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07章 好疼啊

關燈
◇ 第107章 好疼啊

忽然一陣漣漪從他眼角蕩起,晏伽嚇了一跳,看著一團白得幾近透明的東西從水潭中鉆出來,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直到無數的白色團子懸浮在他周身,很快就飄滿了整個山谷。

與此同時,他聽到了那個空靈的聲音:“是越陵山……越陵山呀……好久好久沒有來啦……”

晏伽扭頭看向樂佚游,後者走到他身邊,伸手讓一只團子落在自己掌心:“這是蜉蝣一族,世上如今僅存的魔族,或許唯有它們與不周山巔的北境狼族顧氏了。它們所言皆是讖語,從無作假。”

一只蜉蝣蹭著晏伽的臉頰,似乎很喜歡他:“熟悉的法力,是眾妙城的心法……”

頓了一頓,又說:“但是……你氣運太盛則滿,並孤煞之象,身如獨木、命似孤鸞。至親至愛、至珍至信之人皆為其所害,你命該如此。”

樂佚游咳了一聲,說道:“這是我的徒弟,我帶他來,是要完成血祭建木的儀式。”

“血祭”兩個字落在晏伽的耳朵裏,他聽得楞住了:“什麽?”

“阿晏,有件事情,我想著須得告訴你了。”樂佚游正色道,“越陵山的掌門,世世代代要在此完成血脈的繼承,維系‘外界’入口的結界。”

晏伽靜靜聽樂佚游說完所有的真相,有些沈默。他看著手邊躍動的蜉蝣,很久才嘆了口氣:“師尊,其實您不用瞞我的。”

“高山之後的東西,叫作‘混沌’。”樂佚游道,“混沌之力,便是唯一能讓人族飛升成神的辦法。”

晏伽下意識追問:“那我們……”

“不可!”

樂佚游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晏伽紮紮實實被嚇到了,他從沒見過師尊這副模樣。

“我教你的心法,會助你與混沌之力共存,使其沾身即走、號令則退,無法侵蝕你。”樂佚游說道,“除非你自己先被迷了心竅,心甘情願接納它。”

“為什麽啊,師尊,能飛升不好嗎?”晏伽問道,“我們修行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飛升,這難道不算借天地之靈?”

“那東西並非靈物,而是天地初分時遺留下的一種介於生靈和死物之間的東西。”樂佚游道,“它們自‘外界’而來,因沒有自己的形體而喜好吞噬,並化作一切被吞下之物的模樣。混沌潛藏於黑暗中,人族畏懼它,所以燧人氏帶來天火,結束了萬古長夜,古神族和魔族教會人族如何采擷天地靈氣、修煉結丹,避自身於饑餒病痛。外界入口的封印,便是為了阻隔這些混沌。”

晏伽低下頭,感覺自己好像被飄過去的蜉蝣輕輕啃了一口手指,有些發麻。

樂佚游攥緊了佩劍,命令一般的語氣對他說:“你須得答應為師,永遠不要覬覦高山危墻之後的東西!永遠不要尋求不屬於我們、不屬於這世上的法力!”

晏伽動動嘴唇,似乎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那一個“好”字:“到底為什麽,師尊……”

“沒有為什麽,就是不行——絕對不能妄圖成神,永遠不能!”

晏伽明白了,那是自己所選的路,也是從今往後他背上的使命。不過這一切他早已有所準備,首徒之位是他心甘情願,哪怕真的要舍棄些什麽,也不能回頭了。

“伸出手來,阿晏。”樂佚游指著那片澄澈的水潭,說道,“等血祭之後,我會帶你去裂隙結界看看。”

晏伽伸手過去,那些蜉蝣慢悠悠地讓開,又圍過來蹭一蹭他的手:“血祭建木……用你的血……是新的,是下一個……”

“師尊,您已經祭過了嗎?”晏伽問。

“上一任掌門也曾帶我來這裏,那時他已經快油盡燈枯了,不得不選出繼任者。”樂佚游說,“你還小,但此事也是遲早,日後若我也不在了,你不至於不知所措。”

晏伽笑了笑:“我要怎麽做,師尊?”

