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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不二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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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不二之臣

義軍攻勢如火, 很快占領了東南七州。賞竹旭為保江山,慌不擇路間竟派出一支妖軍作戰。妖軍生性兇殘,一旦出籠就收不住了。它們不但撕裂義軍將士, 還沖到城裏生吃婦孺,即便這些人與義軍毫無關系。

那日, 梨花飄滿公主府。廊檻後站著一位華服女子, 在她面前的梨樹下,衣衫單薄的江昖正單膝跪著。

“臣願做殿下登基所踏的陛階。”

這一句話是古往今來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承諾。她曾帶過兵, 如今在楚地也頗有聲望。她座下有一員大將, 一位文臣, 一隊訓練有素的府衛。只要她一聲令下, 就有無數的人願意追隨她, 效忠她, 陪她打回醉生夢死的皇城邶都, 送她登上那人間至尊的寶座。

可是她說:“江昖,你是在逼我做不忠不義, 不孝不悌的千古罪人嗎?”

江昖不可置信地望著她,她冷眼睥睨道:“我不會背叛父親, 即便他曾陷我於困頓。因為他不但是我父皇, 還是大景名正言順的帝王, 是大景不可冒犯的尊嚴。”

江昖說:“殿下,當今聖上暴戾無常, 已非可忠之君,可敬之父。只有殿下坐上那個位置, 阻止妖軍肆虐, 方能換來大景的萬世長安。”

話音方落,一記響亮耳光打在江昖臉上, 隨之而來的聲線空前冷漠,“君臣之義,你忘了個幹凈。”

江昖沈默半晌,艱澀道:“臣忠於本心,心外無君。”

賞竹徽轉身離去,江昖頹然雙膝落地,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翌日早晨,楚令儀參悟一篇經文,腳步輕快地走過長廊,看見梨樹下跪著一個身子僵硬的“雪人”。

又過一月有餘,江昖失蹤了。大景最後的凈土——楚地雲州,成為江昖起兵的福地。民間傳聞,有聖獸騶虞銜書交給江昖,為他指明前路。他果然連戰連勝,不斷壯大虞軍隊伍。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江昖一路向東、向北征伐,並不管舊主楚國公主如何。直到他成功斬殺賞竹旭,用金烏之力鎮壓妖王,又在洛都設祭壇祭完天,這才折返回楚地招降賞竹徽。

彼時距江昖離開公主府,也不過短短七月時間。

往之夏花繁茂,歸來飛雪連天。

新帝披盔戴甲,騎在四蹄踏雪的烏黑駿馬背上。茫茫白雪模糊了他的視野,他只看見城墻上一片慘白,似有人影正迎風佇立。

待走近了,他的瞳孔猛然緊縮。

賞竹徽身著素白長裙,長發松散綰起,站在城墻上,稍微側身就能墜落。

江昖目眥欲裂,高聲喊道:“阿徽,萬事可議,勿做傻事!”

賞竹徽右手握著一把烏黑長劍,橫在自己脖子上說:“江昖,你答應我,不傷茶池城一草一木,一民一卒,我便安心隨父親去了。”

江昖不敢相信,事到如今賞竹徽還念著他那個所謂的父親。

城墻上突然沖出來第二個女人,江昖定睛一看,是身著巫服的楚令儀。

楚令儀說:“阿徽,你聽我說——”

賞竹徽動了一下,江昖驚得魂飛魄散,吼道:“賞竹徽,我不答應你。今日你活著,茶池百姓就活著。今日你死了,我勢必屠茶池滿城!”

