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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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李廷玉掀開那薄薄的黑紗時,整個人都蒙了。

少年昏睡不醒,濃密的長睫垂下,在臉上浮動著一層淺淡的陰影。

因為剛剛吐血,蒼白的臉上還沾上了斑斑血跡,在唇瓣邊宛若塗抹上胭脂,唇珠飽滿,像是一片無盡雪原上,忽然盛開了一朵紅芍。挺秀的鼻梁上有一滴晶瑩的汗液將落未落,因為高燒,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困難地張開了點嘴,露出了一小片嫣紅的舌尖。

李廷玉呆呆地看著紅衣少年,接著,他臉色一點一點泛起紅,整個人仿佛燒開了的水壺,滿臉通紅,不可思議地看著紅衣少年。

他剛剛到底在說什麽胡話啊?

李廷玉臉燙無比,他扭過頭,不敢直視一般,過了好一會,又深吸口氣,給紅衣少年餵藥。

他剛碰到少年的唇瓣,整個人就劇烈地抖了一下,面色更紅了,他撬開少年皓白的牙齒,往他嘴裏放藥時,手上忽然感覺有什麽濕滑柔軟的東西舔了他一下。

他大腦斷線,目光呆滯,差點原地撲到。

不得了了,他一定要把這人帶回去。

他凝視著自己的手,心想,拐也要拐回去。

謝紓昏昏沈沈中,感覺似乎有人照顧自己,餵自己喝水,又小心翼翼地量自己的體溫,擦拭他嘴角的血跡。

換做往前,他肯定會像只貓一般警惕地炸開了毛,恐嚇著這人離開。他血債累累,會有人向他討債,他想要活,想要疼,就不能放松警惕。

可不知道是不是山洞中點燃的柴火太溫暖,他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溫暖的光,那一直緊繃的神經控制不住地不斷放松。

或許是太累了,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在反反覆覆的噩夢中,他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什麽,像是一個久經漂泊的游船,想要停泊靠岸歇息。

他走了太久,上百次的死亡把他和以前那個驕傲跋扈,囂張肆意的少年切割成兩個人,他滿目蒼涼地往回看,發現自己零落一地的骨與肉。

他認識的人,愛的人,都已經與他相隔。

到如今,他究竟是【血觀音】,還是【謝紓】……已經全然不知曉了。

他睡得不安穩,手胡亂地在空中抓舞著,迷蒙中好像看到千萬把向他刺來的劍,每一把劍鋒銳無比,後面都是向他索命的冤魂,耳邊滿是金戈鐵馬之聲,炸得他腦子疼。

他燒出幻覺,因此以為自己手上還拿著劍,拼命地向萬劍抵擋,揮到全身酸疼也不敢停下來,因為他一停下來,那些劍就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殺!殺了他!”

“該死的混賬!我殺了你!”

“打死他,別讓這小鬼逃走了!”

……

無數雜亂怒罵洶湧而來,他像是被壓進深海,呼吸都困難,肺部劇烈地顫抖嗆咳。

萬劍穿心究竟有多痛呢,他不知道,但是很害怕,整個人都在顫抖,可是沒有人會替他擋劍,因此他再絕望,再疲憊也要堅持。

在噩夢中,他渾身是汗,忍不住搖頭,低聲求饒道:“不要、不要殺我……”

我不想死了……

可是真的好累,我走不動了,對不起。

他真的太孤獨了,一個人拖著疲憊的身體,穿越過無數條長長長長的隧道,愛他的人不在了,他愛的人不在了,他一個人生活在無晝的黑夜中漂泊。

他其實只是想要人陪伴和愛,想要一個溫暖而長情的懷抱……這難道不對嗎?

“他已經強弩之末了!快!”

“小婊||子,長得那麽好看,居然做這種事……你喪盡天良!”

