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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與君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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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與君同歸

十七日後, 西州和暖。

江玦在姻緣石上刻字,尋嫣和李靈溪兩個名字一並寫上,鍍著永世不滅的雲水婚契。收手的一瞬, 瓊華對玉灼灼閃爍,發出明亮白金光。

初陽露臉時, 二人攜手走出山門。邁出三級玉階, 身後忽有少年急喚:“大師兄,嫣姐姐!”

舒照匆匆走來, 把一個小木雕塞給李靈溪。李靈溪垂眸看那木雕, 手臂已經被接上, 完好如同新作一樣。

她莞爾道謝, 以為這就是道別, 然而舒照又塞給她第二個木雕和一個小小的銀環。木雕刻畫的是李靈溪的臉, 眉目清晰, 明艷生動。小銀環流動著清冽幹凈的靈氣,甫一靠近她的手就乖順地貼上手腕。

舒照說:“這是師父生前做的制魔環, 從金烏移位那年開始研制,到魔宮裂縫擴張時已三年有餘。十日前, 我從師父的遺物裏找出制魔環, 為它補足最後一道法印, 便算做成了。嫣姐姐戴著它可抑制魔氣過盛,若有必要摘下即可。”

李靈溪與江玦微躬身, 行的是雲水門謝禮。

江玦說:“阿照,照顧好阿妙。”

舒照點點頭說:“大師兄在益州也不遠, 一旬回來一次不過分罷?”

江玦道:“盡量。”

掌門繼任禮定在半月後, 江玦有退讓之意。長老會顧忌尋嫣手上沾過無辜者的血,也有應允之意。

但縱觀雲水門, 尚無人能替江玦肩挑這一重任。舒照說:“大師兄,再給我和阿妙師姐一些時間。”

少年長成仙首,屆時假使繆妙也不想上任,至少舒照能頂上。於是蘇無涯發首席長老令,夏時擇吉日,大弟子江玦暫任雲水掌門,不授掌門印。

至於暫任多久,便只有蘇無涯知道了。

江玦此次下山是為陪李靈溪休養。告別舒照後,二人共騎一馬往東邊走,不急著趕路,走走停停地腳程很慢。

天黑了,馬蹄踏進華陽界。江玦望著眼前的小道,不由得收緊懷抱,像在確認李靈溪還在懷裏。

“上回我走到這裏,還記得竹院,卻忘了你。”他稍低下頭,吐息在李靈溪耳邊,“阿嫣仙子,你說有些事還是忘了好,當真嗎?”

李靈溪耳根紅熱,瑟縮一下,反而離江玦更近了。

“不可以,”她擡起臉,溫唇擦過江玦的下頜,“不能忘了我。”

江玦喉頭緊縮,熱勁直往下攢,忍著偏了偏頭。李靈溪追過去吻他,一寸一寸吻得仔細,他只回以克制的啄吻。

“怎麽不理我?”李靈溪纏他,“你理我呀。”

一聲喟嘆似的沈聲升起:“還在野地,離家二三裏。”

李靈溪說:“好近了。”

江玦說:“好近了,所以等一等罷。”

“不要,”李靈溪反手扯松江玦的腰帶,“我才不要等。”

江玦下山帶了件薄絨鬥篷,鵝黃繡銀線的雲水樣式,素日防寒禦風,萬不得已時遮蓋春情。

可江玦勁兒太大了,李靈溪掛不住鬥篷,蝴蝶骨映上竹影,描成一幅水墨修竹圖。汗水順著脊背中間的凹陷流下,像條小溪,倏爾被人吻去,仍舊濕潤如漲潮。

“太顛簸,等,等回家的。”

“反悔?晚了。”

江玦兇得像野犬,撕咬皮肉時毫不憐香惜玉。李靈溪在他掌下求饒,輾轉念著他的名字,鼻音染上哭腔。

二三裏不遠,江玦還嫌到家太快,身前趴著的人卻覺得半輩子過去了。她眼前發白,口中罵罵咧咧,大抵是說“混賬”一類的話。

江玦就好委屈,抵著她折磨:“是嫣嫣說的不要等,結香會遂你的願。”

