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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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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墨池呆楞楞地看著那紅衣人,眼眶通紅,滿臉都是眼淚。

他有些不敢置信。這些日子裏,他每天夜晚都會做噩夢,夢見自己又掉進忘川河中。

河水湍急,他嗆水嗆得不能呼吸,可在窒息的前一刻,他又發現自己被推上岸,一個紅衣的影子代替他落入忘川河中,兩人的指尖相觸又交錯。

他每晚都渾身冷汗地醒來,這一幕永遠地鐫刻在他的人生中,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抱著膝蓋縮在酒肆騰給他的雜物間中淚流不止,每天都在捫心自問,自己為什麽要做那樣的蠢事。

如果不是他靠近忘川河,血觀音是不是就不一定會跳下去了?

如果不是他想要來“報覆”血觀音,是不是就不會出現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

他懷著滿腔幼稚的、賭氣般的怨恨,惡意在他心底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可是沒來得及長大,就被一個救贖般的擁抱給掐滅。

大概是那個懷抱太溫暖,以至於燒灼了他的陰霾,被握住手腕破出水面的那一刻,世界從未如此地敞亮。

他睜大眼睛,眼底滿是不可思議,烏雲籠罩般的怨恨被一寸寸敲碎,希望破殼而出,在這一瞬間,天光大亮。

然而忘川河是世間最冰冷的法則,凡過忘川者無論幾何,必沈一人。

那抹紅色如焰火短暫地照亮了他的世界,可只有那麽須彌一瞬,便寂滅沈底,宛若耗費了自己最後一滴蠟油的紅蠟。

他跪在岸邊,臉上滿是淚水和雨水,卻只能無力地看見那抹紅色漸漸沈底,後悔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因此,他現在一時間分不清此間是幻想還是現實,只知道呆呆地伸出手,隔著眼淚,想要跑過去。

可是他剛邁開一步,就被李廷玉扯住衣領扔了回來。

“鏗鏘”清亮地一聲,李廷玉拔劍出鞘,劍光如雪,他臉色陰沈,劍直指門外的影子,腳尖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沖進雨幕中,眼看就要一劍刺死那紅衣人!

然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尖銳的劍鋒刺穿了紅衣,卻不見血——那居然只是一個虛影罷了!

李廷玉撲了個空,他難以置信地擡頭,悚然發現四周場景已經變化,他們不在子規城,而是在一個無邊無際的黑色空間中。

在這黑色空間中,一塊巨大的石碑頂天立地地矗立著。

它不知由什麽材質打造而成,質地渾厚,通體漆黑,飽經風雨,上面都是滄桑的劍痕,一眼望過去看不到頭,只能看見數十個“正”字刻於其上,像是一本沈默的書。

“這是什麽?!”

李廷玉往後退了一步,神情有些驚異。

“哢嚓”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腳下居然踩著一枚的碎片,像是從某種瓷罐上掉下來的,地上還殘留著某種透明的液體,中間夾雜著碎了一地的桃花。

李廷玉怔了怔,接著,就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酒香。

那股香氣最開始很淡,可漸漸地濃郁起來,仿佛眼前看見野花壓滿枝頭,正沿途狂野生長。

他又退了幾步,瞳孔一縮。

這是……謝紓送給他的那瓶酒壇?

他想起紅衣少年從梁上翻身而下笑嘻嘻地湊到他面前,一臉如獻至寶地把酒捧到他眼前,有些不可思議起來。

這酒壇當初分明在花宴樓已經清理了,這是……?

“浮生若夢。”

老乞丐忽然呵呵笑出聲來,“李盟主應當聽過浮生若夢吧?”

李廷玉驟然一驚。他猛地回頭,看向那個滿臉笑容,摸著自己胡茬的老乞丐,瞳孔震顫,“你說什麽?浮生若夢?”

他身為仙盟盟主,自然是聽過浮生若夢。可聽過,和進入過,是兩回事,他生平第一次進入此種特殊至極的秘境中,一時間匪夷所思,“這是哪個大能隕落了?還是哪個長壽之人逝世?這境主到底是誰?為什麽會出現謝紓的影子……”

“不是很明顯麽。”

老乞丐道:“秘境是由境主的回憶組成,方才你看到之人,便是此間境主。”

李廷玉搖了搖頭,“謝紓?他有什麽能耐能組成這種秘境,浮生若夢需要的靈識強度,怎麽可能是他能夠擁有的。”

老乞丐沒再多說,只是笑而不語。

不少百姓也有些疑惑,他們站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卻發現人數實則是不少,他們面面相覷地望了一周,數了數人數,震驚地道:“等一等,人是不是有點多?”

此話不假,他們周圍又圈了許多百姓,那些百姓也同樣面色茫然,有人捂著頭嚷嚷道:“怎麽回事啊?我都準備睡覺了,這是哪裏?放我回家!”

