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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你不喜歡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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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你不喜歡我了嗎

甘令聞將手搭在晏伽脈上許久,眉頭憂心忡忡,最終還是搖搖頭,嘆了口氣。

顧年遐在一旁看著,動了動嘴唇,什麽都沒問得出口,眼睛裏的擔心卻總要滿溢出來。

“晏仙師,我只給你一句實話。”甘令聞說,“若就此罷手安養,可保三五載無虞。”

晏伽蜷了蜷手指,看著指尖一點血跡:“我要是罷手,別說三五載,就是三五月都沒有了。”

甘令望也道:“晏仙師,此前樂仙師曾對我們說過,越陵山可力挽天道崩頹之禍,可她當年之言一語成讖,終究殞命青崖口。若越陵山所謂的‘守關人’便是如此,就能與神殿殘卷中所載相對應了——以命數為代價,至死鎮守月齡關。”

顧年遐聞言將手掌握得死緊,依舊沒吐出半個字。晏伽看了看他,對甘氏兄妹說道:“使司大人先去歇息吧,待我再自行調息片刻,就要動身趕去青崖口了。”

甘令聞和甘令望起身向二人告辭,房中只剩下晏伽和顧年遐。草廬裏時常這樣安靜,但很少有這樣陰雲低垂的時候。

“好了,年年,過來讓我抱抱。”晏伽向小狼招招手,“我疼得很。”

顧年遐的尾巴直直垂在身後,一言不發地低著頭。晏伽伸手將他的手指掰開,看到手掌已經被掐出了血,不由得心疼嘆氣:“怎麽能連爪子都抓破了?這樣走路疼不疼?”

“疼……”顧年遐哽咽道,“身上也疼,尾巴也疼,哪裏都疼——還有這裏。”

他抓著晏伽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被針尖兒刺穿一樣,疼得要命。

晏伽將顧年遐拉進自己懷裏,一寸寸地替對方揉捏著。

他知道小狼是在用最笨的法子來惹他心疼,可偏偏又是最管用的一種,總引得他忍不住去想,若是自己哪天不在了,顧年遐受了傷要誰來哄,誰給小狼梳毛和打理尾巴,誰又能在噩夢的晚上把小狼抱在懷裏哄睡。

都不能了。他不在的第一天,這世上一切有關他們過往的都將荒蕪,那也是顧年遐漫長餘生中最孤單折磨的開始。

晏伽眨眨眼睛,眼眶裏忍不住地滾出一滴淚,落在顧年遐的耳朵上,那白茸茸的團子抖了抖,慢慢替他擦掉眼淚。

“我要是沒能回來,年年……”晏伽對他說,“你記我一百年,夠不夠?最多一百年,你就得忘了我,我想你往後過得快活一點。”

他親眼看到顧年遐的眼裏一點點積蓄起淚水,如同湖水的波光,又變成顫抖著飛越冰面的蝴蝶。

“你要我忘了你嗎?”顧年遐流著淚吻他,“晏伽,你不喜歡我了嗎?”

“我……”

晏伽撇過頭,避開了顧年遐通紅的眼睛,雙眼被垂下來的發絲遮住,手背卻漸漸被打濕。

“我不想。”他最後的力氣,只夠直面自己的心,卻不敢直視顧年遐的眼睛,“我要你永遠不忘。”

他不知道死後是怎樣的,也害怕幽都之地是一片混沌空茫,而他沒有了顧年遐要怎麽辦。

“我不離開你,也不要忘了你。”顧年遐說,“可要是我以後想你了,要去哪兒找你……我想看看你怎麽辦,晏伽,你留一張畫像給我好不好……”

晏伽摸著他的耳朵,卻是搖頭:“留好長命鎖,不要弄丟。年年,你得和從前一樣自在,若你不願襄助仙道,萬不可勉強,保全自己和顧氏為先。”

顧年遐徹底絕望,他倒寧可晏伽說些什麽逗一逗自己,比如“給你留個百八十張,以後夜夜看著我的臉便也吃飽喝足了”,但此時他只感受到刻骨的心灰意冷,晏伽字字句句都是遺言,他心急如焚救不得,煎熬無比。

“狼群是自由的,只可心甘情願為族群而死,此外一切天道皆不能束縛他們,哪怕是狼王也一樣。”顧年遐對他說,“但是我願意為你而死,晏伽。我們走吧,哪怕要到外界裏去,我也陪著你一起。”

“乖年年。”晏伽笑起來,“你若有事,我死得不會安心。”

“人生在世非要求一個安心嗎?我偏不安心,哪怕不安生地做個游魂,也好過渾渾噩噩的行屍。”顧年遐搖頭,“你不是說越陵山夜裏點燈,是為了讓游魂回家嗎?你一個人回來,我怕會看不到你。”

“怎麽說都不聽,是不是?”晏伽嘆氣,“都做狼王了還總掉眼淚,要是沒有我在,被欺負了怎麽好?”