不是的,不是的。

他沒有做壞事,那些人真的都是壞人,不殺了他們,世界有滅亡的危險。

可他力氣已經徹底耗盡了,連張嘴辯駁都只能喘出呼哧呼哧的熱氣,最後他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眼看著,那些自幻覺中誕生的劍就要落在他身上了。

他認命地閉上眼睛,蜷縮起身體,試圖抱住頭。

這樣可以少受一點傷。

也不會……那麽疼了。

可就在他要放棄的那一刻,即將跌入深淵時,被萬劍穿心時,一只手忽然穩穩地抓住了他。

那手大而粗糙,手上滿是刀傷劍繭,可是卻有力地握住了他,順著那只手,他隱約好像聽見了鼓噪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撞進他耳畔,像是四月的潮水,充滿生氣與活力,朝氣滿滿。

有人緊緊地牽住了他的手,像是要把他從那些血與屍骨堆積的泥沼中拉出來,順著指尖傳來的溫度,他一點一點被拔起,脆弱無助間,他聽見有人對他說:“我陪著你呢,別怕。”。

謝紓閉著眼睛,眼角微紅。

一滴透明的淚緩緩滲出,打濕了他的鬢角。

在這一刻,那無數的劍芒轟然破碎。

謝紓昏迷了三天三夜,李廷玉就照顧了他三天三夜,謝紓醒來的時候,李廷玉剛好在山洞的一個角落中烤肉,滿山洞都是肉的芳香。

他睜開眼睛,撐著腦袋從地上坐了起來,長發曳地,整個人腦袋都是一片空茫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一些傷口已經被包紮上了,嘴裏也都是苦澀的藥味,他撐眼看去,黑衣少年烤肉時都快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手中的肉串都快掉進火堆裏了。

他眼底下是兩片烏青色,手臂的刀傷已經包紮起來,這幾天他一直照顧著謝紓,都沒有合眼。

謝紓怔住了。

他沈默著,李廷玉頭猛地一點,忽然醒了,他“啊!”了一聲,立馬左看右看,等看到坐起來的謝紓時,他明顯呆了一下,接著,就差沒手腳並用地爬到謝紓面前,驚喜道:“你、你醒了?!”

他掛著兩個黑色的眼圈,看起來更像一只狗了,李廷玉照顧謝紓這麽久,看他一直昏迷不醒,以為他不會醒來了,愁得吃飯都吃不香了,眼下謝紓終於蘇醒,他語無倫次,“你昏迷了三天,我還以為你中毒了呢,急死我了,好在你終於醒了,你,你餓了嗎?我這裏有剛考好的肉串,你要嗎?”

他激動地把手中的烤串遞給謝紓,“你昏迷這麽久,肯定餓了吧,我……”

李廷玉話說到一半,看見自己遞過去的肉串已經有焦黑色,瞬間一噎,就要抽回去,“等一下,這個焦了,我重新給你……”

謝紓靜靜地看著他。

李廷玉被他看得心虛,謝紓的眼眸安安靜靜,漂亮得像是月下波光粼粼的湖泊,眼睫垂落根根分明,脖頸泛著象牙光澤。

那雙眼睛很沈很寒,李廷玉只是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比睡著時更好看,更漂亮,像是一尊玉石觀音像,只是臉上沒有慈悲,只有習慣殺伐的麻木。

李廷玉回過神來,他倉促地挪開視線,臉色通紅,不敢再繼續對視,心想自己怎麽能把烤黑的肉串給別人吃,就準備丟掉。

可是他沒能做到。

紅衣少年坐在地上,他俊秀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伸出了骨節分明的手,接住了那串即將被李廷玉丟掉的烤串。

李廷玉驚呆了。

.

謝紓或許最終還是向天道妥協了,他沒有再掙紮,只是沈默地接受了李廷玉跟在他的身邊。

也或許是寒冬眷戀暖陽的旅人,想多看一會太陽。

好像只有這樣,他麻木不仁的心臟,才能偶爾跳動一下。

李廷玉發現謝紓似乎接受了他,整個人快樂地都要手舞足蹈了。

他有十七歲少年最誠摯最熱情的眼神,精力十足又滿腹赤忱,在不言不語的謝紓身邊總是顯得吵吵鬧鬧。

他們在秘境中繼續穿行,審判鏡中的時間流速慢於外界,因此他們相伴而行,不知不覺中,已經一同在秘境中度過了三年。

三年時光彈指而逝,他們中間共同患難,修為也逐漸攀升,有一起遭遇過雪崩生死時速奪命狂奔,有經歷蟲災拼死抵抗磨煉劍術,有一起洞穴探險摸出金銀珠寶。

他們中途又經歷了一次圍攻,謝紓受了傷,昏迷不醒,李廷玉暴怒,動了殺念。

然而審判境有要求甄選者們點到為止,殺人違規,一旦殺人,就會立即剝奪盟主資格。

李廷玉斷了四根肋骨,將那些人都斬了,背著謝紓逃到了秘境中最偏僻的一處沙漠。

這裏皓月當空,黃沙千裏,晚上溫度低,兩個少年烤起了火堆,身上都是厚厚的披風,側臉被暈染出一小片暖黃。

兩人一個身穿黑衣,一個身穿紅衣,在沙漠中分外顯眼。謝紓不知道李廷玉受傷,但他通過天道系統已經知道李廷玉殺了人,失去盟主資格,沈默半晌,問道:“為什麽?”

