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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共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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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共此生

枯榮連理訣落成的那一刻,天地短暫地靜止了一瞬。緊接著,更加猛烈的靈力波動帶起呼嘯的狂風,地面不住地震顫。

這動靜大得駭人,但比起方才真神對峙的壓迫感好多了。眾仙被狂風糊了一臉,忙不疊坐穩了繼續守陣。修為高些的,還有餘力分出幾分神識來看七星鎖魂陣的情況。

坐鎮其中的六禦等人臉色就不那麽好了,大約是借靈的代價直接反噬到了他們身上,每一位尊者的身上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裂紋,面色蒼白,那是靈魄受損的跡象。

更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天上開始有陰雲集結,傳來另一種不詳的轟鳴聲。

“天雷……?”慈濟神君不禁又發出他那略有些粗糙的感慨,“娘啊,他們這是豁出去了啊。”

電光在烏雲中閃爍,越來越密集,卻不降下來,更有種驚心動魄的氣勢。不知凡人見此異象,是不是以為末日要來了。

文珺的語氣卻很興奮:“這不是很妙嗎?漫漫仙生碌碌而過,難得有機會經歷這樣的大事啊!”

慈濟:“……”

他真是越來越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腦殼裏裝的是什麽了!

被這麽不著調地一打岔,慈濟沒看見言昭的身形驀地動了。

異世的威力與鎖魂陣的束縛疊加在一起,幾乎將他的魂魄撕裂,反而得益於那幾道鎖鏈,生生壓住了。

言昭低下頭,猛地咳出一口血。

他用顫抖不已的手擦去了唇邊的血漬,眼前開始有些模糊,靈臺中的畫面卻越來越清晰。

君澤的身影不再閃爍,似是慢慢穩固了下來,心口的幼芽漸漸匯入心脈。言昭一時分不清何處是虛何處是實,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隨即身影消失在七星陣中。

**

高樓環繞的世界依舊冷寂,但君澤卻感受不到那股惶惶不安的感覺了。他的註意力全被手指上的金絲吸引了去。

君澤怔然看著它,猶豫片刻後,曲指握住了。

一股不知名的氣息順著金絲淌進心口,比尾指上的觸感還要燙,一陣一陣的,像是……像是誰的脈搏。

隨著靈體恢覆,他的五感也在覆蘇,那股氣息便也愈加熟悉,帶著絲絲木槿花的清香。

君澤被傳來的脈搏感染,心跳也不可抑制地變得熱烈。

金絲的另一端隱沒在喧囂的人潮裏,看不見通向何處。君澤不假思索地朝那處走去,穿過幻影似的人群,眼前畫面忽然一晃,像是一步錯踏,進了另一處空間。

是一座宮殿。

自己正走在宮苑之中,近是花鳥相依,遠是山林幽岟。山林的頂上有瀑布水在往下流,水花在日光下灑出一片霞光。

君澤忽覺心緒驟然安定了,這裏才是自己該在的地方。

面前有個白衣的少年,自己正跟在少年身後緩步走著。少年背對著他,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

君澤不覺得吵鬧,反倒是少年的聲音像隔著一層霧,聽不清在說什麽。

似乎是太久沒聽見回應,少年覺得奇怪,一個站定轉過了身。

看見他面容的一剎那,君澤只覺記憶如潮水般傾覆而來,所有愛恨情仇貪嗔癡念全都歸了位。

一把放不下的紅塵,化作他與這浮世之間最緊密的牽絆。

下一刻,少年突然拉住他的手,將他往前一拽——

**

九幽境早已崩塌得不成模樣。碎裂的的山石在狂風中吹落,又被劍氣削成一塊塊更小的碎片。

先前司靈天君說在下刀子雨,此刻卻不是刀子雨,是砂石雨了。

境中那道孑然的身影忽然震了一下,周身震出一圈殘影,隨後慢慢恢覆原樣,仿佛有什麽歸了位,染上了些許霜意的發絲變回了原本的色澤。他驀然眨了一下眼,眼中屬於盤古真神的漠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眾人熟悉的溫潤眼眸。

