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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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修)

季長安在最後關頭偏離了幾分,將地面插出一個深深的白色痕跡。李全的手掌完好無損。

何皎皎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等了好一陣,她才反應過來,“哇”地哭了出來。

“哭什麽,小孩子一樣。”季長安說,攬著她出了飯店。

這件事後,何皎皎以為起碼會被警察拉去問話。但事實什麽也沒有。

季長安還給她道了歉,說是自己考慮不周,以後不再讓她去酒局了。

第二天,他便出差去了,何皎皎也照常上班。

她這個人心態好,忘性也大,沒幾天就不抑郁了,又恢覆了往常的活蹦亂跳。

有天剛進辦公室,只見好幾個人圍在一起,正對著一部手機指指點點。

她扒開一個人,湊到裏面去:“你們嘀嘀咕咕的,在看什麽呢?”

同事直接把手機塞她手裏,一臉八卦的激動:“戴盛枝被打了,你快看視頻!”

“哇靠,這麽勁爆嗎?!被誰打的?”何皎皎問。

戴盛枝是個一米六五的光頭,因著裙帶關系當了所裏的一名普通合夥人。他很勢力,貪財好色,水平不高卻總是誇大其詞,坑害了不少當事人,所裏很多年輕人都不喜歡他。

視頻是第三視角拍的,一個醉醺醺的男人,罵罵咧咧地推搡了戴盛枝一把,接著朝他面部給了一拳,戴盛枝的眼鏡飛了出去。

這便是他被打的整個過程了。不怎麽精彩,卻有點好笑。

何皎皎將手機放下,一臉失望:“就這?連輕微傷算不上啊,我還以為多激烈呢。”

同事笑得璀璨:“你還真是討厭他。”

何皎皎不置可否。

他為什麽被打呀?“”

“據說是個離婚案子的當事人,他去問人家是不是有隱疾……”

……

何皎皎沒忍住,說了句活該。

聊得正在興頭上,戴盛枝回來了。

他身材肥碩,一張肉臉像發酵過頭的饅頭,五官都東倒西歪的。偏偏還架了副細弱的金絲眼鏡,眼鏡還斷了一條腿。

再配上他憤怒的表情,整個人就像個滑稽的小品演員。

想起剛才的視頻,何皎皎不由得噗嗤笑了出來。

而她自然沒有察覺到,戴盛枝頓了一下步伐,眼鏡裏閃過一絲陰鷙的光。

……

季長安出差時給她留下了一大疊資料,讓她好好學習。何皎皎托著腮,翻得很無聊。

午後,一本案卷放在了她桌上。

“我看你也沒事做,這裏有個離婚案,你去跟吧。”戴盛枝站在她旁邊,笑著說。

何皎皎不接:“我師兄不在,我現在不跟案子。”

“就是個法律援助的小案子,女的被家暴了要離婚,沒什麽問題。”戴盛枝說,又停了一下,補充道,“前幾天律協的才打電話來,說我們今年的法援案子數量不夠,季律師的團隊也是啊。”

法律援助都不收律師費,旨在幫助真正困難的當事人。每年律所都有關於法律援助的指標。

何皎皎想了一下,今年季長安團隊的指標確實還沒完成,而且法援的都是簡單案子。她便答應了。

誰知這一答應,便出了大問題。

這個案子案情很簡單,無非就是男方長期家暴,女方協議離婚未果,只能去法院提起訴訟。

案件事實清楚,證據也還算充分,勝訴應該不難。況且男當事人就是打戴盛枝的那個醉漢。

何皎皎覺得,他的暴力行為就是隱疾導致的心理變態。

她看完材料,很快就與當事人見了一面,當天下午就去法院立案了。

法律援助嘛,一般都是當事人不懂程序,不會寫文書,律師幫忙走個流程而已。

她覺得一切都很順利,直到開庭的時候,法官對證據的真實性提出質疑,她才發現,女方所謂被家暴的照片都是P的……

她執業以來的第一個官司,以敗訴收場。

但事情永遠只會更糟。

當她還在檢討時,男當事人瘋了。

她這才知道,女方常年以來,持續不斷地PUA男人,並且多次出軌,還四處散播男人不行的謠言。

而男人本來就有抑郁癥,在這次離婚糾紛中,更是受了刺激,如今已經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

這件事情在網上掀起了巨大的輿論風波,而作為女方律師的何皎皎也被千夫所指。而律所這次無論怎麽公關,似乎都不能平息這個事件。

何皎皎心裏明白,這是得罪人了。有人在背後讓這場輿論發酵。

無奈之下,她只能申請轉崗,出去避避風頭。

等她剛辦完手續,季長安就回來了。

他還拖著行李箱,風塵仆仆的,看樣子是直接從機場過來的。辦公室人多嘴雜,他把何皎皎叫去了天臺。

地面溫熱,兩人並肩坐下。

眼前是奔流的黃浦江,落日的餘暉灑在江面,像玻璃杯中灩灩的琥珀酒。

“這麽快就把手續辦完了?怎麽不拖一拖,等我回來再說。”季長安問。

“網上炒得很厲害,昨天有人還送了個花圈給我。”何皎皎咬了咬嘴唇。

季長安低罵了聲,問:“怕了?”

