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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挑花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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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挑花擔上

未時三刻, 窗外轟然震響一聲驚雷。

李靈溪眉間生出一叢鮮紅的花紋,江玦用手撫摸,她偏頭, 臉頰貼上江玦微微汗濕的手掌。

“驚蟄了。”

“嗯,開春了。”

江玦把描金雪袍穿得齊整, 就連平日不愛戴的銀小冠也戴上。他問李靈溪要不要去弄玉祠看戲, 李靈溪說,當然要去。

這場戲的看客比他們想的多得多, 因為群英會提前召集的緣故, 此時山道上已三五成群, 走著衣著各異的修士。

韶都山是修界靈氣最豐富的地方, 自長生門的朱雀骨被魔氣侵蝕, 鳳簫門就成了修界唯一有火系靈源的仙門。

所謂靈源, 是靈氣聚集之處, 有助於修煉。曾經的玉蒼獨占朱雀骨、漓水、句芒柳、監兵印四大靈源,廣聚天下仙士。輪到長生門舉辦群英會時, 各路參與者修為精進迅速,有如脫胎換骨。

然而這些, 俱已成當年往事。

九樓牌坊前, 石榴花與鳳凰花不講時令, 開滿山道。一眼望去,與會修士多穿紫銀、玄紅袍, 其次是碧裙綠繡衫,最少的反而是雲水門的白金色。

喬山月和吳真走在長階上, 將明目張膽的議論聽在耳裏。

“今年天桑又不來人, 屬實不給面子。”

“誰說沒來,那倆小孩不是嗎?”

“無名小卒罷了, 還是不給面子。”

“小聲些,雲水少年不愛冒尖,誰知道那黃毛丫頭是否深藏不露。”

“不愛冒尖?還想靠十年前群英會,江玦橫掃百劍的那場對決立威不成,江玦墮落了,雲水門再無後人,只怕冒不出來尖兒。”

吳真右手一動,牢牢按在佩劍上,那些人還無所顧忌地繼續說。

“你把湘靈仙子繆妙放在哪裏?聽說這三年,繆妙的禦靈術與雲水劍大成,倒比與江玦同學的時候進步更快。”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哈哈哈!這說明什麽?美色誤人,江玦如是,繆妙亦如是啊!”

“江玦與他那魔女姘頭,原是一對禍水夫妻。”

吳真忍耐到極限,剛要出鞘,另一柄七尺鎏金長劍就殺了過去。喬山月勢如破竹,一招擊落對方三五個人的所有武器。待對方回神定氣,小女修已儀態端莊地站在那裏,背負長劍,雪金發帶飛揚,氣息不曾急過一分。

吳真冷哼道:“連雲水門的黃毛丫頭也防不住,真是貽笑大方。”

“偷襲算什麽真本事,”嚼舌根的其中一位鳳簫弟子拔出劍,“有本事就正面應戰,一分高下!”

另一人也擺出攻勢說:“你倆一起上,免得說我們以多欺少!”

其餘的雲水弟子還在山下,就是喬山月和吳真一起上,也就兩個人而已。吳真翻了個白眼,慢吞吞拔劍出鞘,站在喬山月身邊。

群英會前,幾乎所有掌門、師長都會叮囑出門的弟子:不可私自械鬥。程飛雪也對雲水弟子說了這句話,喬山月和吳真聽到有人背後詆毀江玦,把掌門的叮囑忘了個一幹二凈。

繁花爛漫的山道突然劍光四射,兩名雲水弟子、一名鳳簫弟子及一名少陽弟子打成一團,路人連忙躲閃,害怕被刀劍誤傷。

喬山月和吳真的雲水劍法才學到一多半,對上幾個年長的前輩,竟也能鬥得有來有回,甚至稍占上風。那鳳簫弟子自覺丟臉,大吼一聲,握劍的手灌滿火系靈力,向喬山月猛刺。

喬山月驚道:“比試而已,你竟意圖傷人!”

少陽弟子左臂一振,山石滾落而下,直往吳真頭上砸。吳真才閃過一劍,耳聽得山石震蕩,知道要躲,卻不知往哪邊躲。

“吳真!”喬山月叫他。

少陽弟子理智殘存,眼睛猛地瞪大,趕緊回手收力,怕真的傷了雲水人。但他修煉不到位,發出的靈力居然控不住山石了,吳真避無可避。

危急之際,空中飛來一刀一劍,將包圍吳真的山石掃蕩幹凈。眾人定睛去看,皆驚愕得面色一肅。

那刀,是蕭凡的照夜紫,沒什麽出奇;那劍,卻竟然是落星沈!

眾人循著仙劍入鞘的方向看去,山階間斷的臺上,一位白衣女修負劍而立,長發用一根紅帶輕松挽起。便是衣著樸素,不事雕琢,也掩不住她出挑的氣度。

“落、落星沈劍主?!”