君澤睜眼之後,沒去看周遭的地崩山摧,也沒去看漫天隱而不發的的天雷。他微微擡頭,目光落在上方,似有難以言喻的驚異。尾指上的灼熱觸感沒有消失,反而比方才更加清晰了。

熟悉的氣息在靠近,周圍的劍氣不用誰下令便已退開數丈,本能地不欲傷害那股氣息。

君澤忽有所感,在某一刻擡起雙臂,接住了那個從天而降的人。

言昭一腳踏空,身體仿佛在虛空中急速下墜了須臾,下一刻卻感受到一雙有力的手臂緊緊箍住了他。那人掌心傳來的暖意一下子將他滿身破碎不堪的痛意消解了,他撐著那雙手臂擡起頭,終於見到了那張朝思暮念的臉。

此時此地,連周遭劍氣沖撞的聲音聽著都悅耳了。

“你……為何……”君澤只說了三個字,便已覺得聲音從未有過的艱澀,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嗓子眼,再難開口。

言昭沖他一笑,慢慢擡起右手。

金絲亮起,在他衣袖間纏亂,兩端卻分明地系在兩人的尾指上,明熠無比。

“那天在東海……我說想要你帶我走,如今我改主意了。”他不想要君澤以身殉道,也不想要陰陽兩隔,他貪心不足,還有太多沒達成的心願。

“師尊,你能不能,就當是為了我……”他一眨也不眨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一雙眼眸,聲音虛弱卻堅定,“再多留一會兒?”

君澤心頭猛地一顫,仿佛多年在心底建起的高墻一瞬間崩塌。

加持在言昭身上的痛楚分毫不差地傳達到了他神識中,與從前不一樣的是,還有另一股純粹而濃烈的情緒一同傳遞了過來。

連生咒伴了他千年,他怎麽會想不到言昭做了什麽?

於是那股無處安放、宣洩不盡的心疼,也原封不動地傳到了言昭識海,濃重得言昭心頭一陣酥麻。

他被君澤緊緊摟進了懷中,胸腔中的鼓動漸漸重疊,周圍的劍氣不知不覺偃旗息鼓,混沌之中竟生出一股奇異的萬籟俱寂之感。

但言昭感覺視線愈加模糊了,這不是好事,這是五感衰退的征兆。

意味著油盡燈枯,也就是……君澤的本體消耗過甚,再怎麽挽留也無濟於事了。

出乎意料的,言昭沒覺得傷心難過,心底一片平靜,默不作聲地枕在君澤頸窩。然後他聽見君澤在他耳邊問道:“若是留不下怎麽辦?”

他頭一回聽見君澤問自己怎麽辦,不由得彎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也沒關系,能和師尊魂歸一處,沒什麽遺憾了。”

君澤緩緩松開懷抱,言昭這才赫然發覺,視覺已經退化到這種程度,這樣近的距離,他都看不清君澤的模樣了。

他不想帶著這樣一片模糊的記憶死去,於是擡手撫上了君澤的臉,笨拙地摸索,從臉頰到眉目,想用這種方式描摹進自己心底。摸索到眼角時,忽然觸碰到一手濕熱,言昭停下了動作。

師尊……竟也會哭麽?

下一刻,君澤的氣息覆下,唇上傳來熟悉的柔軟觸感。言昭嘗到了那抹熱意的味道,鹹鹹濕濕的。

唇瓣一觸即分,君澤將他的手攏在掌心,額頭相抵。

兩人都沒再說話,呼吸之間,感受著生命在一點一點流逝。

縛在言昭身上的鎖鏈都在若隱若現中黯淡了下來。

天地一片安靜,外界也是一片安靜。

第一個瞧見言昭突然從七星陣上消失進了九幽境的人,是默默跟在望德先生身邊的九苕。

他拽了拽望德先生的袖子,急切而小聲地喊了兩句:“先生,先生!”

