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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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

聚光燈如期亮起,銀色大屏下,一身紅裙朝眾人款款而來。

絲絨啞光的布料完美勾勒出她的腰身,黑發如瀑,在昏黃射燈下熠熠生輝,她揚著眉抿唇笑,頗有中式古典美人的調調,步伐自信優雅,不急不緩。

“各位久等了。”

她徐徐在臺中央站定,擡指扶住面前的臺式電容話筒,淺淺頷首——

“我是沈氏珠寶的繼承人,沈暮簾。”

落落大方,談笑間不卑不亢。

這位港媒口中中不擇手段依附金主的落難大小姐,哪還有剛剛畏手畏腳的意思?

臺下的恥笑漸漸散去,許多媒體面面相覷,有些摸不著頭腦。

沈暮簾緩緩擡眸,靜靜掠過眼前每個人的臉。

父親在世前,曾經教過她。

他說塢港最無情的,就是港媒的嘴。

他們拼命避開重覆信息,極度渴求新鮮的一手資料,就算沒有什麽可利用的,也會生拉硬拽,非得戳中心窩問出點血淋淋的答案,才肯罷休。

而她,已經做好了背水一戰的準備。

待沈暮簾回過神,臺下已然聲勢浩大。

其中擠到前排的那位,手上話筒揚得很高,臉上掛著滑稽的冷笑,頗有些來者不善的意味:

“沈小姐,你有信心在五年內讓沈氏珠寶重回巔峰嗎?”

這句話就像一把槍,讓在座的媒體震了下。

所有人都知道,沈氏在沈隴去世後,資源是一年不比一年,如今就像是已經幹枯雕謝的落葉,風一吹就能化作春泥。

要想五年內能讓沈氏回到從前,除非見了鬼。

臺下記者不禁屏息凝神,想看看沈暮簾對這樣尖銳的問題會作出怎樣驚慌失措的回答。

果不其然,她站在臺中央,思索片刻,十分懊惱的搖搖頭。

眾人唏噓一片,帶著些輕蔑的笑意。

就算是沈隴的獨女,也不可能再有他那樣的威風。

不過個初入商圈的黃毛丫頭,跟他們這些老油條鬥,多少還是嫩了些。

看著他們的嘴臉,沈暮簾扯唇笑笑,就在臺下氣焰最囂張的那刻,移近話筒俯身輕言:

“我只要兩年。”

回聲蕩在會場,如雷貫耳砸在他們面前,那些不屑瞬間僵在每個人的臉上。

沈暮簾並未給他們回旋的機會,稍稍直起身,字字句句條理清晰:

“不僅是時間的問題,我還有信心,讓沈氏在此基礎上更上一層樓。”

片刻的緘默之後,嗤笑質疑聲幾乎要沖上雲霄,甚至有人直接開口:“怎麽知道沈小姐不是誇下海口呢?沈小姐說這些有什麽依據嗎?”

“各位再怎麽問,都還是紙上談兵,”她眉眼彎彎,回答得滴水不漏,“不如我們拭目以待?”

後面的回合,無論他們怎麽說,沈暮簾都刀槍不入,臉上如沐春風的笑像是最溫柔的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正當眾人開始興致乏乏時,人群中卻突然傳來一句高昂的女聲——

“沈小姐,聽說您在塢港艷遇眾多,尤其與顧先生關系匪淺?”

四下靜了一刻,桌臺上的手稿隨著這句話被風緩緩吹落。

沈暮簾心中“錚”的一聲。

有一瞬間,她甚至警鈴大作,覺得自己落入了陷阱,淪為被人玩.弄的池魚。

她使勁在霎那間空白的腦中找尋字句,面上還是強裝鎮定:“這位女士,若您再說出一些擾亂秩序的言論,我將毫不猶豫請你出去。”

可她的話早已掩埋在一片混亂裏,女記者的這句話就像導火索,港媒的記憶倏地被喚醒,場上的風雲迅速變卦,所有人好像找到了開關閘門,猛地朝這方面撲進——

“據說為求門路,還爬上了顧先生的床……”

“沈小姐,沈氏被顧先生重金收購,最終交回你的手上,是真的嗎?”

