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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不思量,自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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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不思量,自難忘

這時人群中忽然傳來一個略有些疲憊的聲音,帶著幾分諷刺的笑意:“爹,你瘋了。”

孫煥塵聞聲臉色驟然一變,眼睜睜瞧著一個身穿劍宗水青校服的女子緩步而出,那正是他以為仍被困在東湖城中的孫渠鶴。身後跟著一青衣劍修,是孫敬帷。

孫渠鶴擡起頭,一雙眼睛裏盡是失望。她看著孫煥塵,握劍的手緊繃在身側,開口說道:“爹,您敢不敢當著我的面說,我娘當娘究竟為何在樂仙師再三明令禁止之下,仍舊一意孤行闖入了不周山?”

“鶴兒……”孫煥塵臉上晃過慌亂之色,隨即又以惱怒掩蓋過去,“你是在質問我?你娘當年明明可以活著回來,可是越陵山這些宵小之徒見死不救,你自幼便沒了母親在身邊,難道你不恨他們?”

孫渠鶴看著他,說道:“我要恨誰呢,爹?是恨樂仙師當年沒有多防備一些,還是恨我娘不聽勸告釀成大禍?或者……恨你才是背後釀成這一切的人?”

孫煥塵駭然道:“你在說什麽?”

“您明知道,我娘為了您和劍宗可以做任何事,她可以從劍道世家的大小姐變成孫夫人,可以為了不蓋過您的宗主名聲而放棄家傳劍法,甚至可以為了您半生追求的所謂天地極致一劍,不顧一切地去找。”

她從袖子裏掏出一疊書信,上面折痕深重,看得出是經年陳舊的往來信箋。最後的幾頁上有幹涸的水痕,像是濕透過又晾幹,一碰就要碎。

“爹,家中書房裏還留著這些舊信,有許多都談及了不周山之後藏著的無上秘法。”孫渠鶴說,“我娘也知道您這輩子有多渴望重現家學劍法之巔峰,此生所求不過這一件事。什麽雲游山川都是幌子,那些年她從未有一刻不是為了此事在外奔波,我自小少見娘親,難道就沒有這個緣故嗎?”

“你懂什麽?這也是她的畢生所求!”孫煥塵呵斥她道,“你身旁站著的是你的殺母仇人,鶴兒,你竟然如此傷我的心。”

“爹,我不知道您和我娘究竟是從哪裏聽說了所謂的飛升之法,才一步步走到今日,但那絕不是什麽好東西。”孫渠鶴道,“劍宗弟子修為散失者十有八九,可就算他們如今半點法力都沒有,也拼死護住了東湖城一城百姓,屍身現下都停在城中的義莊,爹,您可敢去看一眼嗎?!”

“住口!”

孫煥塵暴怒不已,赤紅的雙目瞪著孫渠鶴,只覺得滿腹的仇恨與委屈無人能懂,即便是自己的女兒。

“只是一道裂口,進得去便出得來,為什麽就是不能進去救人,為什麽……”他執拗道,“我求過你們,怎樣低聲下氣的話都說盡了!可是你們既不讓我進去,也沒有救她出來!”

晏伽眉宇間的不耐已經壓抑到了極點,他盯著孫煥塵那苦大仇深的臉,語氣嘲弄道:“孫宗主,我問你,若當日一定要你親手將尊夫人封入那裂隙,以救天下蒼生,你當如何?”

“若我下得去手,與禽獸何異!”孫煥塵罵道,“殺人者明明是你們越陵山!”

晏伽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是啊,孫宗主還真是對尊夫人一往情深,哪怕殺盡天下人也無悔。而我當真是與禽獸無異了,不僅眼睜睜看著你夫人去死,還親手將自己的師尊封入了結界,如此欺師滅祖、喪盡天良之事,全天下只有我會做了,對不對?”

孫煥塵的容色震了一震,仿佛不可思議似的,接著又淒厲地笑著搖了搖頭:“不可能,你們師徒二人早有勾結,樂佚游以人命為代價求得飛升,當年仙盟會上你又想故技重施,可惜被人撞破未能得逞,現在又妄圖來顛倒黑白?”

身後眾人聞此言皆是神情驚駭,從前仙道只知樂佚游戰死青崖口,卻無從知曉她最終的下場究竟如何,此時被晏伽當場揭破陳年往事,方知當年越陵山為阻天劫,究竟付出了多慘烈的代價。

“飛升之事本就是訛傳,今日我就在此與你、還有這些混沌做個了結。”晏伽持劍向前一步,“我奉勸你快些讓開,否則我不怕在你女兒面前,將你連帶這石陣一起劈個粉碎。”

“我不會讓開!”孫煥塵也舉起了劍,“混沌之力,甚至還要在九天眾神之上,就算你是天下第一又如何?難道你能和這開天一劍相抗?”

晏伽手挽劍花,頭也不轉地對孫渠鶴說:“得罪了。”

孫渠鶴卻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你退後。”

“若你想讓我劍下留情,”晏伽冷聲道,“那便免開尊口。”

孫渠鶴搖頭,只是握劍走到了晏伽身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向著孫煥塵舉起了劍。

她眼中有盈盈水光,帶著刻骨的淒涼和悲愴,聲音卻絲毫沒有顫抖:“爹,您這輩子所求的,連我娘都搭上性命的那一劍,真的如此難尋嗎?甚至不惜搭上劍宗數百弟子與這天下萬人的命,只為這虛幻的一劍,值得嗎?”

