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旨酒思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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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旨酒思柔
清明時節雨紛紛。蕭凡駕馬車離開茶池城, 向南而行，一路淋著小雨。
到桂州界時，蕭凡撫摸雪君, 玩味笑道：“阿雪，是白靈確實在桂州, 還是你自己想回家了？”
雪君沒法回答, 蕭凡又問：“你還記得我麽，我就是那個, 被你打得滿地打滾還不肯服輸的掌門弟子。”
果然, 雪君到希吾鎮附近就不再指路, 而是垂直向下, 劍尖對著他們腳下的土地。蕭凡把雪君接回來, 笑說：“阿雪, 我們到家了。”
希吾鎮死氣沈沈, 半點不見仙門重鎮的靈氣和繁華，像一個鬼城。魔氣籠罩著整個南界, 以玉蒼山附近最嚴重。李靈溪擡頭看天，漫天魔雲像墨汁染成的大塊黑幕, 把天光遮了大半。
四人步行進城, 街上不見鎮民, 偶爾走過幾個行人，不是仙門弟子就是散修。
江離問：“李靈溪, 這就是你的家鄉麽，和你說過的不一樣。”
蕭凡揉了揉江離的頭發說：“小孩子別問太多。”
江玦說：“長生門覆滅後, 我陪師父來過幾次玉蒼山, 彼時希吾鎮還不像今日這般蕭條，日益擴大的魔宮裂縫讓希吾鎮成了這樣。”
李靈溪一直沒回話, 默默向前走著。走到去玉蒼山的小道前，她停下腳步，掀起道旁一家酒肆的門簾。
這酒肆平平無奇，支了個布棚子，用青旗寫一個“酒”字，就算開張了。
門簾掀起後，一排排竹椅映入眾人視野，在這些竹椅的正中間，一位白發老嫗正閉目小憩。
李靈溪喚她：“酒仙婆婆。”
酒仙婆婆懶懶睜開雙眼，看見李靈溪沒什麽反應，越過李靈溪看見蕭凡時濁目亮了起來，喜道：“阿珩回來了。”
蕭凡上前行禮說：“婆婆，我回來了。”
酒仙婆婆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去墻角，取出一壇酒遞給蕭凡，說：“這是老太婆釀的最後一壇靈溪酒，你拿去，此後再也沒有了。”
蕭凡問：“為何？”
酒仙婆婆說：“還能為什麽？老太婆沒跟他們一起逃難，就是因為靈溪酒只能用希吾鎮的水來釀。如今魔氣汙染了水，再也沒有幹凈靈溪酒咯！”
李靈溪問：“婆婆，鎮上可有魔修作亂？”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酒仙婆婆想了想說：“沒有，都是一些魔化的野獸下山害人。我們想守住希吾鎮，可是守不住了，守不住了。每日都在死人，嬰孩被魔獸生吃，女人男人被撕扯四肢……哪怕魔獸吃飽了，也要拿人當玩物耍。”
魔宮裂縫撕開，通常有兩個階段。前期只是魔氣洩露，引人間的生靈入魔。後期真魔現世，會附身人體，把人的魂魄吞吃掉，占據人的軀體，再以這副軀體去欺騙其他人，最終把人間變成魔域。
眼下是第一階段，只要及時彌合魔宮裂縫，人間還大有希望。
聽完酒仙婆婆的回答，李靈溪行了個長生禮，酒仙婆婆瞪大雙眼道：“你，你是……”
李靈溪平和道：“長生弟子尋嫣。”
酒仙婆婆流下兩行熱淚，緊緊握起李靈溪的雙手，“嫣少主，你還在。”
李靈溪也兀地熱了眼眶，“嗯，我回來了。”
酒仙婆婆說：“嫣少主你坐，我給你做米釀甜羹吃。”
四人坐在酒棚裏，面前只有一壇酒，一碗孤零零的桂花米釀甜羹，李靈溪慢慢吃了一口。
江離看得眼饞，想央酒仙婆婆再要一碗。她走到酒仙婆婆跟前，戳了戳她長滿褶皺的手背，卻發現她已微笑著死了。
—
李靈溪的名字源於羅青冥隨口一說。那時羅青冥剛把小少主從魔火救出來，路過希吾鎮，要了酒仙婆婆一碗酒喝。酒仙婆婆說，這酒名為靈溪。是以，尋嫣改名李靈溪。
蕭凡和酒仙婆婆的交情也是後來才建立的。長生門大火後，蕭凡曾數次回玉蒼山祭拜故人，祭拜需要澆酒，於是每次回來他都要買兩壇酒。
一壇祭故人，泥下嗅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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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壇走他鄉，萬裏憶蒼山。