進了竹院下竹簾,江玦把人抱回床上,不由分說地開始第二輪溫存。

子夜過,李靈溪困得睜不開眼,江玦用熱帕子擦幹兩人的身子,抱著她沈沈入睡。

約莫日出時分,她半夢半醒,直覺有人在註視自己,但她並不急著睜眼。又過半晌,那人竟然還不來親她,她疑惑地掀起長睫。

江玦確在專心看她,同時也看著腕間的制魔環。

親友的離世於活著的人而言是一場苦修,捱過了雨後天晴,捱不過是漫無終日的黃梅雨。

李靈溪側身,壓半邊身子在江玦胸膛。鴉羽長睫眨兩眨,什麽話都沒說,風情隨眼波流出來了。

江玦心內悲愁硬生生地被撩撥走,眼裏只能看見佯裝天真還無辜的李靈溪。

像在回味,更像沒吃飽。

他低手把美人面輕輕擡起,那雙水霧盈盈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仿佛在求些什麽——求他不要不開心,為此願用自己來換。

同是小狐貍釣魚的眼神,這和沈煙煙太不一樣了。

江玦輕易想通這一點,既無奈又心軟,說到底還是深愛多過別的,怎麽看都覺得她可愛可憐,心上綿綿地淪陷。

“還不夠?”

“不夠。”

李靈溪抿了抿下唇,雙手撐著江玦的身子,擡起頭去吻他。這一吻晨霧悄悄溜走,旭日換為烈日,汙糟糟幹了的被褥又重新濕透。

總算起床了。江玦把竹院清掃幹凈,連同那把折斷的小搖椅一起修好,擺在窗邊角落裏。

李靈溪從他背後貼上來,啞聲問:“你想用它嗎?”

他說:“不想。”

“為何?”

“太辛苦了,我舍不得。”

李靈溪就這個姿勢趴上江玦的背,讓他背著自己走,懶聲說:“我想進城。”

江玦說好,不多時便換好兩個人的衣裳,抱李靈溪上馬,牽馬出門。



蜀中春夏之交,木芙蓉顛倒時節開放。賣花娘紮了一束五顏六色的,問牽馬的郎君買不買。

“娘子嬌美,合該配嬌花,郎君覺得呢?”

江玦還未答,李靈溪笑著說:“二郎,我想要。”

分明是順著賣花娘的意思往下說,卻兀地讓江玦紅了耳尖。他付錢買花,塞到李靈溪懷裏,順手捏她的手心,似在警告。

走了一段街,駿馬被拴在一家客棧馬廄裏。李靈溪隨江玦步行,漫無目的地逛到裁縫鋪。

鋪主正量著料子,打眼瞥見江玦走進來,驚喜道:“江仙君,你來了!”

李靈溪從江玦身後走出,鋪主打量她兩眼,恍然想起道:“這是江仙君的師妹罷?仙子請進。”

上回鋪主把沈煙煙認成江玦的妻子,鬧了個尷尬。現下他想起沈煙煙的臉,喚她小師妹,心說這回總錯不了了。

不料江玦說:“這是長生門司祭,家妻尋嫣。”

鋪主楞住不過片刻,拱手道:“噢,前幾日似乎聽說雲水門有喜事,江仙君成婚了,恭賀新婚呀。”

江玦還禮道謝,問鋪主有沒有新進的夏衣料,鋪主打開一個雨絲錦盒說:“拙荊親手所織輕雲紗,只有雪白色,做夏衣正好。就當是我給仙君的新婚賀禮,仙君別嫌棄。”

李靈溪摸著那軟紗,喜歡極了。

“這很好,”江玦點頭說,“多謝。”

二人沒留買布錢,默默決定等取衣裳的時候再給。

回到街上,李靈溪撒開江玦的手,又買許多新奇東西回來。酒是少不了的,她拿酒家請人試飲的一小杯,當街給江玦餵。

江玦攬著她的腰說:“回去喝。”

她未飲而先醉,半瞇著雙眸耍無賴。江玦沒法,只好低頭就她的手喝一口。喝完了,她笑眼彎彎地看江玦,明晃晃在討吻。

可是光天化日大庭廣眾,江玦還穿雲水道袍,這樣不合適。

“回家。”

他說回家,轉眼卻把人拐進一條僻靜小巷,托著後腦勺便往自己懷裏摁,照唇上送。

李靈溪在他耳畔哼兩聲,雙手很不老實。眼看止不住了,兩人喘息著分開,在“繼續”和“回家”兩條路上焦急地打轉。

酒不對勁。江玦眼底流露出威脅似的神色,手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李靈溪的下巴。

“我沒說不給,怎麽又下藥?”

