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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塑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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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塑神燈

靈流觸碰到心臟,元神相連的一剎那,仿若春雨降落旱地,沁入心腑。言昭只覺靈臺都通徹了,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

他驚呆了:“這是什麽?”

君澤想開口,又覺得時機不對,半晌無奈地笑了笑:“說來話長,回頭慢慢告訴你。”

言昭點點頭,心道:師尊真愛賣關子。

君澤:“嗯?”

言昭被“嗯”了個激靈,以為自己不小心說出了口。他猛地擡頭,眨巴了兩下眼睛才意識到,自己沒有開口,而且——君澤也沒有開口。

君澤垂眸看了他一會兒,話音又從未知的地方浮了出來。

“你我現下神識相連,想的什麽,對方都能聽見。”

他不說還好,一說言昭腦海中便奔騰過無數該想的不該想的念頭。

被迫聽了個囫圇的君澤:“……”

言昭本就無地自容,這會兒聽見師尊的輕笑聲,趕在腦子燒糊之前拽了一下他的衣袖:“這樣是不是就能進了?那快走吧!”

**

被攝神的滋味,言昭嘗過許多回。但在這樣的環境裏還能保持清醒,今日卻是頭一次。

他碰過忘川水,當時若不是鬼差在,早就跌入水底了。難怪這冥蕪之地,也被傳言作有命來沒命走的禁地。

這一次,他卻清晰地感受到了周遭那些“象”的存在。它們無形無色,看不見摸不到,卻似有萬種聲音一同在耳邊囈語。

聽不清說的是什麽,但其中的悲歡喜樂一重一重疊加,最後繞成一團剪不開理不清的亂麻,教人幾乎窒息。

“還受得住麽?”腕上一緊,溫和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進入冥蕪之地後,首當其沖失去作用的就是視覺。裏面什麽也看不見,睜眼閉眼皆是一片漆黑。只能靠觸感與相連的元神交流。

言昭回握了一下:“我沒事。”

沒有方向,也沒有“路”,每一步都踩在虛空之中。只能憑著“象”的濃烈程度,慢慢摸索。身處虛無之中,連時間的流逝都察覺不到了。

言昭在某一刻覺得,自己跟進來的決定是對的。雖然對君澤而言,這種程度的“象”大約不在話下,但如此漫長的寂寥也是挺難熬的,他在這裏,還能幫忙解解悶。

他撓了一下君澤的腕骨,問道:“這裏的‘象’,與忘川的有什麽不同麽?”

君澤斟酌了一下,方道:“忘川中只有死魂,也就是凡人的‘象’,此處是盤古真神蘇醒留下的,其間有生靈之‘象’,也有死物之‘象’,萬物皆有,以及一些無形之物,乃至天道規律,都有各自的‘象’。比起生靈,無形之‘象’更危險。”

“為何?”

“‘象’中蘊含的是本源。瞧見生靈的本源,這沒什麽;你若是看見了天道的本源,就會開始懷疑腳下的世界,久而久之,會再也分不清虛實。”

言昭敏銳地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師尊已經看見過了?”

那他會懷疑眼前的虛實嗎?

君澤氣息依舊沈穩,只是指腹搭上了言昭跳動的脈搏,在這無垠的黑暗裏顯得格外清晰。

“我拋卻虛實,選擇了遵從本心。”

言昭怔怔聽著,不知該如何回應,任心跳順著脈搏蔓延。

不知道走了多久,時間既似一瞬那麽短,又好像一年那麽長,來回拉扯著人的神志。

越往深處,“象”的存在便越濃烈,言昭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抵擋。這種感覺並不好受,仿佛只要一松懈就會被其吞噬殆盡。

他憑著一腔“不能在這裏倒下”的執念,和手心的溫度,竟也一聲不吭地走到了最後。

“到了。”君澤的聲音在他胸腔中震動。

言昭感覺到君澤停了下來,隨即朝著某個方向站定,周身靈力浮動,運起了功。

起先,黑暗毫無變化。

慢慢地,周圍的“象”都在朝這邊聚攏而來。言昭感覺呼吸都凝滯了,全靠體內相連的元神維持著神志。

緊接著,“咚”的一聲,有什麽東西重重的震顫了一下,將聚過來的“象”撞得七零八落。

那震顫的聲音,一下比一下急促,一下比一下清晰,最後維持在一個穩定的頻率。言昭頂著巨大的壓迫感聽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那是君澤心跳的頻率。

君澤向著聲音的來源輕呵一聲:“收。”