“怕倒是沒有,就是覺得早點走,對大家都有個交代。”

“你是我團隊的,需要什麽交代也應該是我去。”季長安說。

何皎皎扭頭,撞進他的視線,深邃、晦暗,叫人卷入其中。

他總是這樣,遇到什麽事情,習慣性地將她護至身後,以至於他一不在,她就開始捅婁子。

她垂下眼眸,低聲說:“我也想換個環境鍛煉一下……”

話音未落,只聽他一聲冷笑:“怎麽鍛煉?別人都在庭審現場舌戰群儒,你在鄉下給老太太發免費雞蛋?”

何皎皎抿了抿唇,沒吭聲。

“宣傳崗都是被邊緣化的,對你的薪資晉升都沒好處。”季長安繼續說,“而且這次要去的地方很偏遠,你吃得了那個苦?”

“我不怕吃苦。”

只見季長安狀若無意地朝她一瞥:“這件事情有蹊蹺……”

他只說一半,但何皎皎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她也是後來才發現,這場官司很奇怪。這個案子先前是戴盛枝在跟,然後出現了打人的事,戴盛枝順勢就扔給了她。

像是知道這是一個燙手山芋,才迫不及待地丟出來。難道他那時候就發現了男當事人不對勁……

如果是這樣,那這根本就是針對她的一個陷阱。

可光是她自己也就罷了,但她和季長安關系那麽近,她不想連累他。

於是,趁他還在出差,何皎皎果斷交了轉崗申請。

此時,一陣風過,長長的發絲在空中飛舞。

何皎皎半瞇著眼,看江面往來的船只,神色平靜:“就算人家背後搗鬼,那也成功了,只怪我自己,沒有把案子審查清楚。”

她又笑了笑:“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她的聲音很低。

風裹挾著水汽,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不清爽。

就在她垂頭喪氣時,一個腦瓜崩毫不客氣地敲了過來。

“就會胡說八道。”

季長安白她一眼。

又像嚇唬小孩子一樣誇張道:“你就去吧,鄉下蚊子毒得很,一咬那麽大個包,哭死你。”

說著,還用手指比了個雞蛋大的圓。

被他一打岔,何皎皎也沒來得及再低落,便假裝惡狠狠地瞪他:“就不會說點好的!”

季長安散漫地抄著兜,懶洋洋地:“好的就是繼續在所裏呆著,老老實實的,碰上什麽難事,直接來找我。”

“可是我不想連累你。”何皎皎說。

陽光照進眼裏,閃閃的。

季長安楞了一瞬,笑了。伸手揉了把她的頭頂:“說什麽傻話。”

“那你總不能一直幫我吧。”她說。

“為什麽不能?我可是你親師兄。”季長安不以為然。

兩人目光交匯,何皎皎的眼神顫了顫。

她苦笑了下,想著自己的心事,不再說話。

申請轉崗是對的,條件越差,越能做出一番成績。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像兩條斜斜地平行線,無限延長。

……

五月的雲浮村,玉米拔地而起,青青的毛桃兒藏在嫩綠的枝葉下,玫粉的槐花一簇簇盛開。

包黑色頭巾的大姐扛著鋤頭,剛要往回走。

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人高的玉米葉被撥開,露出一張白凈的臉。

二十多的姑娘,淺藍色長裙,染成亞麻色的長發,墨鏡卡在頭頂,是個精致的城裏人。

“喲,姑娘,你做啥?”大姐問。

話音未落,玉米地裏又鉆出一個十來歲的小孩,一把抓住何皎皎的行李箱。

“黑娃,你又是做啥?”

男孩沒有吭聲,兩只手死死拽住箱子,怎麽也不松。

“放開,不然我就報警了。”何皎皎看著男孩,冷冷地說。

黑娃的手一僵,像是被嚇到了,遲疑了半刻,卻仍沒有松手。

一聽報警,這還得了,大姐扯過黑娃的胳膊,對何皎皎笑道:“我說大妹子,什麽事兒啊,這麽嚴重。”

何皎皎看她,四十多歲,四方臉,尖下頜,腮邊有一處淤青。

但她也沒閑心關心這些,只指著黑娃道:“他敲詐我。”

“你用了我的神藥!”黑娃不甘示弱。

何皎皎氣笑了:“就兩片爛樹葉,還說什麽神藥,竟然要我五百塊錢,這不是敲詐是什麽?”

“那你還我!我還可以賣錢呢!”

黑娃說著,就要伸手去扣她腿上敷著的草藥泥。嚇得何皎皎連忙退了好幾步:“你幹嘛!還要動手啊?!”

