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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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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在謝紓漫長的記憶中,最開始的昆侖於他,是他這輩子泅渡一生中唯一的錨點。

他在昆侖渡過了自己這輩子最無憂無慮的時光,那段時光他肆意張揚,還沒來得及長大,母親依然還在,昆侖的桃花正是開得最盛的季節,漫天遍野地灼燒著,像是一片茫茫大雪,蓋在了九歲的少年身上。

“少爺?”

“少爺!”

滿地飄零的簌簌聲中,一個充滿擔憂的輕喝聲響起。

身下的搖晃忽然止住,謝紓睜開眼,把窗上的珠簾掀開,懶洋洋地伸出手指,遮住那過分明媚的春光,被切碎的光陰在他清秀的眉眼間投落下一道道流動的金色碎片。

他一雙眼睛在春日下仿若琉璃。

亥歷九七年,九歲的謝紓入昆侖太學院受學。

開學第一天,乘三頭上等靈獸拉著的轎子而來,引起無數弟子在一旁驚嘆。書童艱澀道:“少爺,會不會太張揚了啊?”

書童不是很適應萬眾矚目的感覺,巧了,謝紓卻很喜歡。他一身紅衣地跨下轎,雲靴上是金絲縫制的五方祥雲浮托太極火焰珠紋飾,掛在靴上的銀鈴叮當作響,襯得少年小腿線條筆直流暢。

他撩起薄薄的眼皮,眼尾浮現一顆灼眼的紅痣,不鹹不淡地看了緊張得腿打擺的書童,言簡意賅:“你懂個屁。”

書童確實不懂,他只知道自己奉了夫人的命,照顧好謝紓,期間他曾心驚膽戰地問:“少爺若是……要闖禍呢?”

夫人寵溺一笑:“闖吧,我兜著呢。”

她極不好意思似地一揮手,耳垂泛紅,“誰年輕時沒闖過禍啊。”

書童:“……”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今天算是見到了活的了!

他篤定這對母子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奈何他只是個雜役,因此只能老實本分地端茶倒水,直到傍晚時他推門而入,發現謝紓的小院中聚滿了人。

謝紓是掌門之子,自然不僅可以拿到天字號的宿舍,還能擁有一個翠竹碧綠,幽潭深深的院落。

只是這原本意境絕美的小院被一群穿著校服的弟子們擠滿了,嘈雜打破了夜的寧靜,弟子們紛紛仰頭,臉上是激動和向往的神情,像是小雞崽圍住了偉岸的雄鷹。

遠遠望去,只能看見紅衣少年一個人高高坐在石桌上,手裏拿著價值不菲的骰蠱,面若桃李的臉上是懶洋洋的笑容。

他搖起了骰子,笑著喊道:“來來來!開盤了開盤了!大家來下註,這屆的學院第一會是誰?”

“謝少爺!當然是謝少爺。”

有弟子嘿嘿笑道,謝紓翻了個白眼,一腳把他撥開,“去,我什麽德行我自己不知道?你有本事嘴上說,你倒是拿錢來啊。”

弟子瞬間討好地搓了搓手,“那還是沈師兄吧。”

“不一定,二師兄也很厲害。”

“不是說李家還來了個借讀的小子嗎?年紀輕輕,修為已經破了築基,我們這屆天賦最好的就是他了吧。”

“聽說隋家那位大小姐的劍法和拳法也是一絕,最重要的是人長得貌美如花。”弟子臉上露出向往的神情。

“別想了,人名花有主了。”另一名弟子無情道。

書童腳底一滑,差點沒滾下去。

這位主才剛來第一天,怎麽就開盤了?!聚眾賭博在昆侖是大忌啊!

在九州中,昆侖太學宮是幾大宗門合辦的,所有的學子修為天賦無一不出眾,只有謝紓是明明白白,走後門進來的。

他芳齡九歲,修為居然還是築基二層,但這廝絲毫不引以為恥,美美地躺進了很多人擠破腦袋也擠不進來的學宮,偏偏他又出手闊綽,就差沒把“我是紈絝”掛在臉上,因此身邊總是聚滿了人,一不小心就能給你捅出大簍子,書童心力憔悴,覺得自己簡直老了十歲。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謝紓看他來了,毫不客氣地把他一桿子支出門外,給他守門,自己在裏面開盤開得不亦樂乎,一會是評價這屆第一會花落誰家,一會開始磕起了瓜子,說起誰家的狗血八卦,屋頂都快被這群熊孩子掀翻了。

謝紓來昆侖太學宮,也沒想太多,他是昆侖掌門之子,進來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太學宮就是他家建的。

太學宮和他之前待的學舍不太一樣,大抵就是“學前教育”和“正式教育”的區別,這邊會有更豐富的活動與更繁重的課業。

他和熊孩子們聊天聊得正歡,沒註意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書童驚慌失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您不能進來!等……”

謝紓瞇著眼,擡起來,春風卷著叢叢桃花在他眼前刮過,紛紛揚揚中,他看清了來人,眼睛瞬間睜大,跳起來:“怎麽又是你?”

門外,一個白衣少年靜靜地站在那,他的面目在月色中模糊不清,像是鏡花水月一般令人難以捉摸,可他的聲音冷冷清清,像是玉珠落在玉盤上。

“昆侖禁止聚眾賭博。”

他負手而立,一身白衣清冷絕塵,明明還是個少年模樣,卻已經有了老成的影子,像是古板端正的好學生,一看就是學官們的心頭好。

謝紓平生最煩這些好學生,死板無聊,一個個的只知道修煉學習,埋頭苦讀,討好那些老不死的,有什麽好?簡直是浪費人生,無趣至極!