霎那間,狂風驟卷,“象”的嗡嗡細語都變成了尖銳的爆鳴聲,刺得言昭耳朵和腦袋生疼。隨後,他被摟緊溫熱的懷抱裏,一只手替他隔絕了那些難以入耳的聲音,世界安靜下來。

他在狂風中勉力睜開一條縫,恍惚間看見了一線光芒。

狂風撕裂了黑暗,日光從裂隙中趁虛而入。

君澤手中握著一只狀似走馬燈的物件,燈面急速轉動,底座卻巋然不動。隨著颶風的輪廓逐漸清晰,言昭這才看清,不是颶風吹動了那盞燈,而是燈面轉動帶起的風。

它在吸收這些“象”。

大地在日光裏無處躲藏,露出貧瘠的原貌。

言昭大氣也不敢喘,因為他察覺到君澤的心跳在加快。燈座突然開始抖動,一股蝕骨的寒意攀上君澤的元神,同一時間順著心脈傳了過來。言昭急切地擡起頭,正對上君澤失神的雙眸。

“師尊!”言昭出聲喊了一句,緊緊抱住了他。

那一刻難言的心慌湧上來,恍惚回到了過往許多回的噩夢中。言昭什麽念頭也沒有了,只記得牢牢抓住眼前的人。

“抱歉。”低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寒意退去,君澤五指握緊燈面,迫使風停了下來。然後那紋絲不動的底座,就這樣被他連著一起拔了起來。僅存的最後一絲“象”,也緩緩縮回了燈芯中。

他揉了揉言昭的腦袋:“還讓你替我擔心了。”

言昭仰著頭,認真看了君澤一會兒,確認無事後,才重重松出一口氣。

腳下有東西硌得難受,他低頭一看,原來是細碎的沙礫。言昭四下環顧一圈,發現不遠處正是西玉山陡峭的峰。原來這裏還在西玉山腳,只是常年被黑暗籠罩,早已寸草不生,只剩蒼白幹裂的土石。

於是他將目光轉向君澤手裏的東西。

“這是什麽?”

的確是走馬燈的樣式,但底座呈青銅色,燈面上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有畫。燈的內裏有什麽在流動,透出黑色的輪廓,宛如蛇影。

怎麽看怎麽邪乎。

君澤將燈調轉了方向,讓言昭看清裏面的燈芯。

“覺得熟悉麽?”

言昭瞇了一下眼,陡然清晰的黑色脈絡,讓他心頭一震。

“這是……”

這脈絡……與君澤腕上的如出一轍!

君澤看著那團黑霧,面色凝重:“那人將自己的本體取出,煉成了這尊法器,妄圖以此成為真神。”

言昭駭然,好半晌才道:“怎麽做到的?”

君澤:“人道盤古身化天地山川。他知道自己本體裏藏著什麽後,便試想,用它來喚起隱藏在大地內的盤古意識共鳴,與之合為一體。”

言昭:“可還是失敗了。”

君澤搖了搖頭:“不,他成功了。”

言昭不解。

君澤:“他的確喚醒了盤古,與其融合也只差最後一步。問題在於,普通的靈體承受不了真神的威壓。最後恐怕是他自己察覺到了,主動切斷了融合。”

言昭:“不切斷的話,會怎樣?”

君澤沈默片刻:“他的神魂會消散,盤古徹底蘇醒,繼而整個世界歸於虛無。”

他將這盞風化萬年的燈收入識海,聽見言昭的元神傳來縹緲的疑問:“像垂光神君的芥子一樣嗎?”

“不一樣。”君澤攬著他的腦袋,輕輕斷開了神識的連接。

言昭聽見胸腔傳來最後一句輕如呢喃的低語:“我也……不會讓它發生。”

他攥著君澤的衣襟,久久未言語。

與此同時,六界一片安寧和諧。無人意識到,一樣足以決定所有人生死的物什已悄然現世。

只有人界一座不起眼的亭子裏,躺著個落拓不羈的行者。他翹著二郎腿,蹬著破爛的草鞋,悠哉悠哉地哼著小曲。走馬燈停下的一瞬,他停下了抖腿的動作,揭開臉上蓋著的油蠟紙,露出一張銀須霜鬢、蒼老的臉。

老者朝西遙遙看了一眼,一個健步翻身坐起,晃了晃桌上的酒壇,又舉起壇子,仰頭去接。

一滴酒也沒有了。

他茫然棄壇,在亭子裏來回踱了兩圈,長嘆一口氣,喃喃道:“天意啊。”

老者跳到亭外,朝泊在岸邊的小船走去。船上載滿了酒壇,他看著那些滿滿當當的酒壇,倏而朗笑幾聲,將那小船推遠了,自己卻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口中振振念道:

“小舟從此逝,滄海——寄餘生——”

【作者有話說】

最後一句引自蘇軾《臨江仙·夜飲東坡醒覆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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