酒仙婆婆等到蕭珩來取最後一壇酒，還意外見到活生生的嫣少主，心滿意足地去了。只是從此以後，不知還有沒有人能釀出那樣好的靈溪酒。
蕭凡惋惜著，沈默著，隨李靈溪一起走上山道。
玉蒼是一組蜿蜒綿亙的群山，除主峰玉蒼山以外還有許多高峰。昔日，這裏聚集天地靈氣，是下界最適宜修煉的地方。如今，山上焦石遍地，草木長得奇怪，仿佛一條條綠蛇盤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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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感覺自己呼吸困難，讓李靈溪給她做了個隔離結界。
走到山腰處，草木詭異地繁茂起來，形成一片濃密森林，卻沒有蟬鳴鳥叫聲。
蕭凡說：“句芒柳被魔氣汙染後，玉蒼山一度寸草不生，眼前這些草木是吸收魔氣長起來的。”
江離捂著鼻子說：“難怪這麽可怕。”
李靈溪沒有停留，徑直往長生門遺址走去。
行至山門前，“渡眾生，方得長生”和“重積德，長生久視”的石刻碑端正立著，再往裏看都是斷壁殘垣。魔火摧毀了長生殿、仙人臺、天書閣，還有高聳入雲的十二樓，只剩一片廢墟，埋葬著尋嫣的親人。
李靈溪帶江玦走過斷垣，穿過雜草叢生的廢墟，到了長生門的花相閣。往事歷歷在目，故人的音容浮現眼前。
蕭凡撫摸一塊石頭，悵然道：“這大抵是寫著花相閣的門石。”
這三個字還是李佳音親自描的，尋旸親手刻的。如今，石面上除了焦黑色什麽都不剩下了。
蕭凡說：“我曾回到這裏，挖開廢墟，尋找尋嫣的遺體。可所有遺體都變成了一具具焦屍，我認不出來，也無法確定，我撿到的那截女孩手骨是不是尋嫣。”
即便不能確定，他還是把手骨帶走了，這麽多年一直帶在身上。
“好在不是你，”蕭凡苦澀一笑道，“也不知是哪位小師妹，陪了我這麽久。”
李靈溪眼前閃過許多小師妹的身影，但總也看不清楚。她記得姒容走後，長生門來了個六歲的小女孩，和她差不多大。她早已想不起那小女孩長什麽樣，問蕭凡道：“你每年都來祭拜？”
蕭凡說：“是啊。”
李靈溪轉身快步走，憑模糊的記憶回到長生殿前，跪了下去。江玦和蕭凡在她兩側跪著，各自叩了三個頭。
滿目蕭索的玉蒼山巔，也曾有百花爛漫，笑語歡聲。
李靈溪啟開酒封，把酒澆在地上，目不轉睛看土地變得濕潤，灰黑的泥變成烏黑色。祭完這壇酒，她長拜不起，直到江玦來扶起她。
天近黃昏，一行人往後山走去，愈來愈接近封魔陣所在的尋仙谷。
江離問：“封魔陣是什麽？”
江玦解釋：“封魔陣是鎮壓六天魔王宮的法陣，由金、木、水、火、土各立一方，陣中再有一人通靈請神，方能成功啟動。如今修界會封魔陣法的人不多，若新起一陣，主陣者當是我師父。”
江離興奮道：“聽起來很厲害。”
蕭凡用手夾住江離，恐嚇道：“這裏有很多藤樹妖，最喜歡抓小花妖來吃，你仔細別被捉去。”
江離不以為然，“有你和李靈溪保護我，我才不怕。”
蕭凡放下她，“好哇，有膽量。”
江離神氣十足地走在最前面，把餘下三人甩在身後。
李靈溪提醒她：“別走太快，我看不見你了。”
江離高聲說：“這是山裏，花妖的主場，你們走得太慢啦！”
李靈溪沒應聲，默默加快腳步跟上江離。
玉蒼山中原有一處瀑布，漓水靈源被侵蝕後，瀑布也斷流了。走過瀑布就是封魔陣所在，可以看見雲水門的旗迎風招展，旗下是仙道駐地。
尋仙谷狹長，眼看著就要到達的目的地，實則還要走很久。李靈溪隔空喚一聲江離，江離聽到就回覆她，愉悅地描述前路所見奇景。
“離離——”
“我在，我看見大山谷了！”
“江離你回來。”
“李靈溪，這兒的草好高啊！”
“離離。”
“離離？”
江離沒聲音了。李靈溪心頭驟然一窒，接著連喊了好幾聲，江離還是沒有回應。
“糟了，”蕭凡拔刀說，“江離有危險。”
三人疾速掠過高草，撥開垂下的綠簾，沖到峽谷邊上。前方是斷崖，江離卻不見了。
李靈溪滯澀道：“離離，你在哪裏？”
無人應答。
李靈溪五指張開，吸收四面八方的魔氣。既然這些草木是灌了魔氣才長得那麽好，還生出妖氣來，那就把魔氣全部抽走，把它們都廢掉。
隨著魔氣流失，李靈溪面前的一棵大榕樹顯出真貌。它用枝條纏住小花妖，把她身上的精氣吸了個幹幹凈凈。小花妖垂著枯黃的小腦袋，就像是，已經死了。
