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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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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這一家脂粉鋪子終究是特殊的。

先不說這一場別出心裁的開業,在自家門口搭戲臺攬客,就說那唱著半文半白曲子的這場戲,也是看似像戲而非戲,更有些類似於小曲兒、戲腔和評彈的結合體。

終歸是個新奇的東西。

但對女子來說,再新奇的東西,都新奇不過那臺上說唱演著這麽一出傳奇的人面容上的妝。

至少元卿卿不曾見過,有人能拿白色的顏料勾勒眼尾,於人面上成妝的路數,搭配著一身衣裳首飾,看著倒也和諧得緊。

甚至還有那眼尾抹著暈開的淡淡蒼葭色,這一抹介於青綠之間的淡色,與尋常上妝時的胭脂差距極大,偏卻又和那一身衣裳糅合在一處,教人眼前一亮的同時,疏忽間便要把女子面上不同尋常的妝容色調給忽略過去。

想來,這才是這脂粉鋪子的東家請了人來唱這出戲的主要目的。

元卿卿的衣擺擠過看戲的人群,帶著身邊的丫鬟沿著舞臺一側特意空了出來一半的鋪門,進了這處脂粉鋪子。

鋪子門口是英姿颯爽,一看便顯得魁梧的女護衛,見著元卿卿進門,還曉得朝她抱拳行禮。

就這麽打眼一瞧,元卿卿便曉得這地方不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子敢於踏足的地方。

待進了門,便有著了半臂齊腰撞色裙的娘子上前行禮:“姑娘裏面請,想看些什麽?”

元卿卿一眼便瞧見了靠近門口的展臺上,擺著的各色胭脂,大大方方的敞著口放著,旁邊甚至還擺了專門放粉刷的小碟,只她這麽一眼掃過去,便覺著赤橙黃綠青藍紫各色都齊活了,甚至還有些顏色是她連認都認不出來的。

元卿卿遲疑一瞬,問了迎上來的娘子:“你們這兒,是顏料鋪子,還是脂粉鋪子?”

妝娘登時便笑了起來:“姑娘這話說得,咱們這兒自該是脂粉鋪子,只是這些個擺出來的妝粉顏色有些多罷了。”

元卿卿探手,拿了一盒青白色的妝粉,放在鼻尖輕嗅,只覺有些許檀香氣息:

“這白色妝粉買回去多半是要摻了胭脂粉調一調顏色,除卻白色的,更多的便是些緋紅色、紫紅色的胭脂,塗了使人氣色豐潤。這青色的胭脂,瞧著便也只能似外頭小青那般塗抹在眼尾了……”

接待的娘子輕笑:“那倒也不盡然,這種妝粉除卻能用在眼尾當做眼影來用,也可拿來敷臉。似是北地冬日天寒卻又幹冷的地方,臉上多好生些血絲,那這青色的妝粉在臉上薄薄塗上一層,卻是能把風傷了的地方給遮掩了去。”

說著,她便又自展臺上拿了幾罐不同的妝粉,拿粉刷沾取些許粉末在自個兒手背上塗抹開來:

“紅粉色的妝粉能提升氣色,青色則顯膚白,夏日裏搭配著同色的黛筆來畫,也能自妝容上多那麽些清涼……似是小青面上的妝容,便是極適合夏日乘涼的時候畫,教人看了平白便能去幾分燥意。”

“再則,似是這些個黃色、橙色的妝粉,則更適合在春秋之時用,春日芳菲艷,秋日多寥落,拿這兩種色調的妝粉成妝,則更有明媚暖秋之意……您且瞧著咱們鋪子裏的那些個梳妝娘子,她們面上的妝容色調可是全然不一樣的。”

這倒是真的。

元卿卿順著她的視線落在這鋪子裏各處不時走動著、身邊兒都有待著客的娘子面上,那些個妝容也是各不相同:

有松散挽了發髻,使其偏於一側,頭上簪了紅梅的,額前繪了兩瓣緋紅花瓣,伴著一點嫩綠新芽,眼尾淡淡掃了玫紅暈開,朱唇橙紅濃艷之餘,卻又和頭上簪著的紅梅相互應和,一時人比花嬌。

有發髻兩側簪了青白色的玉蘭,耳畔墜了玉蘭花墜,眉間也繪了一朵重瓣玉蘭的,面色素凈白皙,自帶一股清冷……面上敷的那層粉,應當便是自己手裏拿的這一罐青白色的妝粉。

除此之外,還又那些個簪了海棠的、山茶的、荷花、石榴花的,種種種種不一而足。

若非這些個待客的娘子指節粗大,一瞧著便知過去是做過些力氣活的,僅憑著她們這上過妝的臉,元卿卿便當真要把她們當成是那些個高門精心教養出來貼身伺候主家的丫鬟了。

元卿卿正打量著鋪子裏的梳妝娘子時,身邊的娘子便道:“姑娘看是想要依著顏色挑妝粉,還是想依著妝容挑妝粉,又或是,小人依著姑娘今兒個的打扮,給姑娘挑些適合的用在臉上,您瞧瞧效果?”

元卿卿含笑:“那你瞧著,這得是怎麽個用法?”