幾乎是烈火一般燒上頭,江玦被勾得難受,把著李靈溪的腰叫她無處可逃。

誠然,她也沒想逃。

“我想試新藥,”她仍舊理不直氣也壯,“就不信,你能抵抗我做的所有藥。”

她不服輸,非要江玦承認臣服。

江玦好笑地貼近,熱意隔著薄薄幾層衣裳傳給對方。他沙啞笑著,搖頭說:“這不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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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用我試藥不準。因為我一見著你,就如同吃過藥。”

江玦對上李靈溪,很難分辨到底是因為藥效還是別的。是以江玦說試不準,一輩子也試不出來。

李靈溪有些羞惱,為洩憤咬了口江玦的唇,廝磨咬出血。江玦不躲也不急,待她松口了,慢條斯理地舔自己的唇。

糟糕。李靈溪心狂跳,莫不是那酒報應到她身上了,這可怎麽辦好。

她一下又一下,把江玦的新星雲袍蹭亂,絲縷水線洇出痕跡。江玦終於也忍不了了,擡手掐訣,用障眼法把兩人隱身。

“這回不準說後悔。”

狠話說在前頭,李靈溪聽了心肝顫,又是難耐又是畏懼。江玦吻她,急切剝她衣裳,正待胡天胡地放浪一通。

“砰”地,天上突然砸下個黑漆漆的東西。兩人同時轉頭看,登時被惡心得什麽風花雪月都忘了,暖潮溫情也退了。

那是個醜陋無比的蟾蜍妖,額上貼著黃符,腿上還有血跡。不久,追捕它的捉妖師從天而降,指端夾一枚新黃符。

江玦無聲無息地把李靈溪衣裳穿好,維持著摟抱姿態靠墻角,看捉妖師與蟾蜍妖搏鬥。

李靈溪目不轉睛的看了會兒,回頭對江玦說:“是蘇二娘。”

此番重逢真是時候不對,地方不對,連姿勢都不對。

看蘇二打不過妖物,江玦把障眼法撤了,出手幫她降服那妖。蘇二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眼神寫滿了:你們什麽時候出現在這裏的?

李靈溪扶起她,若無其事道:“蘇姑娘,許久不見,你竟成了捉妖師了。”

蘇二一見江玦就臉紅,想起他那樁婚事更是無所適從。上回相見,眼前的女子還是魔女沈煙煙。蘇二早知江玦與沈煙煙不清白,不想他們最後真能修成正果。

看著江玦被咬破的唇,李靈溪淩亂的衣衫,蘇二好一陣面紅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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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每次見他們都是這般惹人遐想的模樣?蘇二光顧著想,沒回李靈溪話。

直到江玦說:“蘇姑娘,別來無恙。”

蘇二如夢初醒般,連忙對他行禮,而後道:“我叫蘇隱秀,我,我入門才一年多,讓江仙君和沈姑娘見笑了。”

久不聽聞沈姓稱呼,李靈溪笑道:“我不姓沈,隱秀姑娘喚我尋嫣或李靈溪均可。”

蘇隱秀局促地揪著自己衣袖說:“是,我也聽說了,我忘了……尋司祭,恭賀新婚。”

李靈溪和江玦異口同聲:“多謝。”

