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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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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謝紓被他那麽一看,莫名心虛。

他最後還是放下了抓著周不渡衣袖的手,縮回墻角。

周不渡離開房間,他面色淡漠地掐斷殺死自己那陰暗扭曲的欲望,重新端著一碗粥回到房間。

謝紓已經有些困了,他迷迷糊糊間,好像做了個夢。

夢裏他是一只被養在朱門高墻中的小貓,它被主人寵得無法無天,對主人橫眉豎臉,頤氣指使,每天上房揭瓦下梁拆墻,偏偏它生得一襲漂亮的毛發,豪宅裏所有人都要對他唯唯諾諾,任他耀武揚威,睥睨眾生。

只是後來,它被主人拋棄了。

那些錦衣玉食的日子一去不覆返,小貓倉促間開始流浪,一路上,被流浪狗咬過,被小孩用鞭炮炸過,斷了一只腿。

他拼命地逃,好不容易逃回主人家門口,卻發現主人家新養了一只漂亮的白貓。

那只白貓占據著他原本的房間,被主人抱在懷裏,看著它時笑意溫柔。

謝紓在墻角呆呆地看著,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它現在很臟、很醜、很臭,隔著高墻,默默看了一會兒,最後拖著瘸了腿的右肢離開了。

它離開後,饑寒交迫,餓暈在路邊,有人撿到它,餵了它一點水。

那不是水,那是摻了毒的酒。

它被疼醒,劇烈地掙紮,慘叫,可是那人卻死死地摁著它的下巴,在他耳邊充滿惡意恨意,冷漠地說:“找我喝酒?喝啊。”

“謝紓,這裏有這麽多酒,有的喝下去可以穿腸爛肚,有的喝下去可以雙目失明,你要不要都試一試?”

“朋友?你是誰啊,怎麽敢腆著臉來說是我的朋友的。我們素未謀面,你是魔教,我是正道,你就這麽想抹黑我的名聲嗎?”

“你害死了我的未婚妻,還跑來說是我的朋友,這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我根本,不認識你。”

謝紓抱著頭,他在噩夢中重重喘息。

那目光刺破他迷霧重重的大腦,冷漠而無情地盯著他。

他好像聽見自己在說話:“不是的,我沒有……”

我沒有殺人,不對,我殺了人,不對,我必須要殺了他們,如果不殺了他們,會……

隱隱綽綽,似乎有少女的聲音在他耳畔回響,那聲音隔著一層層水霧,被拉遠又拉近:“小白菜,你怎麽又在這裏睡著了?會著涼的。”

“啊呀,你別進廚房!會炸掉的……不是,我是說,別累著您老人家了,讓我和廷玉來就好了。”

“又做噩夢了?廷玉,過來看看小白菜,他怎麽了?”

“小白菜,你欠我們一壇酒,我們記賬上了,你可一定要記得還。”

“小白菜……”

少女的歡笑如銀鈴般響徹在他的腦海中,他的記憶急速掠過兩個少年少女的影子,少女一身勁裝,少年則抱著劍,記憶是條大魚,它光怪陸離地游過去,身上的鱗片都在閃耀著,每一片光芒裏都是三人過去在海棠樹下賭書潑茶時的嬉笑怒罵。

那是他三百年中為數不多的開心時光。

只是大抵他命中如此,天煞孤星。

他淺嘗輒止了一下短暫的幸福時光,那段浮光幻影似的記憶戛然而止,下一瞬,他就看見了戰火滔天。

耳畔有婦人抱著孩子在尖叫,他睜開眼睛,就看到了觸目驚心的千裏血屍。

人們渾身浴血,狂笑著互相殘殺,利刃穿透肢體時尖銳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他耳朵嗡嗡作響,天上像是有火流星劃過,化成炮彈重重砸下,泥土與斷裂的四肢一起在他面前飛濺。

他耳朵逐漸失聰,好似一千萬個風箱在他耳邊嗡鳴,又或者是一千萬個人在他耳邊重重跺腳,中間摻雜著尖銳的鳴叫,像是插入他大腦的一柄重劍。

那跺腳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像是迫近的暴風雨,他什麽也聽不清了,腦海被這沈重的聲音塞得發脹,恐懼讓他的瞳孔慢慢縮小又擴大,接著,伴隨著一聲尖叫,他的世界徹底安靜下來了。

在這白茫茫的寂靜中,他聽見少女說:“小白菜,殺了我。”

謝紓猛地睜大雙眼,血液在他面前四濺,最後瞳孔定格在少女的一個愧疚的微笑上,還有模糊不清的唇語。

他渾身血液奔騰尖嘯,靈魂都在戰栗,幾乎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支離破碎,他顫抖地蜷縮起來,大腦不受控制地飛速運轉著,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把經歷過的一切割裂切碎拼湊,碎屍重縫般,組成一種離譜怪誕扭曲,比噩夢還要荒誕,比山匪還要殘暴,並強行讓他接受,讓他更加崩潰的邏輯。

是我親手殺的,對,是我……

天道涼薄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謝紓,你就算這樣做了,也沒有人會感謝你。”

“你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他像是被虐貓犯抓到的流浪貓,整個人痛苦地蜷縮起身體,血液在他體內橫沖直撞。

他瞳孔不自然地放大,手上握著的長劍沾滿了粘稠滾燙的鮮血,怎麽也擦不掉,怎麽也甩不脫,他瘋狂地在身上擦拭著,白衣變成紅衣,玉觀音染上血,烏黑的眼眸滿是血絲,卻怎麽也擦不幹凈那劍柄上的血跡。

不要、不要……

仙盟盟主一劍洞穿少年單薄的身體,涼薄地看著他,眼底滿是厭惡:“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因為你枉死的冤魂,他們中有夫妻,有年幼的孩子,有耄耋之年的老人。”

他端著一碗酒,酒上飄著一片棠花,酒液泛著白,被他捏住謝紓的下巴,強迫性地灌進少年脆弱的口腔中。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

不要,我不要喝了,好難受,好痛苦,不要,我真的好疼,求你,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殺,不對,我殺了的,我殺了一城的人,劍上都是血,我……

他抱著頭,神色痛苦,張開嘴發出痛苦的喘息,“啊……”

男人一字一頓地質問:“你屠城的時候,怎麽沒想到他們會這般痛苦呢?”