“這是哪啊?我剛剛明明在花宴樓啊!”

“盟主?那是盟主嗎!”

李廷玉皺了皺眉,他環視一圈,沈聲道:“各位稍安勿躁。”

“這是一個對你們無害的秘境。”他簡單概要地解釋,“一般來說,只有大能隕落,才會形成這樣的秘境,裏面是他生前的記憶。”

百姓們一開始有些慌亂,可是看到仙盟盟主如今也在這,被他安撫幾句,便逐漸地安下心來,松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喘勻,忽聽一人大叫道:“等等!那人……那人是不是血觀音?”

眾人隨著他的叫聲定睛一看,臉色大變,紛紛叫道:“這……這還真是!怎麽會是血觀音?”

“盟主剛剛說只有大能隕落才會形成這秘境……意思是,血觀音死了?”

“真的?死得好!大快人心啊!”

不少人剛準備拍手叫好,一臉喜色,李廷玉忽然喝道:“夠了。”

他臉色陰沈,眼神躁郁,像是一頭狼王逡巡著自己的領土,掃視一圈,一字一頓道:“他沒死。”

血觀音當然不可能就這麽死了。

天知道以前他花過多少精力去抓他、去殺他,可次次都被他逃脫。

如果他真的就這麽死了,

他……

“轟隆”

雷聲打斷他的思緒,黑沈沈的天空被銀蛇短暫地照亮一瞬,雨水狂西瀉,這是一個暴雨夜,他擡起暗沈的眼眸,耳邊忽然傳來清脆的杯盞碰撞聲。

“來來來!今天大當家就在這裏給大家敬一杯,祝大家財源滾滾,步步高升啊!”

一個壯漢站在桌前,他一身肌肉虬曲,長相粗獷,臉上一道疤痕貫穿面中,正舉著酒杯,嘴裏說著豪言壯志。

那桌上滿漢全席,烤羊肉在雨夜中散發著孜然的香味,被烤得柔嫩多汁的肉串在這微涼的雨夜中配合上烈酒,是最好的犒勞。

層層山巒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燈火如豆,桌前大約圍著二十個左右的男人,他們聽到壯漢喝令,也紛紛站起來,“謝大當家的!多虧了大當家一路提攜,不然兄弟們哪能有今天!”

他們穿著普通的粗布麻衣,皮膚黝黑,一看就是經歷了不少風吹日曬,摸爬滾打已久的老油條。他們一個個的臉色被酒水灌得發紅,伸直了手,爭先與那“大當家”碰杯。

桌上推杯換盞,一派喜氣洋洋的氛圍,宛若新年之際。

【這是?】

有百姓呆滯地發出疑問,【這是哪裏啊?】

【窗外我好像看到了龍臺山,這是十裏川嗎……?】

【這些大漢是誰啊?】

【他們桌子上的菜好豐盛啊,有點羨慕……】

【這不是小戶人家吧,能吃得起這樣一桌菜。】

百姓們臉上露出憧憬的神色,看著那幾個壯漢喝醉酒後勾肩搭背,臉上都是暢快肆意的笑容,也情不自禁被感染。

【真好啊,他們看上去過得真不錯。】

【可不是嘛……我要是能有這種生活,我都不敢想象我有多開朗。】

【膽小鬼,我就敢想。】

百姓們被他們的快樂感染,互相打趣著。酒桌上是二十幾個兄弟在舉酒言歡,他們互相勾肩搭背,一副生死相拖的模樣。

“好!”那大當家猛地放下杯子,“每個人,賞二十兩銀錢!今晚你們就敞開肚皮吃!吃得完算老子輸!”

“好!”

“好!大當家威武!!!”

一片拍掌聲,叫好聲,壯漢們吹著口哨,為他們大方的大當家叫好,每個人喜上眉梢,窗外雖風雨交加,可他們身處這樣一個木屋中聚在一起,隔絕風雨,好像真有種“家”的滋味。

可就在這時,門忽然被暴風雨吹開,“吱呀”一聲。

有壯漢猛地回頭,他看見窗外風雨急驟,樹被狂風吹得亂舞,像是一個個逡巡的鬼影。他被嚇得心臟暫停了一下,定睛一看,方才松了口氣,拍拍胸脯,“嚇我一跳,原來是雨——”

“轟隆”

壯漢沒說完,笑容忽然凝固在臉上。

一個紅衣人正站在門口。

他被雨打濕,衣擺垂在地上,泅濕了一片,烏黑的頭發濕漉漉的披散下來,看不清臉,只能模糊看見他慘白的膚色,一身紅衣如血,在這樣黑的夜晚中驚悚異常。

那壯漢瞬間臉色發綠,手中的酒杯摔出去,尖叫起來:“媽呀!鬼——有女鬼!!”