更別說眼前的少年就是他上次讓他吃了閉門羹的那位,他看到他就心頭火起,因此也不管不顧,扔下骰蠱,冷笑:“你誰?”

有弟子似乎是認出他是誰了,趕忙拉了拉謝紓的衣袖,謝紓揮了揮手,煩道:“好狗不擋道,滾開。”

白衣少年脖頸上有青筋微微跳出,他沈聲道:“謝紓,你母親托我照看你,你不應該總是給她添麻煩。”

謝紓本就心高氣傲,此時逆反心起,秾麗的臉上滿是囂張狂妄,呵笑道:“那又如何?我看誰敢罰我。”

那白衣少年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謝紓得意洋洋地看他無可奈何地轉身離去,結果第二天就遭了大殃。

學官不知為何,上課一直抽他回答問題,偏偏態度極好,像是故意抓他的小辮子,他答得磕磕絆絆,心神大亂,當眾出醜,更重要的是,他上課第一天,同桌居然就是那位白衣少年!

他如遭雷劈,課上得恍恍惚惚,他篤定是旁邊這白衣少年打了小報告,故意害他如此,因此看白衣少年的眼神簡直是咬牙切齒,恨不得把眼前這人咬上幾口。

偏偏白衣少年端坐在謝紓旁邊,坐姿筆挺規範,不動如松,渾身上下散發著清冷淡漠的氣息,像塊萬年不化的寒冰,對旁邊殺人的視線目不斜視,視若無睹,好似與他毫無關系。

連字跡都是極好看極養眼的瘦金體,看得謝紓牙癢癢。

他跑去試圖調解座位,結果得到的結果卻是——是母親故意安排的。

賀蘭缺原話:“那孩子行為端正,為人正直認真,又行事冷靜,就是有點太刻板了。是是在他身邊可以學習到很多東西呀,他也能從是是身上學習到呢。”

還學習,學習個屁!

兩人都生得極好,只是謝紓身上有股少年的銳氣,肆意張揚,而白衣少年卻截然相反,身上則有種幾乎板正的君子之氣,芝蘭玉樹。

賀蘭缺原意是撮合兩孩子,她大概也覺得自己溺愛過度,因此心虛地想要太過囂張跋扈的謝紓和白衣少年進行互補——結果還沒來得及互補,兩人已經要掐起來了!

白衣少年覺得謝紓貴為掌門之子,如此不學無術,實在是抹黑門派的臉,而謝紓則覺得此人“裝”得很——明明就比他大那麽幾歲,天天板著一張死人臉給誰看?

嘴臉!

兩人水火不容地過了幾個月,而這一切在謝棠生出關時戛然而止。

謝棠生對謝紓管教極其嚴厲,謝紓一開始秉持著“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管我”的態度,結果驚悚地發現,他這便宜父親居然敢打他!

謝棠生一出關,就聽到了諸多“聽說昆侖掌門之子是個廢物紈絝”之類的話,本就青筋暴跳,和謝紓剛一見面,還沒來得及溫情,就看到這逆子當著自己的面,隱約間,似乎翻了個慢吞吞的白眼,表情十分大逆不道地寫滿了四個大字:你幾把誰?

差點沒把謝棠生氣暈過去。

兩人第一次見面,不像父子,卻像是闊別已久的一對仇人。尤其是謝紓這些年來,“驕奢淫逸”的案例數不勝數。謝棠生光是聽了老夫子和書童的幾嘴閑話,就已經對這個還沒見過幾次面的兒子產生了“豈有此理”的想法。

為人驕縱,貪玩好樂不說,還不尊重師長,修煉進度緩慢,半點上進心也無,從小就跟個紙人一樣,風一吹就倒,渾身上下全是白皙的軟肉。

哪裏像個男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大小姐呢!

他試圖管教,然而謝紓只聽他母親的話,眼看他和同門弟子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終於有一天,在謝紓修為變成全太學院最低的那位,以及理論成績為零蛋時,謝棠生沒忍住,爆發了。

他抽起靈鞭,把這小畜生吊起來抽了十幾下屁|股,這混賬玩意一開始還跟個倔驢似地仰著頭罵“謝棠生你個老不死的”,到後面不得不哭著求饒,屁|股都腫了。

那天課堂上,謝紓剛一坐在椅子上,就“啊”了一聲。

那聲音黏膩又帶著哭腔,很小聲,只有旁邊的白衣少年能聽見。

白衣少年本來還握著筆的手驟然一抖,瘦金體直接歪出天邊。

但他依然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只有宣紙上亂了一瞬間的字跡顯示出他剛剛有片刻的恍神。

謝紓根本坐不住椅子,一坐就眼淚汪汪,抽抽噎噎的,眼尾都紅了,像是紅色墨線暈開,結果禍不單行,學官又點了他一次名。

謝紓被叫起來時脊背都僵直了,他一想到靈鞭抽到屁|股上火辣辣的觸感,就頭皮發麻,可他不學無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怎麽也回答不出來,下意識地微微扭頭,無意間和白衣少年對上了眼睛。

兩人之間的課桌之間隔著三尺寬的距離,涇渭分明地劃著“三八線”,可謝紓的眼睛裏流露出求助的目光,很小聲地道:“棺材臉,你幫我這一回。”

“你再不幫我,我又要被我爸打了,我會被他打死的。”他嘴一癟,可憐巴巴的,誰看了都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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