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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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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久別重逢,司微被尤氏圈在懷裏摟了好一會兒,方才拉了小馬紮,在尤氏的繡架旁坐下,細細跟她分說離開這些時日裏發生的那些個事——自然,都是報喜不報憂。

尤氏含笑聽著,繡架上的繡品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註意力大半都在司微身上,偶爾聽得入神了,捏著針還要在繡布上戳著停頓許久。

司微把這些事說到最後,自覺有些對不住尤氏:“娘病的時候,兒卻是在外頭忙活些無關緊要的活計,娘的病好不容易好了……卻還要連累娘跟著一道顛簸千裏,去往南地。”

司微說的那些話,尤氏只靜靜聽著,只到了這會兒,不由摸著司微的頭輕笑:“傻孩子,娘一路自嘉陵逃難至此,途經京城而不得入,只得跟著流民一路南下……直到見著你爹,方才安穩下來,於此安家落戶。”

“見著你爹之前的日子,可比現在你說的這般還要難。”

提起過往,尤氏面上隱約帶了幾分恍惚:“路上既要防著男人,又要防著那些個手腳不幹凈的……尤其是那些個對娘的身份知根知底兒的,總想著娘身上能比旁人多那麽些許銀錢;更得防著那些個家財盡拋,無錢無糧,偏卻又一把子力氣的。”

她頓了頓,輕聲道:“吃也沒什吃的,睡也睡不安穩,只怕一覺睡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便已成了那些個惡人鍋裏的一灘肉。”

“可那時候再難,不也熬過來了麽?”

尤氏把坐在自己身邊小馬紮上,看上去乖乖巧巧的兒子攬在臂彎裏,二人便在春日暖陽下依偎在一處。

司微的手搭在尤氏的腿上,靜靜聽著她說起過往,而後又轉到眼下:“照你所說,那誠毅郡王,終歸是想要用你的,處事的手段雖有些狠絕,但為人倒還能稱得上算是良善。”

“打一棒槌,再給個甜棗兒,不過是尋常馭下的手段,我兒看上去乖巧聽話,極為懂事,實則性情頗有些自傲孤高,”說到這,尤氏似是想起了什麽,突然笑起,“還有些要強。”

司微啊了一聲,不知道自家娘親這都是打哪兒看出來的。

尤氏面上帶著幾分笑意,手指尖輕柔的自膝上司微頰側的頭發上順過:“生下來,除卻在穩婆手裏啊啊兩聲之後,再不見你有哭過。娘上回見你眼底隱有淚意,還是你死死抱住兔子後腿不撒手,被那兔子死命蹬了好幾下,最後抱著兔子盯著圍墻上掏出的洞,氣的淚眼汪汪的模樣。”

司微大囧:“娘……”

這都什麽黑歷史?

尤氏為司微順毛,聲音裏還透著些許輕柔笑意:“我兒性情驕而不傲,矜而自持,又頗有主見,所以遇著這些個馭下的手段,不著痕跡的壓制和敲打時,生出那些個反感是自然的。”

“只是微兒,這天下,不止林灣村這一處偏僻之地,久居於此,不與外人交,常使人孤陋而寡聞。”

“在家裏,微兒便是這個家的中心,娘自然是為著微兒和家裏的操持打轉……但出了家門,外頭的這些個人,卻並不會顧及微兒如何,甚至多有不著痕跡的打壓、擠兌之舉,或許非是出自這人本意,但於你而言卻確實有此行為之嫌。”

“平常心便好,自然處事,從容應對,倒也不必這般太過反感,這世道,這人心,向來皆是如此。”

“做好自己的事,從容立身,不偏不倚,按著你的想法去做,莫要輕易被那些個外物,動搖了心緒……心緒一亂,大開大合之下,難免便失了分寸,失了分寸,難免便要鑄成錯事,反倒得不償失。”

司微伏在尤氏膝上,輕輕點頭,示意自己聽進去了。

尤氏手裏的針線活計也做不進去了,索性便將針插在繡布上,輕緩的為司微理順著頭發:

“照你所說,那誠毅郡王既是會幫著咱們改了戶籍冊子,那便是對咱們有恩。這恩情也不是教咱們白白做事,又是給了銀錢,又是幫著給你鋪路,終歸到底,還是給聖上辦差,給朝廷做事……”

“這恩情吶,就是這麽一點點兒積累起來的,有來就得有往,一來二去的,便也就成了人情世故,也就成了一段佳話……我兒這般反感的原因,可有幾分是因著那位郡王殿下在這方面的手段,比我兒高出太多?”

司微理了理自己的思緒,往深了想,卻也不能否定尤氏所說,於是便也只能拉了拉尤氏的衣裳,不甘不願的拖長了聲音:“娘……哪有你這般替著外人說話的?”