她是萬萬沒想到,就因為被蚊子咬,接了村口一個小孩的草藥,以為是村裏人淳樸熱情,卻沒想到招來了這些麻煩。

好在大姐及時制止住了黑娃,一邊像何皎皎耐心解釋說這確實是村裏的神醫開的,雖然沒有五百那麽貴,但也不便宜,而且去治療的病人很多,一藥難求。

何皎皎只覺得腿上是不癢了,但紅疹都在呢,這也就一個未加工的風油精嘛,哪裏值那麽多錢。

“這效果也就一般啊,哪有你說得那麽神奇。”她問。

大姐疑惑:“不可能啊,我知道神醫這個藥,一會兒疹子就消了。”

說著,還怕她不信,舉了好些例子,吹得神乎其乎的。

何皎皎還沒表態,這時候,黑娃才站出來,紅著一張臉,小聲說道:“這是我偷的,神醫沒有念咒。”

大姐倒吸了一口氣。

何皎皎不解:“怎麽還要念什麽咒語?”

大姐解釋說,神醫有個規矩,每抓一副藥就要對著一尊泥菩薩叩拜三次,然後對著藥念咒語。這樣藥材才會有神力,跟其他的不一樣。

何皎皎自然不信,但這也不妨礙她嚇唬黑娃:“好哇,不僅敲詐我,你還騙我,以次充好!”

見他縮著脖子不吭聲,她心裏得意,小樣兒,還治不了你了,看你還敢不敢敲詐了。

可大姐說得也是離譜,分明就是騙子的套路,但看她癡迷的眼神,何皎皎沒說什麽,只叫大姐帶去看看。

大姐卻直搖頭,眼裏甚至帶了點恐懼:“不去不去,我要回家餵雞,一會兒我男人回來了。”

說什麽也不願意再耽誤。

何皎皎的目光漸漸往下,從她的臉落到她的手上。瘦得像柴一樣,黑黑的手背好像松樹皮,上面有一道道的裂痕。

這是一雙典型的勞動人民的手。

她溫和地笑笑,拉住大姐的手,說:“餵雞也是賺錢嘛,現在有個現成的賺錢機會。”

大姐還沒說啥,黑娃倒是眼睛一亮:“什麽事?”

黑娃家裏也是窮,衣服都洗得發白,褲子明顯小了一號,露出一大截腳踝。一聽說有賺錢的機會,自然睜大了眼。

“我是來村裏做普法宣傳的,需要個助理。”

何皎皎心裏盤算著,自己初來乍到,也不認識什麽人,聽大姐的意思,村裏的情況還有些覆雜。她得找兩個幫手。

“什麽助理?怎麽還有錢拿?”大姐問。

“也沒什麽,就幫我認認人,說下村裏的情況,帶個路什麽的。”何皎皎輕描淡寫道,見兩人豎著耳朵,像看見燈油的小老鼠,頓時覺得好笑。

“這不就是打聽消息。”大姐說。

“還有跑腿兒。”黑娃補充。

何皎皎笑瞇瞇地嗯了一聲。

三人一合計,都覺得可行。

就在田間,並排坐在鋤頭柄上,拿了張紙出來,像模像樣地簽了個勞務合同。

自此,雲浮村宣傳小分隊正式成立。

何皎皎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將長發一甩,像個即將征戰沙場的將軍,意氣風發。

“走,會會那個神醫去!”

……

很快,小分隊成員就到了神醫的地方。

一方小院,青石板路,古木參天。來往的人多,倒顯得小院並不清幽。

何皎皎順著人流走進去。

屋內香火彌漫,青灰的薄煙竄至眼前,像青面獠牙的妖怪拖著長長的尾巴,襯得整個屋子鬼氣森森的。

她站在眾多跪拜者之中,環顧四周。只見屋內陳設簡單,一排藥櫃、一張供臺、一尊泥塑、一個功德箱。

大姐拉了拉她的手臂,說:“來看病的,都要先拜,這是神醫的規矩。”說著,自己也跟著跪了下去。

真有意思,看個病抓個藥,還要搞這一套,還真當自己是再世華佗了。

何皎皎站著沒動,目光從跪著的人移至供奉臺上端坐的神醫身上。

神醫耳垂寬厚,仿佛一尊活的佛像。低垂著眉眼,露出無限悲憫。和她四目相對時,掀了掀眼皮。

順著他的視線,跪拜者們紛紛看過來,不滿地瞪著她。

“你快跪下啊!”大姐悄聲說,狠拽她一記,讓她強行跪了下來。

何皎皎一驚,擡頭去看上方的神醫。他的眼底有分明的嘲弄,似笑非笑地俯視著她的狼狽。

有人抱著孩子,跪爬過去,匍在神醫腳邊,哭道:“求求您救救我孩子吧!兩天了,連水都喝不下!”

那人懷中的小孩兩三歲,臉色蒼白,雙眼緊閉。

神醫淡然一笑,扶起那人,掰開小孩的眼皮,又伸手搭脈。不一會兒,胸有成竹道:“不礙事。”轉身便去旁邊的罐子裏拿藥。

這時,大姐湊近何皎皎的耳朵,悄悄說:“快看,馬上就要施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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