身後的親衛們不禁一凜,心道:逆天之舉,非帝王所能為。

賞竹徽聽了卻微笑,淡然說:“你騙我,江昖,你不會濫殺無辜,也不會傷害那些曾與你同為公主府親衛的同袍。”

江昖又是一陣心驚肉跳,這時楚令儀哽咽著說:“阿徽,你中蠱了,快過來讓我為你拔蠱,拔了蠱就好了。”

城墻上下還隔著好些高度,江昖聽不清楚令儀說的話,他只看見楚令儀一步步接近賞竹徽,以為賞竹徽至少能聽進她的勸慰。

可他又錯了。

就在楚令儀擡手的瞬間,賞竹徽橫劍自刎,從茶池城墻飄墜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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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的嘶吼從江昖喉嚨裏發出,他策馬疾馳,短短一瞬間仿佛過了千萬年。賞竹徽像一片雪,被江昖雙手托住。

白衣是賞竹徽為自己選的殉國喪服,原本纖塵不染,如今被碧血染透。江昖用手緊緊捂住她脖子上可怖的血口,五指間流出四條猩紅血河。

“阿徽,我錯了,你別這樣對自己,也別這樣對我。”

江昖嚎哭著,半分將帥風度都不剩。親衛們從沒見過他這般失態的模樣,不由得滿臉錯愕。

“你活著,我不改國號,大景還叫大景,好不好?”

“昭覺殿下,臣知罪了,求殿下饒恕。”

“求你了,求你……”

楚令儀踉踉蹌蹌下樓,看見江昖抱著賞竹徽跪在雪地上,身旁躺了一把染血的烏劍。那劍是賞竹徽特地命人鑄給江昖的,劍身銘刻江昖的姓名,可還沒來得及送出去,江昖就離開了。

不曾想,賞竹徽選擇用這把劍來了結自己。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楚令儀雙目赤紅,快步走過去拾起烏劍,猛地對準江昖。江昖十分緩慢地轉過臉,示意親衛別動。

“你為什麽非得今日來,”楚令儀高聲質問,“我馬上就能救醒她了,你為什麽不多給我一點時間?!”

江昖麻木地看著她,似乎聽不明白。

楚令儀淚流滿面,斷斷續續道:“你從未真正了解她,寧可相信她品性惡劣,也不曾懷疑她身不由己。她打了你,罰你跪,你就心生怨念,連她病了,你都忍心不去看一眼。可我了解她,我知道她絕不會無端變成那副冷漠模樣,她絕不會置萬民生死於不顧,定然是哪裏出了差錯……”

江昖微微瞪大雙眼,追問:“什麽差錯?!”

楚令儀執劍的手止不住顫抖,咬牙切齒道:“同情蠱。”

在賞竹徽離開邶都之前,妖王就在賞竹徽體內下了同情蠱。這種妖蠱自煉成起便成雙成對,下蠱時要把二蠱分開,種在不同的人身上。中蠱之人會對彼此心生“同情”,甚至喜他所喜,悲他所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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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竹徽的同情蠱連接著賞竹旭,是以蠱發作時,她不忍弒父。

賞竹徽不是愚忠愚孝之人,楚令儀察覺她性情有變,悄然請來醫師和巫道為她看診,卻什麽嫌疑也看不出。

走投無路之下,楚令儀去了女媧廟,接連拜祭九十九日。

“最終媧皇顯靈,喚醒我沈睡的女媧神力。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是媧皇的後裔。女媧神力讓我有洞悉真相的神通,我看見阿徽體內懷蠱,卻不知如何解蠱。我潛心鉆研了許久,終於感受到神力的充盈和乖順。今日我來尋她,決心為她破除同情蠱,卻聽到你帶兵入楚。”

“江昖,你斬殺賞竹旭讓阿徽痛苦,招降讓楚國公主受辱。就在最後一刻,我明明就快成功了,你卻把她逼死了。”

“我不是唯一一個被神明眷顧的人,你召喚了金烏,獲得金烏神力相助,所以才敢逃離公主府去揭竿起義。你走的那天她病了,是同情蠱害得她險些小產。但凡你走的那天去看她一眼,只要一眼,你就能憑借金烏神力比我更早發現真相,可你沒去。你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你走後,她為了生了一個孩子。”

