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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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隨著錦縭逐漸從樓上下來,最早浮現在她眼尾的那抹暈紅漸漸消失不見,連帶著眼中的朦朧也猶如冬日雪消,再看不出絲毫惑人之意。

待錦縭的繡鞋踩在一樓大廳的地毯上時,她更像是一個世家大族的高門貴女。

司微不由起身相候。

錦縭卻是嘆了口氣,朝著司微微一頷首:“行了,坐吧,莫要拘束。”

錦縭也不請司微往廳中走,只是自顧自便在廳中主位一側的位置上坐了。

她自斂起袖子,點了兩個杯子,覆又將圓墩墩的紅泥茶爐上擱著的茶壺取下,任由茶水淅瀝瀝地註入杯中,說話間透著股不緊不慢:“若是因著昨日裏的那枚碎銀子,那本該就是我代人賠罪的銀錢,倒也不必讓你這麽個小丫頭特意還要往這種煙花之地再跑上一趟。”

“但若是想從我身上再撈上那麽一筆銀子……想來你連劉員外家二公子的身份都打聽清楚了,也不會想不到我如今在樓裏的境遇。”

錦縭將倒好的茶水往司微的方向推了推,倚靠在椅子裏撐起臉來看司微,眼底盈盈間一派笑意:“我也不管你今兒個是為著誰來,又是個什麽打算,背後又是什麽人在指點,又是怎麽說動了我身邊兒的丫頭……總歸你一個小姑娘家,不是該往這種地方跑的。”

“我如今年歲已經不小,總得留點兒體己銀子,為自個兒的後半生打點——昨日裏的那一錢銀子,便該當我是積善行德,難得有人不嫌我的銀子臟汙的。”

錦縭的指尖在扶手上點了點:“但再多的……我如今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裏還能把心思放在你們這些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她輕輕嘆了口氣,擡手托了那杯茶,遙遙朝著司微的方向一敬:“行了,喝了這杯茶,你呢,該從哪兒來便回哪兒去,莫要再在這風塵之地亂跑,否則一個不小心,搭進來的,可就是你這小丫頭的一輩子。”

說完,錦縭也不願再在這多待,扶著椅子的扶手便要起身。

司微則朝著錦縭微微一笑:“姑娘昨日幫我,是我的運道,我於市井間好不容易打聽清楚了恩人的來歷,如今該是為姑娘送還這份運道……姑娘又為何不願收呢?”

“積德行善,不過是為了謀求些許冥冥之物。”

“然這等冥冥之物……姑娘可曾聽過一句話,說——天授不予,反受其咎。”

司微上前一步,擡頭與錦縭對視:“還是說,姑娘如今,已是認命了?”

錦縭立在原地,眼睫微垂,看了司微半晌忽而一眨眼,輕輕笑了起來:“認命如何,不認命,又如何?”

司微正色道:“我聽聞,春江樓的鴇母與他處不同。”

錦縭不知可否:“……比如說?”

司微道:“若是樓裏的姑娘攢夠了銀子,是能自贖的。”

錦縭輕笑一聲,也不知是笑司微的天真還是笑他的無知:“那你可知,樓裏的姑娘想要自贖,需掏出多少的銀子,自贖之後頂著一個曾是風塵女的名頭,又能如何過活?”

“小丫頭,走吧,莫要把自己攪和進這一灘渾水裏,讓自個兒一輩子都活的不幹凈。”

“女人這一輩子,哪裏來那許多能走得通的退路?”

司微有一瞬的沈默,倒是他想當然了。

可他仍不願放棄,過了這個村,真就沒了這個店兒,而家裏,尤氏還在等著續命的藥。

司微深吸口氣,把所有雜亂念頭踢出腦海,盯著錦縭道:“那哪怕錦縭姑娘不想自贖,手裏多攥些銀子也該是好的……這世上,有錢,才有活下去的底氣不是?”

“我絕不說大話,我說能讓錦縭姑娘重回春江樓的頭牌位置,便一定能送錦縭姑娘一路高走。”

錦縭啞然失笑,輕嘆一聲又坐了回去,搖著頭也不知到底是在笑些什麽:“若你說能做到,便當真能做到,這世上還要漫天神佛做什麽?”

司微卻道:“哪怕姑娘不信我,我卻想要姑娘再試上一試。”

錦縭端起先前斟好的茶水掩袖而飲,也短暫遮去了自己面上的神情,只是聲音聽來依舊不急不緩:“那你……又想要什麽呢?”

司微道:“此事若不成,不需錦縭姑娘再多費一分一厘,我自請離去,事若成,還請錦縭姑娘支十兩銀子與我充做工錢。”

錦縭失笑,搖了搖頭:“罷,既然你不願放棄,那試上一試……又有何妨?”

“但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

“春江樓當數鳩縣第一,鴇媽媽那兒也是多年經營,上至官府,下至那些個犄角旮旯裏的三教九流……這樓裏的事兒,你摻和進來容易,想再好端端的踏出這個門,可就難了。”

錦縭把手裏的杯子擱在案上,發出咯噠一聲響,看著司微的眼底滿是意味不明:“如此,你也要試?”

