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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2章 “我惹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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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2章 “我惹他了?”

在和那雙漆黑瞳孔對視上的瞬間,晏伽感到了某種莫名的寒涼,就好像那邊的東西並不屬於這世間,被抽走了脊骨般軟塌塌的身體就這樣立在樹後,一動不動。

晏伽忽然覺得額頭發痛,手不由自主地撫上了眉心,再定睛去看時,那黑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半點痕跡也沒留下。

今天這些遭遇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好兆頭,這三年間他靈識沈睡,醒過來之後腦袋裏亂得很。半月前從墳裏爬出來,還不慎嚇到了一個過路人,對方暈死過去之後,他在旁邊等了許久,那人總算轉醒,睜眼第一句就是“有鬼”。

一問之下才知道,他這一睡就過了三年,但渾身靈脈運轉卻比三年前舒暢了許多,看來當年的傷已經徹底養好,受損的根骨也修覆如初了,總算天無絕人之路。

畢竟他三年前還以為自己即便保住這條命,最後也得淪為一個經脈盡斷、法力全無的廢人。

如今他如喪家犬般無處可去,晚上還得回自家墳頭過夜,於是隨手折了一截樹枝,以法力點化,憑空禦物向著來時路飛回去。

晏伽悠哉悠哉地在樹枝上晃蕩,白日裏沒仔細看過的景物,此刻盡數收入眼底。這裏的山川草木倒還是沒什麽變化,只不過遠處城鎮的燈火似乎比前些年亮了許多,如墜地的星芒連成一片。

他聽著耳邊風聲,心中沒來由地有些唏噓。

身旁小鬼忽然眼尖道:“大人,您帶來的鬼火在閃呢,是不是您墳頭看著的那些鬼有事找您啊?”

晏伽這才發現自己肩頭的鬼火一動一動的,那是傳音靈陣裏有消息遞來的意思。他隨手一揮,剛要問什麽事,就聽到對面傳來一群小鬼見了鬼似的慘叫。

“大人,您墳頭突然殺過來一個人,他要刨您的墳!”

晏伽怔了怔,追問:“刨墳?這人說沒說他要幹什麽?”

剛問到這兒,還未等到回答,傳音靈陣便倏地斷了,那叢鬼火也徹底滅了下去。小鬼目瞪口呆,就看著晏伽臉色驀然沈了下去,加快速度往回趕。

雖然晏伽沒明說究竟發生什麽事,但小鬼好歹也是當過幾年人的,這樣難看的臉色,橫看豎看都是大事不妙的意思。

這件事的確不尋常,即便晏伽在整個仙道都已經被認定是死透了,也不可避免地有那麽一兩個老熟人知道內情。

晏伽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又有哪件缺德事被翻舊賬了,即便早就“死”了這麽多年,墳都修到這種荒山野嶺來了,沒想到還是避免不了被人刨的命運。

那座墳的位置很招人恨,但正因如此明晃晃攔在大路中央,才不至於讓有心人生疑。畢竟這天下默認的道理,就是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必然要夾起尾巴做人。

可惜晏伽就是死了也不讓其他人安生的性子,任誰也想不到,他本人在這裏躺了三年。

總算到了地方,晏伽收了法力落地,凝神打量四周。兩側山谷聳立,林木郁郁,夾雜狂風呼嘯,帶著即將落下的雨滴盤旋頭頂,閃電在雲端蓄勢待發,正朝這邊湧來。

晏伽有些遲疑,想了想,還是給自己化出一副面紗鬥笠戴上,擡腿朝前走去。

寂寂月光下,晏伽看到自己墳頭站了一個白衣的少年,背對著他,反握一柄長劍,劍刃上掛著些汙黑,不似血跡,卻更為詭譎。

滿地的黑色身軀正在月色映照下逐漸消散,其中一雙血紅的眼睛正對著他,很快就消弭不見了。

晏伽並不清楚這少年是什麽來頭,只待對方轉過身,那雙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瞳孔毫無感情地向他瞥來,只一瞬,獸瞳乍現,清冷無比。

這幅畫面美則美矣,卻帶著攝人心魄的殺意。

少年擦凈劍上的汙跡,利落地收劍回鞘,並沒有朝他走過來,飄逸的衣袍一角獵獵隨風,舉手投足間伴隨著細碎鈴鐺響。晏伽不動聲色,站在原地望著對方,氣氛一時間陷入寂靜的僵持。

小鬼牙關打顫,已經替晏伽解答了心中疑惑:“大人,不好,他、他是魔族,我們有麻煩了……”

“他不是來找我麻煩的。”晏伽冷靜道,“他方才,只是殺了那些穢物。”

小鬼不敢說話,作為最底層的精怪一族,它知道這個時候自己還是閉嘴為妙,因為兩邊的氣息已經不可遏制地互相對峙了起來,壓得它殘魂發軟,幾乎就要在這兩股強大的法力對抗中煙消雲散。

但是他們此刻要擔心的並不是眼前這個奇怪的少年——或者說,不只是他。

晏伽從剛才就已經感覺到了身後有幾股逐漸逼近的氣息,來者不善,而且是沖著他最薄弱的後背。

只有野獸才會如此伏擊,潛行在樹叢中,一雙沈靜冷酷的眼睛永遠窺伺著獵物,隨時會從身後撲上去,咬斷那致命脆弱的喉嚨。

烏雲遮住了頭頂最後的月光,周圍霎時暗下去,淒風在林間遠近呼嘯,發出如同悲泣的響聲。

晏伽雙手從容地背到身後,接著轉回身,對上了幾頭不知何時潛伏在那裏的白色巨狼。

說是巨狼,其言絲毫不為過,那幾頭近乎一丈高、渾身雪白的猙獰巨狼,已經以一種捕獵野獸的陣勢將自己圍了起來,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不管這代表什麽意思,都絕對不是在向他表達友善。