“你啊……”尤氏含笑捏了捏司微的臉頰,而後便又是一嘆,“這般恩情摞著恩情的疊下來,莫說是教你帶著娘去南地幫著那位殿下正經辦差,便是他有朝一日突然要做個紈絝,他砸門,你都得幫著遞棍子!”

司微鼓起臉頰,翻了個白眼:“我才不會。”

尤氏的話便也點到為止,思及過往,又不覺沾染了幾分憂愁:

“若早知,這北疆戰事不等你成丁便停了,娘何必把你當做女娘來養,若是按著正經人家的年歲,你如今,約摸著也是該能到下童生試的年歲。”

“我兒心腸頗為良善,行事又頗有條理,若能為官主政一方,也該是一地百姓之幸事,便是外放做個縣令,也該是舉家赴任……難不成,我兒要把娘一個人,丟在這鳩縣,落在那林灣村?”

司微搖頭:“自然不會。”

也就是尤氏是他親娘,才會對自己有這麽厚的濾鏡,才會覺著他司微能有那麽大的能耐。

不過到底,原本滿腹的愧疚,漸漸被尤氏的話語給說得退卻了。

尤氏含笑:“原本我還想著,你這福女的身份要如何改過來。如今這般,不僅有人替你做了打算,就連前程,也比先前娘預想的那些個念頭來得更靠譜……微兒,你且記住,君子為人,周而不比,和而不同。”

“以公正之心對待天下之人,觀人為人處事,當不偏不倚,卻也沒必要強求外人的想法與你一致。”

“莫要教那些個情緒,左右了你的判斷,使得你在觀人之時,有所偏頗。”

司微從尤氏膝上擡起頭來,抿了抿唇,神情很是認真:“娘,孩兒受教了。”

於是尤氏便笑了起來,再次在司微臉上捏了一把:“傻孩子。”

司微深吸了口氣,將所有翻騰著的雜亂情緒清理出去,只在尤氏手心裏蹭了下,便看向尤氏:“那,娘,我教他們幫著娘收拾行李?”

這話一出,尤氏反倒有些猶豫:“倒也沒多少東西,一些稍大些的家夥什,教他們幫著搬搬便罷,屋裏那些個東西,都是女人家的衣裳物什,教他們沾手,不合適。”

司微搖了搖頭,揚聲喚了來福他們進去幫著尤氏打點行裝,而後才按下了尤氏的手,低聲跟尤氏解釋這些人的來歷。

至於這些人跟司微學的東西,司微卻是隱瞞下來,只推到那些個胭脂水粉上去:

“此次南下,是為著替郡王打掩護,既是扮做富商,那終歸得有個經營的營生。只胭脂水粉鋪子這類生意尋常卻又不打眼,那些個官老爺們,又非是後宅的婦人,如何會把註意放在這些個後宅婦人們用的玩意兒上……就更不能把這東西,跟身處京城的皇孫聯系在一處。”

“所以這些人,許多都是宮裏出來的,如今跟在兒身邊,一來,學些個手藝,二來,卻也是幫著打個掩護,都是些能信得過的。”

旁的司微的私事,司微不敢確保這些人能不能信得過,但如今都在誠毅郡王的船上,誰敢鑿了誠毅郡王的船……左右這些個如今跟在司微身邊學東西的徒弟們,是不敢的。

再則,有事弟子服其勞,只是搬個家而已,倒也不費什麽功夫。

畢竟尤氏當初從林灣村搬過來的時候,也沒從家裏帶太多的東西過來。

這廂尤氏的行李搭著板車出門,那廂沒過多久,劉婆子便得了信兒,匆匆朝著春江樓裏,春娘住的那小院兒而去。

湊在春娘耳畔如此這般一番耳語後,春娘眉毛微跳:“當真?”

“真真兒的,那尤娘子跟繡坊的活計,還是我幫著牽線兒找來的,方才繡坊那廂來人,說是已經把那租賃去的繡架和針線一並還回去了。”

春娘把端在手裏的茶水往桌子上一放,起身在堂屋裏來回踱了兩步,驀然回頭:

“先不管他到底是男是女,終歸尤娘子如今還活在世上的孩子,就那司微一個。男也好,女也罷,都是當初教那劉承延跟雪酥一道送去了誠毅郡王那。”

“他既然重新出現在鳩縣……那誠毅郡王,想來也多半,就在鳩縣。”

劉婆子猶豫了下:“那春娘,咱們這兒……又該是個什麽章程?”

春娘頓在屋中良久,眸色沈沈:“咱們這兒,什麽章程都沒有,按兵不動,就當完全沒察覺這回事兒。”

“給主家那頭遞個消息,南地這麽多年收集來,一直壓箱底兒的東西,該準備往外放的都準備好了……剩下的,就得看咱們這位殿下,能把南地的水,給攪成個什麽模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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