“前些日子爆出顧先生深夜探訪醫院,請問是去找你嗎?”

……

海嘯般的洶湧氣勢鋪天蓋地的壓過來,差點讓沈暮簾喘不上氣。

女記者在這空蕩迅速回頭瞥了眼坐在觀眾席的陸崎。

陸崎瞪著她,急切的頷首示意。

她了然,立馬舉著話筒繼續:“這些天的緋聞怎麽回事?沈小姐,那日沈氏酒宴,你在顧先生身旁的所作所為可都是被大家看在眼裏。”

哪怕那些流程話術爛熟於心,對於這種情況,沈暮簾還是免不了怔楞,只是稍些力不從心的沈默,就被人抓住了辮子。

臺下那位女記者微昂著頭,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還把未來發展說得這麽有理有據,沈小姐,你能得到這一切,只不過是因為你是顧先生閑來無事養的小情人——”

她話音未落,重物碎裂的巨大聲響倏地劃過天際,所有人都嚇得一顫,猛地回過頭尋找聲源。

一只高腳杯被人從露臺擲下,紅色酒液四濺,鑲著寶石的玻璃即使被摔得七零八碎,也能看出原樣多麽奢靡。

碎片閃爍著窗口慘淡的月光,猶如夜空流動的銀河,沈暮簾眼睫微顫,跟著眾人的目光,仰頭向頂端的露臺望去。

露臺亮著幾盞壁燈,瓷白的墻壁上掛著一幅油畫,隨著燈火跳動,影子漸漸拉長,映到男人波瀾不驚的臉上。

顧佑遠佇在雕花石柱旁,半闔著眸向下望。

輪廓硬朗,骨相優越,側頸那顆痣染上一滴紅酒,顯得他有種詭譎的壓迫感,讓人不敢深望。

恣意中夾雜著幾分戾氣,莫名有種俯瞰眾生的感覺。

港媒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這小小的發布會,誰都沒有想到顧佑遠會親臨。

叩在石柱上的指節滯了片刻,顧佑遠薄唇翕動,在一片鴉雀無聲中輕緩開口:

“她不是我的情人。”

短短幾個字,足以震懾臺下所有人。

冰冷四肢漸漸回暖,沈暮簾緊握著顫抖的指尖,聽到他恍若隔世的一句——

“她是我的太太。”

磁沈的聲線自頂端的露臺,緩慢的、清晰的、沈重的,傳到每個人耳蝸。

空氣好像都在那一刻凝結。

港媒死氣沈沈,全然沒有先前那些囂張模樣。

原來。

沈暮簾在他身側拿的不是狐貍精劇本,而是真正的,顧佑遠的枕邊人。

那他們剛剛在做什麽?

居然在逼問顧太太問什麽要勾引港圈太子爺?

居然還在顧太太的面前,嘲笑她不自量力?