楚令儀聲嘶力竭,執著劍步步緊逼。滴血的劍尖抵住江昖的喉管,只需再往前一步,大虞的新帝就要為賞竹徽殉葬。

他身後是輕裝騎兵,個個張弓搭箭,預備救下新帝。

他懷裏是體溫變冷的賞竹徽,頸間敞著裂口。

他閉上了雙眼。

眼前閃過他們相識相知的一幕幕,似走馬燈一般,絢麗而短暫。

賞竹徽遷居雲州,是江昖一路護送。彼時楚國公主尚不知曉,身邊那個默默無聞的府衛已決定為她獻出自己一生。

江昖出身東宮左衛率,是賞竹勉的親衛。三年前的一天早晨,賞竹勉被太傅教訓了一通,心中窩火,回到宮裏發瘋。江昖只是走路碰響銅符,就被下令杖打。

恰好賞竹徽聞訊趕到,阻止了這場無理的責罰。

三年後,江昖奉命護送楚國公主去“封地”,成為她的府衛,並向邶都匯報她的一言一行。

楚國公主府有一座高樓,公主時常登樓眺望北方,枯坐一整夜。

那年立秋,江昖殺了一個不肯違抗皇命的同僚,提著滴血的劍,登上公主所在的望樓。

賞竹徽聽到來人的動靜,轉身看見他手拿沾血的兵器,微微一笑道:“他終於讓你來殺我了?”

江昖單膝跪下,擲地有聲道:“屬下願為公主分憂。”

那夜的月色很亮,照在他們身上宛如一層輕盈白紗。賞竹徽慢慢向江昖走近,威嚴道:“擡起頭來。”

江昖聽令擡首,賞竹徽勾起唇笑,“是你。”

江昖心中顫抖,“殿下還記得我。”

賞竹徽轉眼去瞧扔在地上的劍,問:“你殺了誰?”

“一個邶都的哨子。”

賞竹徽讚許地點了點頭,“做得不錯,剩下的也解決了罷。”

公主府改天換地,江昖成了賞竹徽的近衛,同時也是面首。江昖想,若能這樣一生一世地守著賞竹徽,他就別無所求了。

公主是他唯一的君主,他是公主的不二之臣。然而到最後,他對公主說:“臣忠於本心,心外無君。”

他在天下人和賞竹徽之間選了前者,卻被告知,賞竹徽與天下人同在,一刻也沒有背離過。

楚令儀說得對,他從未真正了解阿徽。他甚至有一瞬間認為,公主和太子原也沒什麽不同。他們都是高高在上的皇族,享受萬人供奉,早已忘卻人間疾苦。

他愛阿徽,卻不信任她的品格。

他的愛輕如羽翼,廉價無比。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確實不想活了。

楚令儀向前一步,刺破他頸間皮膚,鮮血順著鎖骨流下。親衛們還沒來得及放箭,城門外忽然神光閃爍,包裹著烏劍往後退去。

女媧神力治愈著江昖的傷,阻止族人殺他。

楚令儀連忙伸手浮在賞竹徽身上,想用神力覆活她。可女媧沒有救她,仿佛在宣示大景氣數已盡,這是天命,不可更改。

江昖握著楚令儀的手,語無倫次道:“媧皇神女,你救救她,救救阿徽。”

可不管楚令儀怎麽努力,神明的救贖都沒有降臨。

她想起一年前辰州發洪水,被沖垮的女媧神像曾飛出一顆神珠,神珠一出,洪水就自動退了。她抱著最後的希望,將那顆神珠塞入賞竹徽口中,卻於事無補。

江昖有金烏,令儀有神血。

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偏偏沒有得到降福。

此後又九十九日,楚令儀和江昖一起跪在女媧廟,祈求媧皇憐憫。後來江昖被副將綁回邶都登基,帶走了賞竹徽生的那個男孩,神廟裏只剩楚令儀一個人。

再後來,女媧神像塌了。楚令儀將她重塑,不久又塌了。如此反覆三次,江昖派人來建起將軍廟,神像終於不再崩塌。

賞竹徽口中含著的神珠就是天吳魂珠,神器真水。此神器乃萬水之源,也是萬物之源,據說有起死回生的神力,但需要極強的靈力牽引。

五百年過去,它神性泯滅,成了害人的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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