他沒站穩摔了一腳,連滾帶爬地試圖逃離。那大當家也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紅衣人,也被狠狠嚇了一跳,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直到他看清那紅衣人手中凜然的長劍,他才穩下心神,喝道:“冷靜!不是鬼,是人——”

紅衣人聽到他的聲音,微微動了動。

他擡起眼睛,眾人這下才看清那長發下的一張臉,如遭雷劈,驚為天人。

那是一個清秀的少年或少女,他長相有些雌雄莫辨,眉眼秀長,雪白的耳垂上朱砂耳飾在空中晃蕩著,眼尾的一顆紅痣灼灼如火,眼波流轉間,那雙烏黑如玉的瞳眸幾乎能把人的魂給懾進去。

【血觀音?!這是血觀音沒錯吧!】

【果然我剛剛在酒肆看到的幻影不是假的!一身紅衣,長發及腰,耳垂上還戴著朱砂耳飾——這不是血觀音還是誰?!】

【我道是為何叫他血觀音,這……他長得也確實太過好看了吧。】

【蠢貨!就算好看,那也是朵毒罌粟!他殺了多少人你忘記了?!那就是個蛇蠍心腸的怪物!】

酒客們紛紛大驚失色,有人看紅衣人看得兩眼發直,被旁邊的人忍不住踹了一腳。

秘境中,這些壯漢剛被嚇了一跳,眼前,又見這紅衣人如此美貌,忍不住找補,大著膽子上前,發出下流的笑聲:“呦,這是哪裏來的美人?”

紅衣人一聲不吭。他整個人都被暴雨打濕了,輕薄的紅衣緊緊地貼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脊骨和腰線,看上去不堪一握,隱約還能看見一點模糊的肉色。

壯漢們喝了酒,被眼前的美人刺激得兩眼發黃,大著舌頭,爭先搶後地道:“是想來這裏避雨?也是,外面風大雨大,看你渾身都濕透了,快進來吧,別著涼了。”

“要不要幫你更衣嗎?剛好哥哥這裏有幾件新衣裳,我樂於助人,美人你要不來我房間看看?”

更有大膽的,準備直接上手,去撕扯眼前人的衣服,“看你,衣服都貼身上了,這樣下去會發燒的,快脫下——”

那鹹豬手伸到半空中,忽然被劍輕輕地格擋住了。

紅衣人掀起眼睫,露出一雙沒什麽感情的雙眼。他緩慢地擡起手中的長劍,劍柄處,一枚血玉在半空中晃蕩著。

他輕啟朱唇,語氣沒什麽起伏,像是在自言自語般,輕聲問道:“在這裏的所有人,都該殺對嗎?”

“你在說什麽胡話?我們怎麽會該殺?”

壯漢不悅起來,“我說你,不要給臉不要臉,我們好言相勸,你——”

紅衣人似乎得到了什麽肯定的答覆,輕輕點了點雪白的下巴,說:“嗯,我知道了。”

壯漢沒來得及說完話。

因為下一刻,他就被紅衣人利落地斬了。

那抹紅如一朵驟然綻放的芍藥,烈烈似火,只是眨眼間,劍光飛舞,有尖叫聲在屋內響徹,很快,原本一屋子熱鬧非凡的氣息,如今已然變得死寂。

他們幾乎所有人,都被這紅衣人飛快地斬了。

【我操!血觀音殺人了!】

【瘋了!他在幹什麽?那幾個人不就調戲了他幾句嗎?他憑什麽就把人給殺了!】

【真不愧是血觀音……真是令人齒冷。】

不少百姓被嚇到,酒客們更是因為喝了酒大著膽子開罵,有人試圖捂住小孩的眼睛,墨池卻不管不顧地掙脫開,說:“別碰我!我相信他!”

李廷玉聽見他的聲音就煩,轉過頭來,冷笑道:“你相信他什麽?”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他絲毫沒有意外,臉色是無關緊要的漠然,好似謝紓做過無數次眼前這種事。

墨池欲要與他爭辯,秘境中,一聲尖叫爆發出來。

他順著聲音扭頭望去,剛剛那滿屋子的二十多個大漢,居然只剩下了一個。他跪在那紅衣人面前,哭著磕頭,道:“別殺我!別殺我!”

他磕頭磕得砰砰作響,哭道:“我上有老下有小,家裏還有一個沒來得及出生的女兒,我今年就要做父親了,求你放過我——”

他稀裏糊塗地求饒著,剛剛一直面不改色,無動於衷的紅衣少年握著劍的手顫抖了一下,忽然捂住了嘴。

“咳——”

那少年像是驟然回神,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屍山血海中,彎下腰,猛地嘔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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