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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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天空陰沈,色彩黯淡的雲裏籠罩的不知是雨還是雪,京城的風沙比之鳩縣還要來得狂放。

一會兒的功夫,先前跟著龐管家走了一路帶來的那點子熱乎,便在寒風裏消散幹凈了。

再怎麽發愁,該做的事也依舊是要做,雪酥帶過來的這些個東西,總不能就這麽一直放在院子裏,天知道這雨雪什麽時候能下來。

雪酥住了小院正間的堂屋,司微幫著把東西給擡進去,這才有時間去看自己住的東廂房。

這處院落看似沒什麽人氣,實則倒是打理的幹凈。

床上的鋪蓋一翻便知是新的,並著架子上擱著的各色擺件,也都拾掇得纖塵不染,

就連靠窗的地方,都還擺了桌案,案上擱了筆墨紙硯,桌角盛放畫軸的地方還安置了個圓肚瓶……

算下來,放在後世可以算得上是一室兩廳的配置,中間拿了屏風花罩做了隔斷,又有帳子帷幕聊做遮擋,占地面積約莫著能有個四十來平方。

這才只是司微住的廂房,比之雪酥住的屋子,面積小了將近一倍。

司微拎著自己的袖子放在鼻尖聞了聞,一時倒也沒聞出有什麽異味,蓋因是天氣冷,身上不出汗,這一路上顛簸了小半個月,卻是連個換洗的都沒有,司微在此之前,是著實沒想過自個兒能有一套衣服連著穿半個月的時候。

嘆了口氣,司微便拿了桌上墨盒裏的墨條,添了幾滴水在硯臺裏開始研磨——澡總不能一直不洗,衣裳也不能一直不換,更何況想要賺錢,手頭裏也總得是有些東西賣出去,才能換回來銀子,進而進行周轉。

有什麽東西,是能在這後宅裏頗受歡迎,卻又能換得來銀子的?

司微頓了頓,擱下手裏的墨條,拿筆尖於硯臺中蘸取墨汁,而後於邊緣處略略一舔,開始列單子。

司微當下手裏的銀子不多,要的東西也都是些及其易得的存在,譬如糯米,譬如黑米黑豆,譬如紅藍草……

司微一張清單還沒列完,門口便傳來動靜,探頭一看,卻是個頭發抿得格外齊整的嬤嬤帶著兩溜人進了這一處小院。

司微放下手裏的筆,出門和堂屋裏聽見動靜出來探看的雪酥匯合。

卻說這嬤嬤年約四十有六,臉上帶有溝壑,面容刻板嚴肅,擡眼看人時,往往給人似是拿刮痧刀在皮上刮過般的即視感。

見了院中的雪酥與司微二人,這嬤嬤打眼一掃,行了禮便自顧自的說話:

“奴婢姓徐,算是咱們郡王府後院裏的管事,似是姑娘們在府裏日常的花用,四時的衣裳,又或是些個東西的采買……都是經老身的手,替這郡王府裏的諸位主子們安排。兩位姑娘日後若是有缺了什麽東西,該采買的活計,也大可遣了身邊兒的丫鬟來老婆子這走上一趟,能置辦的定都給諸位置辦停當。”

“今兒個這一遭過來,卻是為著兩位姑娘身邊兒伺候著的人手,這出來進去的,有些活計總不能教兩位姑娘事事親力親為,更有些粗使、下力的活計,總也得尋個能出力的人在院子裏候著吩咐,再不濟,這院中的灑掃諸事,總得安排下去。”

徐姑姑說話透著股子不緊不慢,卻絲毫不給人張嘴說話的餘地,姿態也頗有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若是姑娘們自個兒身邊兒帶了人,那也就不必再有這一遭,但聽說兩位姑娘來的匆忙,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是以奴婢便提前安排了人,並著織霞坊的掌櫃娘子,也跟著一道過來一趟。”