司微微微低頭,聲音卻異常堅定:“是,哪怕如此,我也要試。”

錦縭沈默了一會兒:“這種地方,我本不欲把無辜之人攀扯進來,你偏偏要往裏撞——天授不予,反受其咎。我倒也想看看,這老天給我的,究竟是一場什麽。”

“今日時間已經晚了,門頭已開,樓裏的姑娘們便再是怎麽都得開張,沒得說那些個沒有客人的便能閑著。”

“既然要試,那你可有什麽章程,便都回去準備一二。明日一早,卯時三刻,我讓清露去角門門口等你,到底該是怎麽試,你也該給我個交代。”

“如此,可好?”

這意思便是同意了。

司微大喜,自然應下,捏了捏剩下穿成一串綁在腰間的那串銅錢,神色愈發振奮。

然而與司微的振奮不同,錦縭神色中總是透著股子倦倦:“行了,清露,把她從角門帶出去,讓她認認路,明日卯時三刻,你便在角門那裏等著她。”

直到這會兒,清露臉上方才露出了個笑模樣,快言快語地應下:“曉得嘞,姑娘放心,我一定好生生把她一路送出去,明日早晨再把人給接進來!”

錦縭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頭,也不再在一樓多待,轉身便踩著繡鞋再次上了樓梯。

待錦縭的身影於樓梯拐角不見,清露臉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卻還是壓不下去的模樣,伸過手摟了司微的肩膀,帶著司微往外走:

“我跟你說,別看咱們姑娘總是神色懨懨的,什麽事都不關心,人可好了……以前她還是頭牌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於是就在清露打開了話匣子的一路絮叨中,二人到了春江樓一側的角門。

角門這一處地方開的過道不寬,往常也只是樓裏的粗使婆子和幾個仆役從此過,客人倒是少有。

只是不等二人走近,便見著那處角門口立著兩個身穿齊膝短褐的大茶壺牢牢把著門。

一時間,清露的聲音降了下去,與司微一道看向這兩個大茶壺。

同時,大茶壺的眼神,也跟著落在了明顯一高一矮的兩個小丫頭身上。

蓄在樓裏的大茶壺,一般有兩個用處,一來充做雜役,做些力氣活,二來則是充做打手,看家守樓巡院,是以如今擋在兩個小丫頭身前的大茶壺雖不說膀大腰圓,卻也算得上是精壯有力。

見過來的兩個“小姑娘”先後頓住腳步,把門的大茶壺往前一步,目光在清露身上掃過,便定在了司微身上:“春娘聽聞樓裏來了嬌客,是替劉員外府上二公子過來傳話,有幾分稀奇,便令我等過來相請。”

這話一出,清露的臉色也跟著有些變了,隱約竟透出幾分慌張來。

先前說話的大茶壺也不多說,往前伸手一比劃:“請。”

司微視線餘光自有些慌了神的清露臉上掠過,對這個所謂的春娘的身份隱約有些猜測。

只是這會兒事到臨頭,和這兩個大茶壺明顯沒什麽商量的餘地,於是也只能以不變應萬變,順著他的意思往樓裏另一處地方拐去。

春娘住的地方不在後園子裏,反倒更靠近春江樓前頭的大門,從大廳一側掩在折屏紗幔後的小道出去,轉過極短的一段游廊,便見著一個約莫只有三十多平的小院。

院子雖小,卻算得上是五臟俱全,游廊曲橋,臨水憑欄,紗幔掩映,折錦花屏……直至行到堂屋門前,這才算是停住腳步,司微身旁的大茶壺先一步拎著清露進去了。

司微站在錦緞門後頭,一時也聽不見屋裏到底有什麽動靜。

不過好在等的時間不長,前後約摸著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裏頭的大茶壺撩了簾子出來,示意司微往裏進。

司微跟在大茶壺身後往裏走,進了正廳,便見上首坐著個三十多歲的婦人。

這婦人身材微微發福,典型的鵝蛋臉被撐起,眉眼間透著細密的紋路,是個典型愛笑的面相。

著了赭色立領對襟琵琶袖長衣,腳踩同色繡鞋,因是坐著,倒是遮去了下身的穿著,只能隱約看出一抹垂在繡鞋上的朱湛色裙擺。

廳中不僅跪著比司微早進來一會兒的清露,椅子兩旁還立著兩溜身材粗壯的粗使婆子,這會兒見著司微踏進來,便都將目光落在司微身上。

司微目光在廳中簡略一掃,見無人說話,便將視線定在坐著的婦人身上,緊接著便見婦人眉頭愈發皺起,不由試探著開口:“……您是?”

婦人一撩眼皮,卻是理了理自個兒的袖子,慢聲開口:“老身姓馮,名春娘,是這樓裏管事的,也算是半個東家。樓裏樓外當面,有喚老身一聲春娘的,也有喚老身一聲媽媽的,你自個兒想怎麽叫,大可隨意撿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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