“我聽說了,前些日子落星沈認主,劍主是個無名散修。”

修士們議論紛紛,看到阿嫣和江玦、繆妙站在一起,不免心生妒忌,嘀咕道:“又是天桑人,難不成,那散修要拜入雲水門下嗎?”

喬山月和吳真喜不自勝,立即踏風而下,旋身飛到平臺,行禮道:“大師兄,阿妙師姐!”

江玦神情嚴肅,嚴厲問:“為何鬥劍?”

吳真義憤填膺地,要倒豆子般把那些人議論的話說給江玦聽。

喬山月連忙搶下話頭,模糊重點說:“我雲水門來人少,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說短道長,非要安一個‘不給面子’的帽子給我們,傷了雲水和鳳簫的和氣,實在可惡。”

江玦沒有盡信:“僅此而已?”

喬山月拉著吳真一道點頭,斬釘截鐵地答:“僅此而已!”

繆妙說:“不給面子,也不是什麽天大的罪名,聽聽就過了,鬥什麽劍呢?”

喬山月道歉:“師姐教訓得是,我們沖動了。”

從救下吳真到現在,蕭凡都沒出聲。他揉著太陽穴,邁開步子道:“行了,上山罷,弄玉祠祭典要開始了。”

繆妙有意無意地擡高聲量:“弄玉祠祭典,上頭香的真能得好運嗎?”

蕭凡笑著,“那是自然,湘靈兒,不如比比誰先到朱崖頂。”

繆妙作勢疾走,“頭香歸我,群英會頭籌也歸我。”

話落,人群議論紛紛,幾名修士默默提速,其餘人也緊緊跟了上去。



未時翻過,弄玉祠前聚滿修士。頂上轟隆隆的雷聲還在作響,仿佛天公擂鼓,聲聲鳴冤。

燕扶正與一眾長老聞訊趕來,疏散道:“今日沒有祭典,也並無什麽頭香得好運的說法。”

修士們摸不著頭腦,疑惑不已:“什麽,那湘靈仙子是在耍我們?”

就在眾人滿心不解退下時,天井中央的大鼎突然移動了。罩著黑袍的男人從天而降,遮著臉面跪在遠身法陣上。

燕扶正鷹眼暗沈,呵斥道:“誰在我弄玉祠寶地生事?”

浮空傳來一道男聲:“仙尊在上,諸君請聽,今日有一戲本,即將在此演出。”

“裴允?!”燕扶正聽出了自家大弟子的聲音,“你在做什麽?”

燕環一個箭步上前,扯開黑袍男人的蒙面布,季善淵異常俊美的臉出現在眾人視野,四座為之嘩然。

“季先生?”

“這是唱的哪一出,燕少主不是因為誣告姑父被關禁閉了麽,怎的裴允還不死心?”

燕環想把季善淵扶起來,然而他已經被裴允的縛地結界困住,還施了禁言訣。

燕環拽不動丈夫,怒不可遏地喝道:“裴允,你也聽信讒言,認為我夫是殺人盜寶之賊嗎?辭秋無憑無據指控姑父,而你既無網捕令,又無掌門之命,直接綁了一個長輩過來跪著,簡直枉顧倫理,目無尊長!”

裴允還是沒現身,另一道帶著涼薄笑意的男聲響起:“燕長老,別急,我們請諸位來,是看戲的。”

隨著話音落地,季善淵頭頂降下銀色光圈,眾修士仰首看去,目光鎖定空中飄浮的一面古銅鏡。

有長者捋著胡須,了然道:“方相鏡,窺人記憶,探人心境。”

季善淵如同獵人陷阱中的困獸,掙紮到精疲力盡,已經沒有反抗的意志。他跪在地上,感覺胸口暖熱,眼前霧白一片。

春日的洛城街頭,賣花郎元六挑著花擔找了個陽光充裕的墻角坐下。這天深境赤翎衛要換防,通常而言,換出來的鳳簫弟子會上街走走逛逛。

元六滿心期待,等著遇見貴人。

原先,元六期待的奇遇最多不過是,有出手闊綽的仙門子弟豪氣買下他整挑擔的花。他沒有想到,鳳簫門的大小姐燕環會停留挑花擔前,買走一支名為洛林血的墨紅牡丹。這支洛林血離開元六不久,又從臨街的風窗悠然飄落,栽到元六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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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衣仙子如同金鳳凰,拖著刺繡精美的長裙向他走來。

元六被狂喜淹沒,隨即想起家中的妻兒,又細微地發起抖來。飛花求親,他完全可以拒絕。哪怕燕環權勢滔天,也不能逼婚一個有妻有子的凡人。

可當燕環說:“郎君看,這朵洛林血配你不配?”