“劃破手掌,以血澆地。”樂佚游答道,“只是些許,但……或許會很痛苦。”

“我習慣疼了,只要不把我吸幹就好嘛。”晏伽很輕松地拔劍,割破手掌,看著鮮血淌入譚中,暈開千絲萬縷的紅線,縈繞在倒影之上,仿佛鮮紅的鉤索將他縛住。

潭底有什麽動了動,晏伽好奇地盯著看,忽然從中沖出數十條蒼翠如根須一般的東西,猛地纏住了他,並且快速收緊,就像是防止他逃開一樣。

樂佚游忍不住上前一步,又頓住,擰著眉退到一邊。

晏伽還沒來得及細想這東西是什麽,一陣敲骨吸髓般的劇痛瞬間就將他拉入深淵,如同鋒利的長劍將他從頭到腳貫穿,四肢百骸先是發麻,接著痛楚猛撲而來,千軍萬馬從他身上踏過。

等耳朵重新變得清明的時候,他聽到自己在慘叫,而那些綠色的根須還在向他手腕裏鉆——那東西仿佛一心要紮根進他的血肉,瘋狂往裏鉆磨。

晏伽越發覺得喘不上氣,用盡渾身僅存的力氣想要掙脫,然而周身卻越勒越緊,根本不給他逃走的機會。

經脈丹田中的法力正在被褫奪,那些根須永無止境地撕扯、吸食著他。晏伽忍不住絕望地想,自己真的有這麽多法力嗎,這樣下去,他會不會被吸成一具枯骨?

好疼,好疼……

太疼了……

太疼了!!

晏伽幾乎是跪趴在地上,全身被根須纏繞,雙手十指插進松軟的泥土裏,磨出了血痕。他的脊背繃得死緊,除了嗚咽著撐起身子,他沒有任何止消或減緩那痛苦的辦法。

不要了!我不要做掌門了!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師尊,救救我,我快要死了,疼死了!責任、傳承……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後悔了,師尊!

憑什麽我要這麽疼,憑什麽是我——!

他滿臉都是生生疼出來的淚水,漸漸地叫不出聲音,喉頭湧起腥甜的氣息。他甚至放棄了抵抗那萬箭穿心般的劇痛,任由一顆心被研磨粉碎,痛不欲生,心想著自己一定會死,死了就好了,就不用再疼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根須從他身體裏被抽離出去,了無痕跡。

晏伽脫力地倒在地上,大口喘息,渾身都還在抖,但是已經沒力氣爬起來了,一個小小的、可憐的身子蜷縮在那裏,眼睛卻瞪大著,還沒從那痛苦的餘韻中回神。

“阿晏。”樂佚游俯下身,摸了摸他冷汗淋漓的額頭,“可以了,你可以休息一下了。”

晏伽慢慢出了一口氣,又躺了很久很久,才搖搖晃晃地爬起來,靠在一旁的建木枝幹上,垂著頭,額發被打濕了貼在臉側,看不清臉色。

“血祭已成了。”樂佚游輕聲說,“從此只要你我有任何一人命息不絕,建木就可以憑借我們的法力,重新築起結界。”

晏伽擡起了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她,聲音沙啞:“可是,師尊,真的好疼啊。”

“你受苦了。”樂佚游只能說,“但是回不了頭了,阿晏。”

晏伽這次大概沈默了一個時辰,他一直望著頭頂的天,那峽谷逼仄的一線,隱約還能看到有飛鳥掠過,置身其間竟有種牢籠之感。

樂佚游也沒說話,師徒二人對坐到傍晚,四處的蟲鳴聲響了起來。那些蜉蝣又回到了建木根部的水潭中,歸於沈寂。

晏伽終於動了一下,接著擡了擡手,撫上建木的樹幹。

“那就不回頭了吧。”他說。

【作者有話說】

第二更~

寫的時候感覺自己渾身也都在痛,這就是文字的力量嗎……(つ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