“你永遠洗不掉你的罪。”

“砰——”

謝紓如遭雷劈,那句話撕碎了他的世界。

他瞳孔驟然緊縮成一點,眼眸中的光芒急速地流逝,殘缺不全的理智離他遠去,最後成了一堆烈火焚燒後的灰燼。

.

小黑攔住了準備回房的周不渡。

他風塵仆仆,依照周不渡的方法折磨完謝棠生,渾身上下都是漂浮的血腥氣,他眼睛有些發紅,嘶啞道:“殿下。”

“不殺死謝棠生……真的好嗎?”

周不渡此時已經又恢覆平常那風輕雲淡的模樣,他站在雨下的屋檐,煙白緞質地的外衫上有鶴羽雲紋水光般流動,說:“小黑。”

他語氣平靜,冷冷淡淡:“下不為例。”

小黑頓了一下,他瞬間明白什麽般,臉色慘白地跪下:“屬下該死!我不該質疑殿下的決定……!”

周不渡垂著眼睛看著他,半晌,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如果不是我阻止你,你是不是就在那個房間中把謝棠生殺死了?”

小黑被說中了,臉色愈加的白,周不渡搖了搖頭:“你若是想洩憤,可另擇對象。他畢竟是謝紓的父親,你不問他意見,就想要自作主張,擅做決定嗎?”

“你認為,你對不起的,究竟是我,還是謝紓?”

小黑臉色白得幾乎透明,他嘴唇顫抖了一下,最後跪在地上,痛苦地閉上眼睛,低聲道:“是我不,周到,我……太沖動。”

夜風從二人中間刮過,周不渡很久沒說話,小黑跪得膝蓋發麻,低著頭,他等了很久,沒等到懲罰,呆呆地擡起頭。

周不渡神色平靜,扭頭看著閉合的門扉,若有所思的模樣。小黑憋了又憋,最後沒憋住,鬥膽問:“屬下,可以,知道,謝哥,的情況怎麽樣了嗎?”

“他醒了。”

小黑睜大眼睛,那張總是陰沈別扭的臉如冰雪消融,喜悅浮上眼角眉梢,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但是,情況不是很好。”周不渡垂下眼睛,“他患上了郁癥和失魂癥,具有很嚴重的記憶混亂與自我認知混淆,身體經絡全斷,同時伴隨著失溫癥,他如今誰也不認得,誰也記不起來。”

小黑笑容凝固,瞳孔震顫,嗓音透著血腥味:“我……”

“你不能去殺了他們。他需要浮生若夢治療,而浮生若夢需要情緒轉移的載體,他們要先知道真相,再慢慢地受盡折磨而死。”

周不渡面無表情地說著瘆人的話,他手上端著粥,推開門,輕聲道:“你可以來看看他,他需要多與人接觸,但是小心,不要嚇到他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粥還汩汩冒著熱氣,謝紓大病未愈,胃不太好,只能吃清淡的食物,避免傷口發炎。

房間燭火昏暗,周不渡看見少年臉色蒼白,身體蜷縮成小小一團,抱著頭,縮在角落的陰影中一動不動,頓了一下。

“我不吃你。”

少年沒有反應。

周不渡蹙了蹙眉。

若是換做其餘人在這,經歷剛剛被謝紓騙過那麽心驚膽戰的一回,此時,無論如何,恐怕都只會以為謝紓又在裝死,試圖欺騙,或者又準備做什麽幺蛾子。

必然是會沒什麽好脾氣地要責怪謝紓,說:“同樣的把戲可不能再耍第二次”,諸如此類的話。

小黑看到謝紓這樣,他想起周不渡剛剛說的話,以為謝紓是失魂癥犯了,嘴裏都是苦澀的味道,“謝哥……”

可是周不渡卻把粥放在了桌上,他沒有端過去,也沒有責怪謝紓,只是神色凝重,說了一聲:“是是。”

某種直覺告訴他,謝紓現在的狀態是真的有問題。

謝紓擡起頭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穿著白衣的男人,他身後跟著一個黑衣的青年,那一襲黑衣似乎讓他想起了曾經某個抱著劍的少年,那少年與他對酒當歌,可也無數次地將劍刺入他的腹部,摔碎他的酒。

是他。

是他是他是他……

他又要來殺我,他又要來害我,他……

下一刻,謝紓如同漂亮的野貓一樣從床腳猛地跳起。

他眼瞳緊縮成針尖大小,像是一只被強光照射後應激的野貓。

在小黑不可思議的眼神中,他猝不及防地撲向那個穿黑衣的少年,兩手掐住少年的脖頸!

他幾乎用盡全部的力氣,嘶聲力竭,聲聲泣血,語無倫次:“我沒有,我沒有,我不是故意殺了他們的,我必須殺了他們,我不殺了他們,死的就是……!我必須——啊!!!!!!!”

他神情淒然,像是要流出血淚的模樣,纖細的手臂上青筋四起,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最後又驟然一松。

他雙目無神地跪倒在地,兩行清淚從他空洞的眼瞳中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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