“咱們這些當下人的,總得是先替主家想在前頭不是?您二位且先瞧著,這些人裏頭,可有那些個合心意的,挑兩個出來暫且安排在身邊兒做個使喚丫頭。後頭的這些,也都是放在兩位姑娘院中粗使的雜役,這出來進去的,總歸是得教下人跟著搭把手,有些粗使、下力的活計,總也得尋個能出力的人,在院子裏候著吩咐,再不濟這院中的灑掃諸事,總得安排下去。”

司微聽著徐姑姑不急不緩,似是慢條斯理,實則這一長串話說下來,不僅不給人開口插話,甚至連氣兒都不帶喘的模樣,心下嘖了一聲:

這徐姑姑,說話著實是有些……和那龐管家格外相似。

司微把視線從徐姑姑身上挪開,落在她身後帶來的兩列人身上:

前頭排著的是兩列丫鬟,身上穿著同款的衣裳,頭上梳著一樣的發髻,就連行動舉止,也都透著股齊整有序。

此時靜立在院中,一個個站得端正,卻又垂了眼睫,微微收了下頜,任由司微二人打量挑選。

至於後頭的雜役們,打眼瞧去一個個也是站得筆直,雙手耷拉在腿邊,端是小心本分的模樣。

這能有什麽好挑的?

打眼看過去,幾乎所有人都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模樣。

雪酥和司微隨手指了幾個,把人留下之後,徐姑姑便教人把剩下的給帶了出去,身邊兒的婆子再進來時,跟著的便是個穿著顯得有些珠光寶氣的女子,笑容裏透著股子和善,眼底卻透著股子精明。

“這是織霞坊的掌櫃娘子,聽聞二位姑娘啟程匆忙,身邊沒來的及收拾行李,是以奴婢便請了織霞坊的掌櫃娘子過來,待二位姑娘量過了尺寸,便先教下頭的人送些二位姑娘能穿的成衣過來應急,待今春的衣裳做好了,便也先緊著姑娘們的紫藤院先送過來。”

正說著,卻是一個身形嬌小、穿著卻與院中丫鬟們不大一樣的丫鬟進了這處院落,見了這滿院子的人,臉上的笑意便愈發明媚幾分,對上徐姑姑的那張嚴肅古板的臉,也不曾減緩分毫喜色:

“倒是趕了巧了,徐姑姑也在這兒。咱家姑娘聽聞,園子這頭的紫藤院搬進來了新人,便想著過來拜訪一二……奈何想著這紫藤院久不住人,搬進來的美人兒怕也得是好生一翻倒騰收拾,便不過來給姑娘們添堵,便約了府裏幾個姑娘們一道在明日午時,後園子的棲雀軒擺了席面,給新來的姑娘好生辦一場接風宴,這不,就教奴婢來送帖子來了!”

雪酥眉頭一跳,到底還是端著架子教身邊兒新來的丫鬟上前接了這張帖子:

“……那可還真是,得謝謝你家姑娘了。”

天將將暗下來的時候,郡王府的正門打開了。

秦崢揚手把馬鞭塞給出來牽馬的仆從,擡腳便往府裏走,邊走邊問:“龐總管呢?”

“這呢,這呢!”

晚了一步迎出來的龐總管眼底透著笑,面上似是看自家晚輩一般的和藹,說話間語氣裏還透著股子嗔怪:

“你這孩子,這進了京第一緊要的事兒竟是不回家,反倒是往那工部衙門裏鉆……那工部衙門,到底是藏了什麽美少年,勾得你心神不屬的?”

剛舒了口氣的秦崢聞言,嗤笑一聲,把手上戴著的狼皮護手給卸了,往龐總管懷裏一揣:

“得了,龐師傅,我爺爺要知道你這麽跟我說話,得先把你帶回宮裏,拿板子大刑伺候!”

龐管家搖搖頭:“聖上哪有你說的這般小氣?”

“是哦,他不小氣,”秦崢勾了勾唇角,“那我如今這滿京城的名聲是怎麽來的?”

龐管家一噎,旋即摸了摸鼻子:“那還不是你這小子總惹聖上生氣?嗯?當初那事兒你只需跟聖上服個軟,低個頭,應付應付過去了,聖上面上好看,宗室面上也能好看點兒,不就混過去了麽?”