李廷玉往篝火裏扔柴火,臉上沾了點灰,納悶道:“什麽為什麽?”

謝紓只是抱著腿,他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沒說話。

李廷玉挑了挑眉,給謝紓遞過來一個白銅色的壺,謝紓沒有立刻接過來,“這是什麽?”

“好東西——”李廷玉擠眉弄眼,勾搭住謝紓的肩膀,道:“酒!你喝不喝?”

謝紓看他要勾搭過來,忍不住躲了一下。李廷玉撲了個空,也不氣餒,只是一臉壞笑地把那個酒壺塞到謝紓手中,促狹道:“你不會還沒喝過酒吧?男人怎麽能不喝酒?謝是,你不會真是個女孩吧?”

謝紓並沒有告訴李廷玉真名,畢竟他的本名已經遺臭千年了。他聽見李廷玉這般說,臉色微微不虞,拿過來道:“我只是不喜歡喝酒,又不是不會喝酒,酒那麽難喝的東西……”

他被李廷玉稍微刺激到了,也生出那麽些不服氣起來。這段時間他沒有殺人,終於身上又有幾分從前謝紓的影子,而不是那殺人如麻、殘忍冷酷的“血觀音”。

李廷玉沒認出他是“血觀音”,也不知道是壞事還是好事,他一開始提心吊膽,結果時間久了,發現李廷玉恐怕是真的在邊疆駐守久了,對中原一塊的消息充耳不聞。

謝紓抿了一口酒,瞬間就被辣得嗆咳出聲,李廷玉頓時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我就說你不會喝酒!”

謝紓:“咳……我只是被嗆到了!”

“好咯,你說是嗆到就嗆到了。”李廷玉自己也對著酒壺喝了一大口,他臉色被酒精熏得微微發紅,眼睛卻亮得驚人,忽然道:“謝是,我舞槍給你看好不好?”

“我以前在邊疆時,練的是槍——紅纓槍,怎麽樣,厲不厲害?當年我一舞槍時,好多小姑娘跑來看我呢。”

他不等謝紓開口,就道:“你肯定想看,你等著看本大爺,帥不死你!”

他手中兀地從乾坤袋中掏出一把漆黑色的長槍,那槍長一丈有餘,槍端勾勒火龍頭,槍頭則為龍舌,槍尾則墜著一尺寬的紅綢,形如火焰,寒光凜冽。

少年手持長槍,脊背挺直,酒壺被他重新掛在腰間,長槍的矛對著塵沙,他臉上笑道:“看好了——”

風沙漫天。

黑衣少年身形利落,紅綢流動著,精瘦的肌肉繃緊,一槍一式都利落迅速,行雲流水。

謝紓怔怔地看著。

這一年,李廷玉十八歲,謝紓的年歲卻已成為了模糊的年輪,他在少年李廷玉身上,久違地看見了自己曾經的影子。

好像曾經也有這麽個如烈火般張揚,囂張跋扈的少年。

只是那個少年好像早已死在了很多年前。

謝紓眼睛發澀,不知不覺間,他喝了很多酒,李廷玉費勁心力地舞槍討好謝紓,就希望他開心一點。

他肋骨並沒有好全,疼得齜牙咧嘴,滿身大汗,興致勃勃地沖到謝紓面前,嚷嚷道:“怎麽樣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在這個時候他們之間沒有恩怨,他把謝紓看作是過命的兄弟。他一雙眼睛亮如星辰,笑容滿面,整個人充滿了蓬勃向上的生機和獨屬於少年的傻氣。

他身後如果有尾巴,此時怕是已經搖成龍卷風了。

謝紓看著他,最後勾了下唇角,說:“好看。”