小鬼嚇得連叫都叫不出來,渾身抖如篩糠:“大人,北、北境狼族顧氏……小的忘了今晚本來是月圓之夜,他們要、要出門放風的……”

這個名字倒是耳熟,晏伽也曾經和他們打過交道。

北境有魔族白狼一脈,東起盂山長河發源之地,後西遷至不周山下。縱然時移世易,每到滿月之夜,毛色如冰川雪原般潔白的狼族們仍然會成群結隊地奔過山谷與叢林,而領頭的那只,往往是族群中最為年輕力壯的白狼。

好巧不巧,那個刨墳的人也不是別人,正是白天先他一步闖進紅白撞煞陣中的少年、北境狼族的少主顧年遐。群山深林中的每一縷風與落葉中都留下過他的氣息和名字,如同夜奔的狼群,籲籲如風,輕易踏碎這些小鬼們的膽魄。

“不是,這小兔崽子扒我的墳幹什麽?”晏伽一頭霧水,“我惹他了?”

顧年遐這時終於起身,向晏伽走過來,“不必戒備,你們退下。”

其中一頭白狼猶豫道:“少主……”

顧年遐道:“他雙手衣袖中藏著短刀,你們沒看出來嗎?倘若撲上去,先破的就是你們的肚子。”

晏伽意外,沒想到這小狼崽子看著年紀不大,竟是如此上道,看來北境狼族還不全都是眼盲心瞎。

那幾只白狼極其不情願地向後退開,眼睛還緊緊盯在晏伽身上。他見狀,便笑道:“用得著這樣麽?這可是你們狼族的地盤,我要是對你家這個小少主動手,走不出這片山谷就要被撕碎。”

“你最好是這麽想。”一只白狼威脅地看著晏伽,“少主,我們先回去了,您多加小心。”

顧年遐又朝晏伽走了兩步,身上叮叮當當的。晏伽看著這張天真的臉,總感覺對方那雙眼睛能穿透鬥笠的面紗,直接看穿他的魂魄。

魔族的威懾力大抵就在於此了,可惜這個小崽子在他跟前,還不夠格構成“威懾”。

情勢陡然生變,顧年遐忽然抽出腰上的劍,一道寒光刺出。小鬼嚇得尖叫,晏伽卻不為所動,任那劍鋒擦著自己的發梢而過。

腦後傳來哢嚓一聲皮肉撕裂的響聲,顧年遐視線越過他肩頭,冷冷地看向後方。

顧年遐的劍上挑著一具漆黑的身軀,正隨著被撕裂的傷口逐漸消散。晏伽偏了偏頭,推開顧年遐的劍鋒,趁那黑影還沒有徹底逸散,攏了一團黑霧握進手心,以結界封住,垂頭看了半晌。

毫無疑問,這和他白天在樹林裏看到的黑影是同類,都源自於不周山之後的裂隙——那個被稱為“外界”的地方。

就算化成灰,晏伽也認得出這是何物。可這原本應當是禁忌的存在,自從數年前那一場幾乎使越陵山滿門屠盡的大戰之後,世間早就不該有這種東西了。

晏伽問顧年遐:“你知道這是什麽?”

顧年遐搖頭:“不知道,但我和族人追查滅門案經過這裏,發現這處墳塋聚集了不少邪物,便統統殺了。”

晏伽轉頭看向自己的墳,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麽道理,好端端為什麽會引來這些臟東西。

不過他很是好奇顧年遐口中說的滅門案,便追問道:“等等,你剛才所說,被滅門的是哪家?”

顧年遐道:“長明鎮,三七坊。”

晏伽皺了皺眉,沒想到會從對方口中聽見這個門派的名字。

三七坊絕非仙道中的小門小戶,數年前在越陵山的仙盟大會上,這個門派的弟子在比武時拿了二甲,晏伽印象很深刻。整座門派不以血緣論親疏,歷代坊主皆是性情溫和之人,與各家仙門都交好,在靈修界也頗具聲望,除了那種足以媲美天劫的災禍,他實在想不出三七坊會被誰滅門。

顧年遐又說:“我原本要去三七坊查探,在長明鎮外的官道上發現了這種邪物,殺了不少,其餘的一路被我們追殺逃竄到這裏,沒想到居然有更多。”

晏伽點點頭,說:“有膽量,不過這東西不是你能對付的,小狼羔子,你爹娘呢?”

顧年遐聽見這奇怪的稱呼,歪了歪頭,倒也沒和他計較,說:“我爹在家,你認得他?”

“豈止認識。你爹年輕的時候狂得很,我們打過一架,他就變得對我特別友善了。”晏伽道,“你這劍法使得不錯,跟誰學的?”

他記得魔族應該是不愛用法器打打殺殺的,雖然天性好鬥,但多半是變回真身互相肉搏,比起人族靈修動手前還要彼此文縐縐假惺惺地說上幾句,已經算是很直白的爭鬥方式了。

顧年遐頓了頓,垂眼道:“自己學的。”

他話音剛落,身後就“嘭”的一聲,甩出一條通體潔白的狼尾。

顧年遐:“……”

【作者有話說】

尾巴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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