝紓與他相認的少年,跑起來。

“雪下大了,你容易著涼,我們快離開這裏吧。”

李廷玉看著他旁邊的“救命恩人”,他脫下自己的外套,少年氣地笑了一下,然後把衣服蓋在那相貌普通的少年身上,他衣襟微微敞露,任由寒風凜冽地刮刺自己肌肉緊實的胸膛,露出中間的狼牙吊墜。

他們倉促跑過謝紓原本呆過的地方,那裏殘留的血跡已經被深雪掩埋。

如果雪再薄那麽一點,或許李廷玉可以發現,有一個人為了他,遍體鱗傷。

有一個人自甘深陷暗處,卻伸出傷痕累累的手,把他推出泥潭。

可是李廷玉沒有在意,他滿心都是身邊這位剛剛救了自己的少年,就那麽與不遠處躲在灌木叢中的少年擦肩而過。

他渾身是血,按著自己的胸口趴在混著泥與雪的地上喘氣,悶痛撕扯著他的心臟,一雙本該亮澤的眼睛緩慢地熄滅下來,宛若風中殘燭。

而另一處,二人卻在山洞中取暖烤火,他們肩並肩窩在一處,手中是散發著香氣的烤肉。

【李廷玉!】

酒客們神情悲憤交加,終於有人忍不住了,他拍桌而起,憤怒燒得他雙眼灼亮,他怒吼道:

【你倒是回頭看看!你回頭看看啊!】

【當初不是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他,永遠不會背叛他,否則天打雷劈,百死難逃,這輩子、下輩子都當他的狗嗎?】

【那你現在在做什麽?!】

李廷玉臉色驟然慘白。

他自以為自己在審判境中很努力,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天賦卓絕。

可實際上,是有人為了他暗中鋪路,為了他而燒盡自己。

“我努力成為仙盟盟主,這些年來我做過很多事,救過很多人,我是仙盟盟主,是正道,而謝紓是魔教中人,正邪兩不立,我註定要負了謝紓。”

現在聽起來,是那麽地可笑。

他有謝紓那般努力麽?

有謝紓救過那麽多人麽?

因為他是正道,所以他註定要負了謝紓?

笑話。

他連引以為傲的盟主之位都是踩著他人屍骨得到的——他究竟有何顏面說出這般恬不知恥的話!

李廷玉手指已經顫抖,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撕裂他的肺腑,可他依然強撐著。

……但,還好。

“他”對謝紓,沒有那般深的感情。

他在看那些畫面時,忽然有那麽一瞬,居然有點慶幸。

浮生若夢只是在他眼前回放了過去的真相,可是那記憶沒有承載情感,他沒有繼承第一次輪回中,少年李廷玉對謝紓的喜愛與保護欲。

所以他現在還可以再撐一會。

如果那些情緒回來了,他會瘋。

“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欠他。”

“我會還給他的。”

“還?你用什麽還?”

墨池尖銳道:“你欠他那麽多命,如果要還,那你現在是不是應該先死一死,以表敬意?”

“你!!!”

李廷玉猝然扭頭,他臉色漲紅,怒目而視,可最後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與一個孩子計較,“我辜負他的東西,我會盡量還。”

“我知道我還不完,但是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他說話帶著一點克制與疏離,好似他們之間不是曾經肝膽相照的兄弟,而是債主與欠債者之間的關系。

“至於仙盟盟主之位……我不會辭去。”

“沒有人比我更適合,”他說:“所以,我不可能就這麽離開。”

【……】

酒客們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喃喃道:【他在說什麽瘋話。】

【好像曾經許下山盟海誓,死纏爛打臭不要臉的人不是他一樣。】

李廷玉被那些聲音刺中,他咬著牙,可是依然還是不顧他們如芒在刺的目光,撥開人群,來到了那名酒肆老板面前。

酒肆老板白乙看著李廷玉,他剛剛哭得太慘,滿臉都是狼狽不堪的淚痕,看見李廷玉時,他沒有再露出從前那般諂媚或殷勤的笑,反而隱約有一點嫌惡。

李廷玉伸出手,卻被他下意識往後退,躲開了。

李廷玉一頓,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睜大眼睛,咬牙道:“你躲什麽?”

白乙卻公辦公事,垂著眼皮道:“畢竟您身為仙盟盟主,我這般小民還是避免沖撞了大人。”

“……你!”

李廷玉漲紅了臉,他咬緊腮幫,吞下心中那股無名火氣:“……罷了。你是天下第一酒商。我要向你買一瓶酒。”

他說過,他欠謝紓的都會還回來。

“……酒?”

白乙頓了頓,“什麽酒?”

李廷玉:“春風渡。”

他最開始在少年捧著酒為他慶生時,被他親手摔碎的。

那酒被裝在洗過的鹹菜壇子裏,想必不會有多麽昂貴。怕是少年隨便胡扯編造而來想要討他歡心。

李廷玉漫不經心道:“多少錢都可以,幫我釀三壇,我會還給他,再給我一壇你這裏最好的酒,我會一同還給他……”

他話沒說完,白乙卻早已經神色大變。

他伸手抓住了李廷玉的衣領,呼吸急促,瞳孔緊縮,難以置信,聲音劇烈地顫抖道:“春風渡?你說什麽,你要春風渡?!”

李廷玉皺了皺眉,冷聲道:“放手!”

白乙放開了他,他剛剛還一直好好的,此時卻忽然神經質起來,他走來走去,“春風渡,怎麽會是春風渡,那可是春風渡……”

“等等!你再說一次!春風渡是誰釀的?!”

他神情隱約有些猙獰,撲到李廷玉面前,居然膽大包天地質問起來!

“是不是謝紓釀的?是不是?他居然送給了你?!”

“李廷玉,你可真是,你可真是……”

他一邊後退,一邊不斷搖頭,像是大夫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李廷玉莫名有些不悅,“你這般激動做什麽,那不就是路邊最廉價最劣質的酒,你這邊好酒千萬,難道還沒有這樣一壇酒麽?”

他越說,白乙的神色卻越來越不對勁,神情怪異而同情地看著他,那表情活像是在看一個瘋子,或者……是一個傻子。

李廷玉被他那樣的眼神看得怪異,他眉頭皺起來,忽略那種異樣違和的感覺,厲聲喝道:“你這般看我做什麽?!”

白乙搖了搖頭,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像是聽見了什麽極為搞笑滑稽的事情,眼淚都笑出來了,“路邊最廉價最劣質的酒?春風渡是路邊最廉價最劣質的酒?”

“哈哈,這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了!”

“有什麽好笑的!”李廷玉怒了。

白乙表情冷下來,“當然好笑了。”

“我笑你愚昧無知,笑你魚目混珠卻當做寶物,笑你眼拙不識真心。”

“春風渡是所有釀酒之人追求一輩子的仙釀,已經數百年沒有人能釀造成功。”

“因為春風渡是世間最為香醇的酒,無數酒鬼趨之若鶩,千金難□□風渡一滴,而釀酒師們要麽釀造失敗郁郁而終,要麽死在了釀造春風渡的過程中。”

“春風渡,需要用世間最赤忱之人的心頭血釀制而成,以及最純潔最珍貴的情誼化蓋封口。”

白乙一字一頓道:“李廷玉,你欠他的,恐怕沒有一件,是你還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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