蘇隱秀微微皺著的眉頭倏地展開,回以如釋重負的一笑。

與蘇隱秀分別,江玦抱起李靈溪往家趕,連拴在客棧的馬都不要了。李靈溪裝模作樣笑他急,他眉梢一挑,把人揉懷裏弄半天,就是不給痛快。

初時,李靈溪尚能強撐。中途,她開始拿話去激江玦,可恨未能奏效。到最後她顫顫巍巍去了幾回,臉埋在軟枕裏罵江玦,罵著哭起來,心裏記上深刻的一筆仇。

餘生漫漫,她總能報覆回來。



又過三月有餘,紫薇花開得葳蕤。

鳳簫門未辦完的群英會挪給雲水門來辦,彼時江玦已成雲水掌門,高坐玉臺之上,兩側是繆妙和舒照。往下,姒容和裴允居上首,葉語棠在其後,已有端方仙子風姿。

從第一場比試到第三日結束,尋嫣都沒出現在眾人眼前。有人翹首以待,盼望看見她和江掌門一道出場,一盼就是三天。

結果不但尋嫣沒來,江玦不知何時也離場了。城外人覺得奇怪,雲水弟子卻見怪不怪。

沒有尋司祭在身邊,掌門師兄能待這麽久才怪。

群英會上,桑柔守到最後一場。少陽門眾弟子正要歡呼,臺上忽然掠過一抹藍灰仙影。

姒容握著白靈,於修界所有人面前,舞出失而覆全的長生訣。

群修歡呼,不少人淚灑當場,為這一套完美無瑕的劍法,也為封魔陣大成的後怕和慶幸。

桑柔憾失頭籌,眾人以為這就是結局。然而姒容沒下臺,空中又飛來兩片雪色身影,一位系雲水發帶,一位系紅發帶,飄然如天人下凡,正是李靈溪和江玦。

一對二,這沒法打。

裴允縱身上臺,笑道:“怎麽,兩人欺負我容兒一個,不應該罷。”

話落便召劍,雪君“錚”地出鞘,晃暈所有人的眼。一時間,人們不知該驚訝白靈雪君認主,還是該驚駭裴允大逆不道的“容兒”。

不等他們想明白,臺上已經交起手來。姒容用長生訣,裴允照舊用鳳簫劍,精妙但不甚出奇。唯獨江玦與李靈溪劍勢相合相應,既不是雲水門,也不是長生門的劍法。

四人酣暢淋漓地打完這一場,勝者長身玉立,在巍巍雪山下宣示:“此劍名為長雲劍,初創多有疏漏,還請諸位不吝賜教。”

臺下人見慣李靈溪唯我獨尊,何嘗有這般有禮有節的時候。可話又說回來,她嘴上說請賜教,實則心知肚明這裏壓根沒人有那本事賜教。

到底還是唯我獨尊,偏偏又有底氣。

眾仙修心道:好險,幸好這般厲害的人物最終不在魔道。

長雲劍法舞罷,雲水掌門又悄無聲息地溜走了,沒人知道他去哪裏,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尋嫣在一起。

此時蘭苑,玉蘭花開得舒展,花下美人背對江玦,仰著頭不知在看什麽。

李靈溪的背江玦看過很多遍,最著迷在對墻時,她不喜歡,但江玦百看不厭。每每鬧得她煩了,總要借故發作,說江玦連她的臉也不願意看,年輕貌美尚且如此,若他日老了醜了怎麽辦?

她修得仙魔同體,再過百年也不會老了醜了。

江玦能怎麽說?無非是把人掰過來親吻臉頰,說我想再慢一些,久一些,看著你的臉,我做不到。

這是不著寸縷的時候。衣衫齊整的李靈溪的背影,江玦也見過多回。

總覺得太過單薄,怎麽養也養不出豐潤。脊骨是弦月,兩扇蝴蝶撲月,隔雪紗也能窺見一些曼妙。

江玦誠心祈願,若媧皇聽得見,請讓我妻年年康健。

祈願想完,李靈溪恰好轉頭,眼裏稍帶好奇,正經問他:“江玦,樹上的雪鸮是不是素衣?”

照理說,蘭苑裏棲息的雪鸮只有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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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玦走過去,眼睛都不舍得從她身上挪開一瞬,理所當然道:“是素衣,怎麽了?”

李靈溪說:“沒怎麽,我只是想說,她在和黛羽□□。”

……

江玦感覺天塌了。

李靈溪笑出聲,“黛羽是蘇長老送的,你怎麽不願意?”

蘇無涯派人送十來只雪鸮讓李靈溪選,李靈溪還沒做出抉擇。誰知黛羽捷足先登,把素衣給拐走,這下就沒得選了。

江玦上前一步,擡手遮住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無可奈何道:“別看了,鳥兒也知羞。”

李靈溪矮身躲過手掌,投入他的懷抱,似有千言萬語想說,臨了只換作輕柔一吻,再無他話。

玉蘭花枝微顫動,一對雪鸮振翅齊飛。樹冠下,江玦牽著李靈溪的手置於兩人胸膛間,四目相對,眸中柔情能化千山雪。

“素衣飛走了,”李靈溪抵著江玦的前額,喘息溫熱,“這門親事你答應不答應?”

江玦失笑:“只要嫣嫣喜歡,我什麽都答應。”

玉蘭花瓣落下幾片,在他們身旁飄過。人間滄桑幾度秋,花開花謝多少年,此情不改,此愛不絕。

李靈溪掌心貼著江玦的心,誓言不再難以開口。

“那麽多雪鸮裏,我一早看中的就是黛羽。他好懂我,他愛素衣,就像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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