“江離！”李靈溪厲聲道。
江玦用結香妖力拆開榕樹的枝條，把江離接回懷裏，伸手一探，她體內已無半分妖力，甚至沒有生機。
看到江玦的表情，李靈溪魔氣暴溢，立刻拔劍砍向那樹妖。樹妖突然連根拔起，直向懸崖飛去，讓李靈溪撲了個空。李靈溪在空中旋身，兇猛地殺回來。
樹妖身後是江玦和蕭凡，身前是李靈溪，避無可避，逃無可逃。就在魔劍快刺過來時，樹妖溢出靈力，幹巴巴的樹皮上出現一張人臉，嘴巴一動一動地說：“江少主，我是桑寧啊！”
此話一說，江玦迅速飛出結香妖枝，把李靈溪的劍纏住，不讓她動。
李靈溪怒瞪他：“為何阻我？”
“這是少陽掌門的弟弟桑寧，”江玦焦灼道，“先問幾句話——”
李靈溪目眥欲裂：“就算是少陽掌門站在這裏，我也要殺了他！”
說罷掙斷江玦的妖枝，這一擊疼得他冷汗直冒，站不起身。
蕭凡說：“與妖共生的不肖之徒，殺了也就殺了。”
“是麽，”懸崖邊突兀響起一道清清冷冷的女聲，“若我說，本尊今日定要保他一命呢。”
三人倏地同時轉頭，少陽掌門正撥開藤簾，款款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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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問：“李靈溪, 這就是你的家鄉麽，和你說過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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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靈溪一直沒回話, 默默向前走著。走到去玉蒼山的小道前，她停下腳步，掀起道旁一家酒肆的門簾。
這酒肆平平無奇，支了個布棚子，用青旗寫一個“酒”字，就算開張了。
門簾掀起後，一排排竹椅映入眾人視野，在這些竹椅的正中間，一位白發老嫗正閉目小憩。
李靈溪喚她：“酒仙婆婆。”
酒仙婆婆懶懶睜開雙眼，看見李靈溪沒什麽反應，越過李靈溪看見蕭凡時濁目亮了起來，喜道：“阿珩回來了。”
蕭凡上前行禮說：“婆婆，我回來了。”
酒仙婆婆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去墻角，取出一壇酒遞給蕭凡，說：“這是老太婆釀的最後一壇靈溪酒，你拿去，此後再也沒有了。”
蕭凡問：“為何？”
酒仙婆婆說：“還能為什麽？老太婆沒跟他們一起逃難，就是因為靈溪酒只能用希吾鎮的水來釀。如今魔氣汙染了水，再也沒有幹凈靈溪酒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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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是第一階段，只要及時彌合魔宮裂縫，人間還大有希望。
聽完酒仙婆婆的回答，李靈溪行了個長生禮，酒仙婆婆瞪大雙眼道：“你，你是……”
李靈溪平和道：“長生弟子尋嫣。”
酒仙婆婆流下兩行熱淚，緊緊握起李靈溪的雙手，“嫣少主，你還在。”
李靈溪也兀地熱了眼眶，“嗯，我回來了。”
酒仙婆婆說：“嫣少主你坐，我給你做米釀甜羹吃。”
四人坐在酒棚裏，面前只有一壇酒，一碗孤零零的桂花米釀甜羹，李靈溪慢慢吃了一口。
江離看得眼饞，想央酒仙婆婆再要一碗。她走到酒仙婆婆跟前，戳了戳她長滿褶皺的手背，卻發現她已微笑著死了。
—
李靈溪的名字源於羅青冥隨口一說。那時羅青冥剛把小少主從魔火救出來，路過希吾鎮，要了酒仙婆婆一碗酒喝。酒仙婆婆說，這酒名為靈溪。是以，尋嫣改名李靈溪。
蕭凡和酒仙婆婆的交情也是後來才建立的。長生門大火後，蕭凡曾數次回玉蒼山祭拜故人，祭拜需要澆酒，於是每次回來他都要買兩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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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靈溪帶江玦走過斷垣，穿過雜草叢生的廢墟，到了長生門的花相閣。往事歷歷在目，故人的音容浮現眼前。