還未等他說話,望德先生忽的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其餘人還在詫異言昭突然消失四下張望之時,他率先回頭望向九幽境。

屬於盤古真神的威壓徹底消失了,現在站在那裏的是青華帝君。他懷中多了一道素白的身影。

望德先生似乎冥冥中預知了什麽,深深嘆了一口氣,低聲道:“這一次不知能否安然渡過了……”

九苕睜大眼看著他,隨後默不作聲地低下頭,一言不發地看著遠處的人影。

其餘眾仙也陸續發現了九幽境裏的變化。一邊是七星鎖魂陣,一邊是連著兩人的金絲,即便不認識那些稀奇古怪的咒術,也不難猜到其中的作用。

一位仙尊抱著拂塵,慨然道:“此等師徒情誼,世間難有。我那不爭氣的徒兒要是能學到一分,也不至於天天將我氣成個篩子了。”

人界的另一端,把他氣成了篩子的小仙君打了個噴嚏,疑心是防禦陣的靈氣凍人,連忙給自己畫了個符取暖。

眾人的靈鏡還連著,有人附和了幾句。慈濟神君聽著靈鏡裏的七嘴八舌,目光游移了一下,不敢發一言。

豈料下一刻,“師徒情深”的兩人忽然抱在了一起。

仙尊心裏一咯噔,旋即在心裏安慰自己道:青華帝君只有這麽一個寶貝徒弟,親密一些也正常。

然後青華帝君低下頭,在寶貝徒弟的唇上落下一個親吻。

仙尊:“……”

慈濟:“……”

所有人:“……”

眾仙君的靈鏡仿佛在同一時間失了效,沈默的氛圍震耳欲聾。

仙尊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幹笑了一聲:“咳,守陣……守陣要緊。”

沒人不好奇青華帝君的八卦,尤其是親眼所見,更加抓心撓肝了。但眼下的的局勢,討論這個顯然不合時宜。

文珺目瞪口呆地張了張口,無聲地感嘆了一句:“哇哦。”

慈濟神君彈了一下文珺的腦門,掃了一眼目光亂竄的年輕仙君們,沈聲叮囑道:“專心守陣。”

說完,他端著一臉面無表情心想:總算不用藏著掖著了。

只是……他看了一眼七星陣中巋然不動的幾位尊者,面色都不太好看。所借的靈氣還在不斷上湧,那些鎖鏈卻開始松動了。

這豈不是說言昭的魂魄快鎖不住了?

慈濟忽然間大腦一空,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茫然地問自己:要是他倆都羽化了,我該怎麽辦?

屬於那兩人的靈氣越來越微弱,眾人才燃起希望的萬念,又俱滅成灰燼。

無望了……

就連境中的二人自己也這麽認為,所以才不再在乎旁人眼光,靜等著羽化的那一刻。

只有一個人還未放棄。

七道鎖鏈已經斷了六道,只剩一根還搖搖欲墜地懸著,仿佛隨時會碎裂。

帝後眸中的陣圖運轉到發燙,她靈力耗得也差不多了,已是強弩之末,靠著那一口不肯服輸的氣吊著,死死牽系著最後一道鎖鏈。身體中空的感覺不好受,帝後額上已經開始往外滲冷汗。

噠——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沈穩的腳步聲,帝後心頭大駭,瞬間警鈴大作。她僅存的靈力只夠盯著陣法運作,竟然有人趁機溜進來了!

“誰?!”陣法現下經不起一點動搖,她不敢貿然轉身,只能用餘光掃視著身側。

來人沒有隱息匿跡的打算,徑直走到帝後身前。他常年佝僂的身子這一刻站得筆直,眼睛望著遠方,手卻擡向腰間,解下了隨身帶著的酒葫蘆,扔到了一邊。

酒葫蘆在草地上滾了一圈,蓋子震開了,帝後以為會看到四濺的酒液。但是沒有,葫蘆裏是空的。

帝後側目看向那人。嗜酒,老翁……很快與認知裏的那個人對上了。

這念頭一出,不僅沒有安下心,倒教她更加不安了。

當初就是此人悄無聲息地破開真神封印,又莫名留下自己的手記。誰也不知道,這位曾經膽大包天妄圖躋身真神的仙君,到底在想什麽。

她心下一慌,陣法立刻就跟著動蕩了。帝後暗道不好,剛要重聚靈力,那老翁卻先她一步續上了布陣的靈力。

帝後驚疑不定,終於開口問道:“你來做什麽?”