秦崢腳步一頓,驀然轉身,兩指一勾,對著自個兒的眼睛點了點:

“龐師傅,你以為,我這郡王府是怎麽來的,我這誠毅郡王的誠毅二字,又是怎麽來的?”

“當年若不殺程鈞州,我何至於從涿郡一路殺回京城?若不殺程鈞州,我如何能求來這郡王府——又如何得了皇爺爺親封的誠毅二字?”

秦崢長出了口氣,呼吸著初春夜色裏的沁涼,而後朝著龐管家略一擺手,回頭繼續往前走:

“有些事兒,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以,可有些事兒……眼皮子底下容了沙子,磨得皮肉生疼,鮮血淋漓還是小事兒,要是當真被磨廢了這一雙招子,那這一輩子,可真就是瞎了。”

“難不成,你要我像是父王那般,一輩子為著那點子東西汲汲營營,出了什麽事,卻連身邊人都護不住麽?”

秦崢於夜色裏,扯出一抹譏嘲的笑來:“當年,父王護不住我母妃,是他無能。如今,誰敢動我母妃一下,我定要他——全家陪葬!”

提起當年的事,龐管家也跟著噤了聲。

如今這朝裏,誰人不知誠毅郡王的逆鱗就是東宮那位太子妃。

畢竟護著自家母親的秦崢,就好像是一條瘋狗,便是當年推波助瀾摻和進東宮後院裏的那些個事端的皇叔,在他手底下也都被硬生生扒了層臉皮子下來。

這人狠起來,是真敢不管不顧的。

“……算了,不說這些,趕緊擺飯。這一天跟著工部衙門的人在庫房裏搗鼓了一天,也都還沒摸明白那光到底是怎麽能映到一處去的,他們衙門裏的夥食當真是教人食不下咽,戶部是不是又克扣人部裏的部銀了……餓的我這一天心裏亂惶惶的。”

“對了,我從鳩縣帶回來的人安排的怎麽樣?”

“按著殿下吩咐,把她們安排在了紫藤院那頭……”龐管家輕嘶了一聲,也跟著扯開話題,“紫藤院那廂到底是有些偏,跟先前那些個安置過來的美人們也都隔的有些遠……”

“隔得遠些才好,那姓司的小丫頭身上有古怪,到現在都還沒查出個究竟。”

秦崢一路走,一路扯著身上的些零零碎碎的東西,護腕,護肘,脖子上的擋風,連帶著身上的大氅,一股腦兒地扯下來都塞進龐管家懷裏,而後進了門廳,直接便拿了桌上的冷茶對著壺嘴便咕嘟嘟的灌。

待得解了渴,秦崢抹著嘴長出口氣:“當初在鳩縣,為著春江樓的臺子使出來的那些個手段……湖面起霧也好,空中飛人也好,憑空聚光也好。”

“那塗了銀的銅鏡,燈前燃起的黑煙,突然變色的燈火,伴著那能把人吊在空中自由行走的繩索……叫什麽,威亞?”

“若是往深了挖,從那姓司的小丫頭手裏定然還能挖出來些旁的東西……”

秦崢有些遺憾:

“這些手藝,放在臺子上那般用作助興的手段,著實有些埋沒……但凡能使出來這些的是個男人,哪怕是個八九歲的男童,把人送到工部,或者送到邊關去刷那麽兩年軍功,我都有把握能把她給培養出來——知遇之恩,提攜知恩,再加上以後保媒成婚,錢權美人都在手,這輩子還不得對我死心塌地的。”

“……可偏偏,這是個女的。”

“如今還好,待到了十二三歲,開始慕嫁……這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未免也太容易教人給拐帶了去。”

“實在不行,就只能把她先給圈在郡王府裏,尋幾個靠譜的人跟著,瞧能不能從她手底下學些本事出來……龐師傅,你說,像是這種小女孩兒,最最喜歡些什麽?”

“總得把這些個技藝,從她嘴裏給哄出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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