他們的雙腿仿佛釘在地面,早已動彈不得,只能定定盯著露臺上古井無波的那位。

一旁的吳特助湊在顧佑遠耳邊說了些什麽,他稍稍蹙眉,擡指示意。

諾大的會場瞬間響起女記者被拖出去的掙紮慘叫,一同被拖出去的,還有先前在觀眾席沾沾自喜的陸崎。

她們跪倒在地,哭著喊冤,手掌在地面蹭出血跡,卻絲毫沒人敢去同情,沒一會兒就不見蹤影。

雷厲風行,不留情面。

沈暮簾終於明白,報紙上寫的顧佑遠“殺伐果斷、狠戾冷血”,究竟是什麽意思。

心臟跳得極快,並不只是因為有人替她撫平委屈的快.感,還有一些,她自己都難以辨認的,微小的,轉瞬即逝的情愫。

她緩緩捂住胸口,擡眸望向上方鷹隼矜貴的男人。

而他恰好垂眸,穩穩當當的接住她眼裏所有覆雜情緒。

貧瘠的土地,已經有嫩芽破出白雪,萬物生機仿佛已經不是春與冬的距離。

他教她的第一件事。

是要謹記——

他不是囚籠,而是靠山。

-

沈暮簾帶著行李回到顧佑遠的住處,已是深夜十一點。

她跨進大門,簡單的觀望片刻。

別墅內置低調而不誇張,並不像其他富豪那樣金碧輝煌,顏色單調卻很有個人風格,處處都能呈現出西方古典建築的影子。

來玄關迎接的黃姨是個十分熱情的人,徑直接過行李把人往主臥帶,笑瞇瞇的問:

“顧先生平日裏忙得抽不開身,可能近些日子都趕不回來,沈小姐一個人住著能適應嗎?”

沈暮簾一邊笑著應能,一邊幫著黃姨打開主臥的燈。

“沈小姐若是想吃些什麽宵夜,我就在樓下的客房。”

“謝謝,辛苦您了。”

桌旁放置著一部臺式電腦,沈暮簾湊近放行李時,屏幕正好播放晚間新聞。

不出一小時,登上頭條的都是“顧佑遠高調現身發布會,太太竟是沈氏遺孤”“港圈太子爺護妻心切”等字眼。

都說顧氏家族龐大,支系眾多,顧佑遠即使處在這樣的地位,做事也並不能隨心所欲。

而他們兩個人一意孤行締結的婚約,會不會讓顧氏的家主勃然大怒,從而給顧佑遠染上眾多麻煩?

他最近忙成這樣,會不會是因為這些事情?

沈暮簾咬了咬唇,深深嘆了口氣,逼迫自己不再多想,起身沐浴。

她翻找衣櫃時才發現。

櫃子裏掛滿了女士的換洗衣物,按照顏色布料分類放好,她不用踮腳就能拿到。

雙人床兩側開著監測睡眠的夜燈,她再不會因為怕黑而徹夜難眠。

就連臥室的地板,都細心的一寸寸鋪滿防摔的羊絨地毯。

顧佑遠早在她住進來之前,就打點好了一切。

她一邊感嘆他的細致的妥帖、極點的紳士,一邊隨手挑了一條綁帶睡裙就往床上鉆。

聽黃姨的意思,顧佑遠最近都不會回來,她自己一個人呆著,也不用顧及什麽形象。

這些天為了準備發布會,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合眼,洶湧的疲憊迎面而來,門都忘了關,居然就這麽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窗紗被夜風吹起,月光猝不及防照進來,喚醒她朦朧的意識。

恍惚間,她感覺好像有人邁步來到她床邊。

高大的身影很是熟悉,來不及卸下的西裝甚至還披著霜露寒氣,像是從遠方匆匆趕來。

先是把沈暮簾不安分的右腿扶正,再是幫她拉上窗簾,調好空調,掖好被角。

再然後,一只有些滾燙的手,輕輕貼上她冰冷的額頭。

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將她吵醒。

粗糲指紋緩緩劃過沈暮簾的肌膚,細密的酥麻觸覺讓她忍不住顫栗。

她忽然想起,幼年時她體弱,稍有不慎,就會生病發燒。那時的父親總是在她熟睡時到她身旁,就像現在那樣,伸手去探她的額溫。

久違的,被在乎的感覺。

眼尾莫名有些發燙,沈暮簾稍稍側頭往那處溫暖蹭了蹭,伸手緊緊纏上。

空氣中蔓延著雪松的香氣,沈暮簾迷迷糊糊,聞不太清。

她只知道。

好久,好久,沒有這麽安心過。

塢港的燈明明滅滅,沈暮簾終於做了這六年來的第一場美夢。

盡管意識沈淪,她還是清晰的聽見,那聲晃晃悠悠的輕笑。

仿佛順著手腕相交流動的血管,震到了她的夢裏。

“睡吧。”

他沒有抽開那只纏緊的手,只是伏在床頭,沈下聲輕輕對她說: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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