妝娘擡手示意元卿卿朝著靠墻的一排鏡子看去:“若是姑娘不介意,可用些清水凈了臉,剩下的便由小人來替姑娘收拾。”

元卿卿思及等候在酒樓裏的阿秀,嘴唇微彎:“那就有勞,把這兒擺著的這些個妝粉,每種顏色都來上一盒——我要那些個添了珍珠粉的。”

妝娘引著元卿卿至化妝臺前落座,聽聞她這吩咐卻也並不吃驚,就元卿卿這一身衣裳料子,沒個三五十兩別想拿下。

服侍著元卿卿卸了妝,凈了臉,原先她說的那些個各種顏色的妝粉便也都跟著拾掇了出來,皆是一早便備好的、非是擺在展櫃上的那些個試用裝。

妝粉罐子被整整齊齊擺在匣子裏,匣子有小臂長,寬則有三寸許,依著色調一個摞一個的擺著,匣子最上面是個托盤,托盤裏則分了數個格子,放著一套粉刷,一把梳子,並著一把能手持的銅鏡。

元卿卿有些訝異的拿過匣子裏的那把圓木梳,指腹自上頭流光溢彩的卷草紋上劃過,卻只覺觸手一片平滑,沒有絲毫異物感:

“這是……”

妝娘含笑:“這是咱們鋪子裏特有的手藝,名為螺鈿,添置在器具上,瞧著流光溢彩,頗為美妙。”

說著,妝娘將妝匣合上,露出了蓋子上鑲嵌的百合花來。

蓋上嵌了一枝百合,枝條纖細,百合垂露欲滴——葉片是拿銅鋅粉混合膠水調配出的金漆畫出,以工筆技法勾勒,而至於盒子上的百合,則是司微拿來教學的成品:

螺鈿從不同方向上看光澤不同,選取合適的角度以及適合的螺貝進行搭配,使其光澤明暗和真實的百合高度接近,極有空間立體感。

元卿卿指尖自百合花上拂過,指腹尚還能感受到那平滑卻又起伏的凹凸感,再瞧著圓木梳上流光溢彩、繁覆華麗的卷草紋,一時竟有些愛不釋手。

元卿卿問道:“這些下來,一共得多少兩銀子?”

“咱們鋪子裏尋常的妝粉,價錢乃是八百錢一盒,添了珍珠粉的妝粉,價錢是一千兩百文,姑娘各色添了珍珠粉的妝粉都要了一盒,是以裝了兩個匣子,共計八十六兩四錢,再加上今日開店劃八折,一共是六十九兩一錢。”

“按著咱們店裏的規矩,滿二十兩銀子的,便送客人這麽一套螺鈿匣子,匣中配銅鏡、木梳以及化妝用的粉刷。滿五十兩銀子的,則還要再額外送姑娘一件貝雕的首飾。”

正說著,便有空暇的娘子捧了托盤來,盤子裏放著的,無一不是拿螺貝做成的首飾:

有拿整個帶著顏色的海螺切分成數塊,而後拼合粘貼在一處形成的牡丹花挑心;有蝶貝按著圖樣分割組合出來的祥雲白鶴簪子,更有拿金貝切形粘貼組合出的金魚耳墜……

被切割打磨出的螺貝,將蜷縮在螺內的顏色翻轉呈現在人眼前,將掩藏在貝裏如玉的光澤展現在光照下,再加以匠人的審美創作,於是便成了眼前這些絕不流俗的首飾。

元卿卿將那一對晃著些許金色流光的金魚耳墜留下,教身邊的丫鬟付了銀子,便施施然坐在梳妝鏡前,看著妝娘為自己上妝。

用了妝粉,上了黛筆,元卿卿看著鏡中一點點勾摹出來的美人,竟也跟著出了神——每一步她都瞧著,偏偏卻看不出自個兒到底是怎麽變了個模樣的。

而在上妝的過程中,元卿卿的妝匣裏便又多了不少的小東西:各色的黛筆、口脂、修容高光、遮瑕、眼線膏……

元卿卿分神算了下她每個月的脂粉零花,竟是在這店裏花了她尋常半年所需的胭脂水粉的花費,一時,不由若有所思。

正分神想著這些個東西的時候,突然便覺著眼前略略黑了一瞬,卻是門口堵了個身形不小的胖子,這胖子身後的人還提著紮了紅綢的禮盒:

“咦,怎得不見你們東家?”

正說著,後院挨了幾掃帚,又跟清吟小班的班主對好口徑的司微便掀了二道門的簾子,和雪酥一道從裏頭出來了。

司微一擡眼,便見著門口站著探頭探腦,卻沒往裏進的吳崖谙,不由笑起:“吳兄,我還道你不來了!”

吳崖谙摸著自個兒的腦袋嘿嘿一笑:“這不是,收拾行李,耽擱了點兒時間……你這開業了,剩下的生意往來,便是我表兄來操持,沒我什麽事兒了。”

“既如此,我這給你送完這開業的禮,也就該回涿州當我的紈絝了!”

他拍著自己的肚子:“再怎麽,在涿州我都是知府公子,橫著走都沒人來管,但在我老爹使不上力的地方嘛……嘿嘿,你懂得,我為著這些個雜七雜八的事兒忙前忙後,再不回去,涿州的那些個大媳婦小姑娘都得忘了涿州城裏有我這麽一號人了!”

靠墻的化妝臺前,元卿卿的目光隔著鏡子,落在了胖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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