“你不懂,你從未見過,我和你娘也沒見過,但孫氏的先祖曾經使出過那淩駕眾神之力的一劍……”

孫煥塵的手卻開始抖,作為一個自小便天資過人的劍修,他深知這是已然喪失劍心之兆,但他不能罷手。

那一劍,真的已經近在眼前了。

“那是我們一族的榮耀,鶴兒,我不能看著孫氏劍法一日日沒落下去。”他道,“待到不周山裏的那些東西鉆破出來,劍宗的那些弟子的修為會回來的,甚至比從前還要強盛。”

“爹!”孫渠鶴忽然怒吼出聲,“你若真的為我娘如此痛苦,當初就不該任她為你命懸一線!”

話音未落,她已經縱身而起,手中的劍帶著極其淩厲的劍光,重重地朝著眼前的石陣劈了下去,雙臂緊繃似弓弦,如揮動開天的巨斧一般,一劍揮出——

狂風、雷鳴、寒冰與烈火被那劍氣裹挾著,一齊向石陣席卷而去,氣勁裂石穿雲、勢如破竹。天地間色變不止,震顫轟鳴之聲不絕於耳,連同腳下地面也震撼搖晃起來。

那劍光宛如從天傾落的弦月彎鉤,撕裂蒼穹,橫掃了戰場萬千混沌陰雲,巨響如雷貫耳,生生劈碎了那嶙峋的怪石陣,一時間碎石漫天而下,眼看就要砸向陣前的仙道盟軍。

一聲狼嘯沖天,數面冰墻猛然拔地而起,剛好將那些亂石盡數擋住,盟軍毫發無傷。晏伽摸了摸身旁白色巨狼的頸毛,溫聲道:“做得好,乖年年。”

孫渠鶴喘息未定,滿頭是汗地用劍支撐起身子,一旁的孫敬帷要來扶,也被她伸手推開:“我又沒死,滾遠些。”

而站在她面前的孫煥塵已然目瞪口呆,猶如被抽去了魂魄,滿臉呆滯地望著被削成齏粉的石陣。

亂石仿佛靜止了一般,變得異常遲緩,孫煥塵見到有無數光影在眼前閃過,有他少年時練劍的意氣風發,也有人到中年發現修為停滯不前的慌亂,最後是他眼睜睜看著越陵山的眾人拂袖而去、空留他一人絕望悲泣的過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仙劍,咣當一聲,劍身墜落到地上。他也緩緩跪了下去,抓住自己的頭發,手指在其中胡亂絞纏:“為何、為何是這樣……我苦尋了半生都難以得見的一劍,為什麽……”

“這就是您想重現的那一劍?”孫渠鶴問,“可惜了,爹,這只是我隨手的一劍。”

“你,你是從何處習得這劍法的?”孫煥塵擡起頭,茫然地問她,“鶴兒,你告訴爹,你是什麽時候練成的這一劍?!”

孫渠鶴凝眉看著他,將劍拔了出來:“我說過了,隨手揮出的一劍而已。這一路上我已經揮劍了無數次,為了斬殺那些塗炭生靈的混沌,也為您犯下的大錯稍作些彌補。劍為人鑄,而非神鑄,如此而已,很難嗎?”

孫煥塵只覺得耳邊恍然,他似是聽到了自己夫人的聲音,一聲聲帶著笑,與十數年前一樣呼喚他。

“……煥塵……”

“……煥塵?”

孫夫人拍了拍孫煥塵的肩膀,疑惑地看著他。

孫煥塵額頭一沈,猛地醒過來。他方才編寫劍譜入了神,再加上這幾日過於勞累,竟然坐在桌案前睡著了。

“我明日要出門了,煥塵。”孫夫人說道,“你記得妥帖保重,一切吃飯穿衣須得如舊,否則我從他們那裏聽來些什麽,回來要找你算賬的。”

“好。”孫煥塵拍拍她的手,“此去山遙路遠,你多帶些弟子。越陵山那些人古怪得很,都不好相與,你若在他們那裏受了委屈便立即回來,我們也不必一定要求他們的。”

“樂掌門很好的,不必芥蒂。”孫夫人安慰他道,“她的徒弟必然也是人中龍鳳,與她一樣通情達理,無妨的。”

意識昏沈間,孫煥塵看到了當年他與發妻最後一面分別前的場景。

他也明白,弦無雙將混沌種在了他此間的恨意之上,日積月生根發芽,輾轉反側多年,剩下的只有無邊的仇恨,驅使他更加狂熱地追尋天地第一劍。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最初是為何而持劍,心中那把劍早已折斷。後來哪怕一次次拿起劍,看著弟子和女兒投來憧憬的目光,他心中也十分清楚那一件事——

他早就不會揮劍了。

【作者有話說】

論小狗的不同待遇:

晏伽:“做得好,我的乖年年XD~”

大小姐(一腳踹開跟班×2):“滾一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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