元六道:“仙子配得起世上最好的花。”

燕環搖頭,“我不要最好的,只要眼前這一朵。”

元六撿起另一朵洛林血,遞給燕環,模棱兩可道:“那就請仙子多來照顧生意。”

話到此處,元六還是不敢肖想太多。他覺得燕環願意來買花,讓他能多掙些錢就夠了。

可後來一連七日,燕環都去找元六買花。元六用攢錢買來的綢帶紮了一束洛林血送給燕環,燕環喜出望外地收下,邀請元六乘車出游。

三月後,江陵發生一起鬼殺案。元六重傷倒在血泊中,身旁躺著斷了氣的淮娘和小六。又過一月,妻兒屍骨未寒,被救上韶都山的元六和燕環成親了。

故事進展到這裏,靈境的場景突然大變,又回到江陵元宅。

路小淮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擺弄晾幹的花茶料。小六懂事地蹲在地上剪花枝,聽到父親回來的腳步聲,開心地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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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他的,卻是一把鋒利的剪刀和無休止的鬼哭狼嚎,他看見厲鬼猙獰咆哮,白骨爪撓向他的肚子,抓破了肚皮,掏出腸子來。

殷殷鮮血流到地上,與血契融為一體,他睜著眼睛看向與惡鬼別無二致的父親。

“不要怪我,我生來是要住在仙山的,我……”

元六一刀紮向自己的大腿,不至於致命的地方。血流了一地,元六看著鮮艷的紅色,殘忍地笑了起來。

滿目的血色淡去,燕環渾身顫抖著,喉間冒出血腥味。

靈境裏的大戲還在不停換景,從釘屍骨針到造符謀財,再到“捐學”收徒,每一件都觸目驚心。

最後畫面落回元宅,季善淵被踹倒在地,捂著心口道:“小六,是你……”

年輕男人蹲下,與季善淵長得極為相似的美臉出現在靈境裏。

有赤翎衛愕然道:“是路平原。”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議論聲起:“這,季善淵的兒子是路平原?”

路平原撒出一把黑漆漆的煙粉,笑得好似元小六一般天真,他掐著季善淵年逾四十還保養得當的臉,嘆服道:“你就是靠這張臉,贏得了我母親和燕環的芳心。可惜燕環還沒清醒,你除了這張臉,真是一無是處。”

季善淵畏懼至極,咬牙道:“是我負了淮娘,負了你,你要殺要剮便來罷。”

路平原搖著頭不同意,“那怎麽行。我兩手魔氣,就這樣殺了你,傳出去還以為你是什麽降魔失敗的大英雄。”

季善淵得知自己一時半刻死不成,心中不喜反怕。

路平原負手繞著他轉,暢想道:“我要你身敗名裂,可惜魔修說的話沒有人會信。不然這樣好了,你去幫我殺一些人,攢一些怨靈,讓仙門的人來查。然後,你就可以聲名狼藉地去死了。”

季善淵一臉正氣道:“休想!”

路平原勾唇笑道:“適才送你的是玄蜂屍粉,你若不從,三日後,玄蜂幼蟲會從你的皮下長出,逐漸爬滿全身,在體內蠕動。你以為這樣就能咽氣閉眼了嗎?非也,經我改良的玄蜂魔毒,有的是法子叫你死不成,活不好。”

季善淵經這一嚇,眼前昏黑暈了過去。

“大戲”就此結束,蕭凡收回靈鏡,與裴允一道從幕後走出來。

這時天雷恰如其分地轟響,場內眾修士不由得心神具顫。

季善淵垂頭跪著,禁言訣已經解了,但他沒有說話。

燕遙跌跌撞撞撲過來,恐慌道:“父親,這不是真的,你被魔頭威脅了,是不是?”

淡淡金光中,蘇無涯威嚴的聲音傳來:“殺妻殺子,誰人挾制?”

燕遙大吼:“你住口,魔頭不是我爹的兒子!”

繆妙立即捏訣封他的嘴,不客氣道:“誰準你這麽跟我師父說話的,什麽教養。”

此言不僅罵了燕遙,更是針對燕環與季善淵。

燕環拔出劍對準季善淵,質問:“季郎,這是真的嗎?”

季善淵擡起臉,蒼白如雪的面皮宛如被凍結,他扯了扯嘴角,淒然道:“二娘,我是被迫的啊,路平原要殺我,我……”

燕環的劍更近一寸,厲聲道:“你明知我問的不是這件事!我問,你殺妻殺子是真的嗎?你自述妻兒被厲鬼害死,家破人亡,是騙我的嗎?”

季善淵囁嚅著,說不出一個字。

李靈溪還在煩惱靈境裏怎麽沒出現燕扶正,難道季善淵從頭到尾都沒得到燕扶正的授意,只是自己一人作惡嗎?

這與她的推測有些出入。直覺告訴她,季善淵的靈鏡尚不完整,當務之急是把玄蜂屍毒解了,給季善淵留條命。

然而,思索間,人群忽然發出一聲聲尖叫。

李靈溪回神望去,只見燕環猛地刺出劍,穿透季善淵的胸背。

燕遙淒厲慘叫:“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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