老翁長長地“嗯”了一聲,像是半醉半醒,慢條斯理道:“我躲了這麽多年,總算活夠了,今日來還個債。”

還債?帝後還沒想明白他的意思,就見他攤開手掌,一道玄黑的靈流從他脈搏中鉆了出來,順著僅剩的鎖鏈一路盤旋而上,游魚似的朝九幽境的方向而去。

帝後一楞:這是盤古的神識?

她猛然想起,此人與君澤某種程度來說,算是所出同源。

靈流全部從老翁身體出來的那一刻,他的面色立刻灰敗了下去,原本就霜白的頭發,現在更是脆弱得一碰就掉。

帝後:“仙尊,你……”

老翁回身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艱難地扯起一個笑。他哼起了不知名的鄉間小調,在含糊的唱詞裏化成了一捧灰。

鎮守在陣柱上的幾人也有所感。他們望過來時,老翁已經消失無蹤了,只餘地上一只磨得光亮的酒葫蘆,靜靜地躺著。

言昭不知道從鎖鏈中過來的是什麽,它仿佛有自己的意識,徑直穿過了自己身體,經由枯榮連理訣一路去往君澤體內。

霎時,他模糊的視線猛然清明了,靈力在逐漸恢覆。

言昭睜大了眼,心臟又劇烈跳動起來。他擡眸看著眼前的人,近乎驚喜地喊了一聲:“師尊!”

君澤自然也察覺到了,他蹙著眉感受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什麽,視線越過言昭的肩往外面看了一眼。可惜太遠也太混亂,什麽也看不清。

然而君澤的靈力雖然在恢覆,身影卻變得縹緲起來。言昭不知為何會這樣,驚慌不已,只能緊緊扣住君澤的手。

君澤倒是知道自己這是什麽狀態,眉目反而緩和下來。他握住言昭的腕,讓他手心抵在自己心口,輕聲說道——

“等我。”

最後一根鎖鏈也徹底斷裂,七星陣的光芒也在同一時間熄滅。風聲又起,這次卻是輕緩的,只卷起了地上的黃沙,煙塵飄飛,像是起了霧。

方才還觸碰著的溫熱軀體一晃不見了蹤影,言昭一手抓了空,只覺得身體驟然一沈,直直墜進了黃沙霧裏。他的靈魄不堪重負,此刻連防禦用的劍意也聚不起來,只能任由自己摔進黃土中。這一下摔得七葷八素,但言昭顧不得傷勢,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攤開手心,將最後握住的那樣東西送至眼前。

是一顆流光溢彩的黑曜石。

言昭眼睛一熱,哽咽著笑了。灼燙的淚珠滾落,浸濕了曜石。言昭重新握緊它,護在懷中,這才昏昏沈沈失去了意識。

七星陣法一停歇,陰雲很快也卷著天雷散去。天地恢覆寧靜,但誰也沒動。

眾人在一片狼藉裏面面相覷,短短的幾個時辰,像是幾輩子那麽長,此刻看什麽都覺得恍如隔世。

倒是天帝先冷靜下來,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善後事宜,順便請狀態稍微好些的紫微帝君前去九幽境看一看情況。

紫微帝君踏進那滿目瘡痍的九幽境時,黃沙還在無序地飄浮。他擡手送了一道靈氣,很快,塵霧散去,眼前景象著實奇異,讓一向沈靜的紫微帝君也怔了片刻。

只見幹涸龜裂的黃土之上,格格不入地長著一棵樹。

葉影翠碧,枝頭頑強地開出一朵雪白的花。

【作者有話說】

今天的慈濟神君:(堵櫃門)(堵到一半被正主一腳踹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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