蕭凡撫摸一塊石頭，悵然道：“這大抵是寫著花相閣的門石。”
這三個字還是李佳音親自描的，尋旸親手刻的。如今，石面上除了焦黑色什麽都不剩下了。
蕭凡說：“我曾回到這裏，挖開廢墟，尋找尋嫣的遺體。可所有遺體都變成了一具具焦屍，我認不出來，也無法確定，我撿到的那截女孩手骨是不是尋嫣。”
即便不能確定，他還是把手骨帶走了，這麽多年一直帶在身上。
“好在不是你，”蕭凡苦澀一笑道，“也不知是哪位小師妹，陪了我這麽久。”
李靈溪眼前閃過許多小師妹的身影，但總也看不清楚。她記得姒容走後，長生門來了個六歲的小女孩，和她差不多大。她早已想不起那小女孩長什麽樣，問蕭凡道：“你每年都來祭拜？”
蕭凡說：“是啊。”
李靈溪轉身快步走，憑模糊的記憶回到長生殿前，跪了下去。江玦和蕭凡在她兩側跪著，各自叩了三個頭。
滿目蕭索的玉蒼山巔，也曾有百花爛漫，笑語歡聲。
李靈溪啟開酒封，把酒澆在地上，目不轉睛看土地變得濕潤，灰黑的泥變成烏黑色。祭完這壇酒，她長拜不起，直到江玦來扶起她。
天近黃昏，一行人往後山走去，愈來愈接近封魔陣所在的尋仙谷。
江離問：“封魔陣是什麽？”
江玦解釋：“封魔陣是鎮壓六天魔王宮的法陣，由金、木、水、火、土各立一方，陣中再有一人通靈請神，方能成功啟動。如今修界會封魔陣法的人不多，若新起一陣，主陣者當是我師父。”
江離興奮道：“聽起來很厲害。”
蕭凡用手夾住江離，恐嚇道：“這裏有很多藤樹妖，最喜歡抓小花妖來吃，你仔細別被捉去。”
江離不以為然，“有你和李靈溪保護我，我才不怕。”
蕭凡放下她，“好哇，有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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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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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蕭凡拔刀說，“江離有危險。”
三人疾速掠過高草，撥開垂下的綠簾，沖到峽谷邊上。前方是斷崖，江離卻不見了。
李靈溪滯澀道：“離離，你在哪裏？”
無人應答。
李靈溪五指張開，吸收四面八方的魔氣。既然這些草木是灌了魔氣才長得那麽好，還生出妖氣來，那就把魔氣全部抽走，把它們都廢掉。
隨著魔氣流失，李靈溪面前的一棵大榕樹顯出真貌。它用枝條纏住小花妖，把她身上的精氣吸了個幹幹凈凈。小花妖垂著枯黃的小腦袋，就像是，已經死了。
“江離！”李靈溪厲聲道。
江玦用結香妖力拆開榕樹的枝條，把江離接回懷裏，伸手一探，她體內已無半分妖力，甚至沒有生機。
看到江玦的表情，李靈溪魔氣暴溢，立刻拔劍砍向那樹妖。樹妖突然連根拔起，直向懸崖飛去，讓李靈溪撲了個空。李靈溪在空中旋身，兇猛地殺回來。
樹妖身後是江玦和蕭凡，身前是李靈溪，避無可避，逃無可逃。就在魔劍快刺過來時，樹妖溢出靈力，幹巴巴的樹皮上出現一張人臉，嘴巴一動一動地說：“江少主，我是桑寧啊！”
此話一說，江玦迅速飛出結香妖枝，把李靈溪的劍纏住，不讓她動。
李靈溪怒瞪他：“為何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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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靈溪目眥欲裂：“就算是少陽掌門站在這裏，我也要殺了他！”
說罷掙斷江玦的妖枝，這一擊疼得他冷汗直冒，站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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