他剛剛一邊看著李廷玉舞槍,一邊喝酒,不知不覺酒壺裏的酒已經喝了大半。

酒從某種程度上說,確實是個好東西。他越喝,整個人就好像忘記的事情越多,過去像是浸泡在水中的墨紙,逐漸暈開,那種一直潛藏在他靈魂中的陣痛好像終於停了。

不知不覺中,他撐著頭,自顧自地淺笑起來。

李廷玉看見他笑,整個人忍不住一呆,他偷偷看笑起來的謝紓,少年唇角還掛著點晶亮的酒液,看上去柔軟可親。

謝紓很少笑,大部分的時候像個安安靜靜的木偶,有時候總是擔心他哪一天就要壞了。

可眼下謝紓終於笑了,李廷玉尾巴搖得更歡。他用自己的酒壺撞謝紓的酒壺,兩人的酒液肆意地從壺口灑出,在地上留下星星點點的水痕。

謝紓是第一次喝酒,也因為這一次學會了喝酒。他久違地嘗到了人間的一口甜,混著酒的芳香。

二人喝到最後,李廷玉已經快神智不清了,兩個人姿勢歪歪扭扭,幹脆往地上一躺,身上都是淡淡的酒氣。

他摟著謝紓的肩膀,謝紓有些不太適應,可這次他猶豫了一下,終於沒推開他。

李廷玉呼吸帶著清淺的酒氣,他在他耳邊繼續喋喋不休道:“謝是,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有一個夢想,我想當英雄。”

“就是那種很厲害很厲害的英雄,可以保護所有人的英雄。當然,這裏面肯定有你,必須有你。我當盟主只是想保護人,可是這些人裏沒有你,我不當盟主也沒什麽。”

他向謝紓伸出酒壺,等著謝紓與他碰杯,嘴角是少年意氣風發的笑容,帶著點醉意,臉色微紅,一雙眼卻亮如明星。

“你剛剛不是問我,我為什麽要救你嗎?”

李廷玉指天,道:“謝是,你救過我,我向你發誓。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好的兄弟。只要你是我兄弟,要殺你,除非踏過我的屍體。”

“我們只要在一起,便可以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我永遠不會背叛你,如若食言,天打雷劈,百死難逃,這輩子、下輩子都當你的狗。”

綠酒莫辭今日醉,黃金難買少年狂。

——只有少年才能發出這種不顧未來的狂妄誓言。

沙漠無邊無際,廣袤無垠,無窮無盡的黃沙安詳而神秘地一直溢到天邊,篝火在夜空下一點點地升騰起來,照亮了一小片的夜空。

李廷玉的側臉被染上火紅色,四周靜謐,只有火星劈裏啪啦地響著。他總是嬉笑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嚴肅的眼睛,認真地凝視謝紓。

他並不是開玩笑,這三年來,他為謝紓擋過劍,為他殺過人,有一次為了救謝紓,身上平白挨了千根銀針,半條命都差點沒了。

謝紓怔怔地看著李廷玉向他伸過來的酒壺,他嘴唇翕動,手顫抖起來,指尖打滑,幾乎快握不住手中那小小的酒壺。

有個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叫囂,不要答應他,答應他,你就沒有回頭路了。

這是年少一時沖動發下的誓言,是註定要斷線的風箏,是口吐狂言,你天煞孤星,註定一輩子孤獨無依,他現在對你發誓,可來日就能將你徹底忘記。

在被背叛的那一刻,你會痛死。

可李廷玉看他的眼神那麽認真,那麽堅定,他眉峰高挑如鬢,五官端正俊美,一雙眼睛如寒星銳利逼人,他定定地看著謝紓,每句話都吐字清晰,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伸出來的手一動不動,手中的白銅酒壺在月色下映出清冷的光。

謝紓沈默著。

他們在沙漠戈壁上對月喝酒,篝火沖天而起,火星和沙塵一起漂浮著,頭頂星河燦爛,謝紓這輩子沒有看過這麽燦爛的夜空。

燦爛到他忍不住閉上眼睛。

他沒有動,李廷玉居然也始終沒有放棄,手如鐵鉗一般緊握著酒壺,只是眼底隱約可見一絲緊張。

他把謝紓當兄弟,可是他沒有把握謝紓也把他看作是朋友,是至交。他一直不自信,一直躊躇著,終於今晚酒壯慫人膽借酒意說出,因此雖然面上不顯,但是他已經緊張到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謝紓最後還是睜開了眼睛。

他深深地看了李廷玉一眼,看到少年額角沁出的汗滴,最後沈默了一下,還是用自己的酒壺撞了一下李廷玉的酒壺。

金黃色的酒液四濺,酒壺碰撞在一起發出沈悶的響聲,像是孩童最幼稚的牽手拉鉤誓言。

謝紓點了點頭,輕聲說:“好。”

“我信你。”

“不過,”他歪著頭,好像輕輕笑了一下,“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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