顧年遐看著他,眼圈濡濕了一次又一次,看得晏伽心裏被緊攥著疼。

“來做我的小狼吧。”晏伽湊近,按狼族的習慣與他對著鼻尖,“這樣就可以哭了。”

玄鑒堂的門開了,晏伽從外面進來,眉眼間容光煥發。顧年遐牽著他的手一同而入,顧君輕和顧邇卓便立刻迎上來,擔憂道:“族長……”

仙道死傷甚眾,魔族要好些,但覆巢之下,生死亦是無可避免。

“狼群可有傷亡?”顧年遐問。

顧邇卓淒然道:“有兩個孩子,年紀不大,但膽魄可嘉,懷掌門暫且將他們安置在後殿中了。”

晏伽等人留在堂中議事,顧年遐暫且辭了眾人,跟顧君輕顧邇卓一同去了後殿。

懷鈞挑的地方很是風景幽靜,有鳴泉和細竹繞山而生,再往深處便是寬敞的山房。兩頭小狼的屍身下有蒲草和軟墊鋪陳,原本潔白的毛色上如今淩亂臟汙一片,被血跡混著幹涸打結在一處,爪子的肉墊也傷痕累累。

顧年遐化作成年白狼的模樣走過去,低頭為他們理了理毛發,眼淚也跟著滴落。

“那些人族願意相信我們和越陵山了。”顧君輕咬牙道,“只是已經沾染了混沌的人,的確回天無力了。”

“事到如今,用這樣多的性命才換來一句相信,又有何用處?”顧年遐道,“晏伽說得對,非以人命來換,許多事到死也是說不通的。”

他為這兩個年輕狼族以狼嘯之禮送行,接著漫山都響起了狼族的應和之聲,既是哀悼,又似威懾。

忽然間,西北的群峰傳來陣陣撼動之聲,三人擡頭望去,目睹著幾座高峰竟從山脊之間緩緩升起,高低首尾相銜,最後聚攏在西北處的門戶,宛若一道恢宏的天門屏障,望之生畏。

絡星臺上,晏伽擡眼看著拔升而起的山峰,眼底閃過詫異:“那是鳴沙閣?”

“這便是搬山術的始源,先代鳴沙閣主依奇門遁甲之理而創,原本有九九八十一式,簡化取其三十六式,用作越陵山中的壁障,也可吸引那些邪穢,以身為盾。”臧瓊雲從他身後走來,“唯獨鳴沙閣這一處,九九八十一式,缺一不可,早年間有位鳴沙閣主因病而逝,未能留下全部的陣法咒訣,所以這處山門很多年沒有再升起過。唐嶷用了一百年來推算原本的術式,最後只差三式。”

“這是將其餘三式也補全了?”

“最後三式是丘屏推演出的。”臧瓊雲道,“當年他傷了腿,自暴自棄了許久,唐嶷便將他帶到鳴沙閣靜修了一段時日,我常常去看他,卻見他十有八九坐在桌前推演陣法,幾近入迷。”

晏伽望著鳴沙閣正出神,聽到這話才微微笑了笑:“可惜是我欠他一雙腿。”

“他不是那種不分是非便怨尤旁人的孩子。”臧瓊雲道,“他心裏清楚,你這些年……也走得不易。”

晏伽一怔,回頭看著她,卻發現對方看向自己的眼神與從前並沒有半分差別——或許人生在世,總有彼此實在難生好感的人,他能覺出臧瓊雲依舊沒那麽喜歡自己,甚至連一點點松動也沒有。

但他已經不再執心於此了,這一生需他去愛的人尚且來不及相陪,更遑論旁人。

這便是他自己的路,彎彎繞繞了這麽多年,終究還是找到了。

仙道經此變故,折損的弟子不少,雖說遠不如當年越陵山死傷慘重,卻也難以整合出多少人手了。弦無雙此計之毒就在於此,數年間的徐徐圖之,早已令混沌荼毒了仙道名門眾多精銳弟子,如今才從夢中驚坐而起,怕是無力回天。

兩日後,菩嵐大師坐化於拜月頂之上,此事一出,仙道物議如沸。晏伽帶著懷鈞與展煜、蕭千樹一同過去致哀,只見溫哲久摘下脖子上那串佛珠,物歸原主,站在他師父的屍身前沈默了許久。

紅煞將其中因由從頭講起,聽得人滿目唏噓。

但說那七十年前,菩嵐大師尚且二十的年紀,剛出家的小沙彌一心追求弘揚佛法,雲游了天下三山十四洲,最後在越陵山腳下一處人家化緣,那家人聽聞他是佛門子弟,便如得救命稻草一般,求他救命。

菩嵐大師聽了那家人的前因後果,知曉是家主發妻所生的長女原本許了人家,雖是寒門,祖上卻也是地方盛極一時的仙家高門,家裏少不得有幾分氣節風骨。那寒門公子與這家大小姐也兩情相悅,十多年前便定下了婚事,奈何婚期將近,另一家富商的公子卻偶然撞見那大小姐在繡樓窗後的驚鴻一瞥,說什麽也非要將她強搶來做夫人。

紅煞微微頓了頓,幽然道:“先前的婚事是我母親做主定下,她不在後,父親便自作主張將我許給了那富戶家的公子,以至於我曾經那位情郎不分青紅皂白便認定我始亂終棄,最終棄我而去。他走時發下毒誓,若真是我被逼蒙冤,便用我贈予他的白色綾綢在東南山丘上自縊殉死。”

一場喜事終成哭嫁,新娘被掩口蒙眼強綁上了轎子,轎門以木板釘死,等送到富戶家打開時,人已經悶死在了轎中。

驚駭之下,兩家人最先想到的便是掩蓋醜事,趁夜將新娘丟入水井中,第二日天明便對外稱新娘在成親前已失清白之身,新婚夜愧急難當,投水自盡了。

富戶一家哭天搶地,婚禮之後又是喪禮,始終人模鬼樣,一場鬧劇草草收場。

只是沒想到,新娘在頭七那日化為紅煞厲鬼,一夜之間索了富戶全家老小上百口人的命,又連夜趕回自己家中,也不殺人性命,只是夜夜鬧得家宅不寧、人心惶惶。這家人不是沒想過搬走,卻如同被下了咒一般,無論如何都逃不出宅子方圓十裏。

於是菩嵐大師便應承此事,決心將此冤魂度化,卻就此惹上一身孽債。

當年究竟是何情景,陷入癲狂的紅煞也記不太清,只知最後度化不成,反發狂屠了自家滿門。菩嵐大師絕望至極,只得將紅煞封在宅中,愧急之下逃離了那座血流成河的宅院,從此更改法號,又於東游途中拜入了懸空寺。

至此,無人再知這段往事,他不出幾年便繼承了前任住持的衣缽,終名滿天下。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將一顆舍利法寶丟在了那處宅院中,此後數十年,他的修為再無半點進益。

溫哲久低頭看著那串佛珠,說道:“師父曾經對我說起過一次,說他曾有未還完的孽債,只一件,便斷了他坐化金身的前路。我再追問時,他卻再不肯說了。”

紅煞淡淡道:“我醒來後,總覺得前塵已過,曾經那些恩怨糾葛之人早已不知作流雲散去何處,我又何必執願於此?那舍利總要物歸原主,我尋了許多年,幾次覺得仿佛與他擦身而過,卻也不見蹤跡。”

“師父早就知道你在找他了。”溫哲久擡頭對她說,“只是他一心掛礙於此,修為不進反退,又不敢面對自己的前債,才將那佛珠移花接木與我,終因心魔而被混沌所惑。”

展煜在一旁聽得出神,忍不住問:“你先前說,你那位情郎棄你而去?那後來他到底有沒有知曉真相,帶著那白綾回來踐行諾言?”

紅煞看著他,丹唇一笑:“他後來如何,我早已不在乎了。況且那綾綢是上好之物,誰舍得用來結果自己呢?”

蕭千樹卻皺了下眉,半晌不語。

晏伽走上前來,沖著菩嵐大師拜了一拜,心裏說不上是何滋味兒。

“還有最後一件事,比什麽都緊要。”紅煞道,“長明鎮中那座‘明月鄉’,曾經因此而家散人亡的那位財主,與那東海鮫人也有一二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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