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永別離

關燈
第86章 永別離

過了好一會兒,廂房的門才從裏頭打開。

白靈飛落下去,想進去看看家主,卻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是在門口守了一整日的葉辰。

葉辰只來得及匆匆看一眼繈褓中的孩子,囑咐兩句,便快步進了屋內,合上房門。

白靈猶豫片刻,落到了窗框上。葉南溪當下受不得風,窗戶自然也是緊閉的。白靈聽見裏頭傳來說話聲,聲音很輕,聽不清內容,來回幾句之後便停下了。

安靜片刻過後,裏頭忽然道:“白靈,你進來罷。”

這句話用了靈力,是說給她一人聽的,清晰非常。白靈下意識挪了一下爪子,而後展開一邊翅膀推開了窗。

她飛進屋內,落成人形,轉身關好窗戶,往床榻處走去。

葉南溪半躺著,面色因疲累憔悴了幾分,但眼神平和,甚至帶了幾分無憾的笑意。她的鬢發早被汗打濕,葉辰正坐在榻邊,用靈力替她拂去汗水。

白靈在兩丈外停下,葉南溪招招手示意她走近,她這才上前,在離葉南溪最近的地方蹲下身。

“我請葉辰幫了個忙。”葉南溪輕聲道。

白靈聞言看了葉辰一眼,目光無意中觸及他們交握的手,又轉過頭不解地看著葉南溪。

葉南溪松開手,摸了摸她的頭:“你閉上眼。”

白靈依言閉眼,心口忽的一陣緊繃,好似被什麽東西拽住了。然而只要葉南溪不開口,她是決計不睜眼的。

拽住她心臟的那股力道很大,但並不粗魯,反而有靈流似涓涓細水一般流淌過來。

過不多時,那道力量又驟然松開,白靈感覺心頭一輕,又不止是輕,還像是束縛被解開了。

她沒有喜悅,反倒慌亂起來。因為她發覺自己和葉南溪的感應似乎也隨之斷開了。

“好了。”聽見家主聲音,白靈睜開眼。

葉南溪溫聲道:“你我靈契已斷,往後便不用擔心壽元了。”

白靈是從葉南溪的術中降生的靈鳥,生息全與主人相通。葉南溪若死,她也只能落個魂歸天地的下場。

術靈可以經過修煉破除這層束縛,成為真正的生靈。但白靈降生不過十餘年,還達不到這樣的境界。葉南溪只好借葉辰之力,助她一回。

白靈頓時紅了雙眼:“不,我不怕的……”

“我知道你不怕,但我希望你能有更多時間,多看看這世間。”葉南溪笑了笑,“而且,等我走後,葉家還需你替我照拂呢。”

白靈哽咽著,再說不出話。

待她離開後,葉南溪松下一口氣。她眉間的痕跡又淡了些許,面上卻浮現出一絲不正常的紅潤。

葉辰不由得握緊了她的手,從沈默中開口喚了一句:“南溪。”

葉南溪看著他,沒等到下文,只見他低頭,在指尖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日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淺淡又平和地落在這個吻上。她就像這道日光一樣,淺淡地笑了。

**

葉南溪走的那日,是個天氣晴好的午後。

自小女兒出生後,葉南溪便做了“甩手掌櫃”,將葉家事宜悉數丟給了白靈。一來磨練磨練她,二來自己也偷得所剩不多的幾日閑。

院中日頭正暖,葉南溪趴在搖床邊緣,逗弄著孩子。孩子不哭鬧,精神卻很好,一雙大眼睛跟著她手上的動作轉動,甚至能伸手模仿了。

葉南溪忽的起了玩心,原本隨意的動作一轉,變成了規規矩矩的筆畫。

若有懂門道的,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在畫引雷符。

懂門道的人這裏倒是有。只是他剛讀完天璣星君的來信,並未註意到一旁的動靜。

嬰兒幼小的手跟著娘親一筆一頓,竟也真落成了一張引雷符。電光自她指間陡然射出,葉南溪歪頭避開。再回頭一看,小女兒竟將親爹的鬢角的一縷發燙沒了半截。

葉辰:“……”

葉南溪樂不可支,扶著搖床笑趴了下去。

“看來這小家夥是個天才,往後必定大有所為。”

葉辰指了指那縷只剩一半的發絲:“是好事麽?”

“自然是好事。”

“希望她莫要長成……”葉辰頓了頓,“長成她哥哥那樣。”

“哥哥?”

葉辰道:“天璣家中以前有個頑童,才會說話時,天璣讓我教他點小術法玩兒,我便教了一道禦水術。”

“然後呢?”葉南溪問。

“然後他滋了我一身的水。”

葉南溪又笑趴了下去。她想象了一下那幅畫面,莞爾道:“也沒什麽不好。”

她今日氣色很好,只是笑得越多,眉心的印記也越淡,幾乎要看不見了。

葉辰斂起神色,卻見日光忽的抖動了幾下,極短的黑閃爍其中,很快恢覆了尋常。

他卻清楚這不是幻覺,這是九重天的結界在波動。

兩人對視了一眼。

葉南溪問:“是哪位仙尊在歷劫麽?”

葉辰凝眉看了片刻:“大約是罷。”

然而他也未曾見過,什麽樣的劫數能撼動天地結界。

**

這震顫自然不是誰在歷劫。

帝後弗一感應到異動,立刻便施法來到天命臺。

自給君澤送行,已過大半年。身為天帝帝後,諸多要務在身,自是不能一直守在天命臺邊。待引魂術安定,二人各留了一縷神識在此鎮守。

天帝自然也察覺到了,兩人幾乎同時趕到,打了個照面。

天帝道:“方才的異象,與青華有關?”

帝後微微頷首:“你看。”

魂鎖中,青華的那縷神識正奇異地閃動著,忽明忽暗,極不穩定。帝後當即又念了幾道鎮魂訣,才使它慢慢平息。

“看來青華已經尋到了。”

君澤看著那束光,心裏默數著時間。這也是先前在忘川中練出來的,漫無盡頭的黑暗之中,想要不被吞沒,記得時辰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已過去近九個月,離他的極限近了。或許這次尋不得,只能再行修煉後做打算。

他往光束邊靠近了幾分,再行過半日,察覺出一絲異樣。

這道光似乎變暗了。

君澤停了下來,微微仰頭看去。

不……不是暗了,是這道光被“吞噬”了。

什麽樣的東西能吞噬掉天命臺的光?

君澤從未想過,也沒有人敢這樣想過。

但毫無疑問的是,頭頂這張無形的“口”,一定是離他追尋的真相最近的地方。

君澤沒有猶豫。

沒有想象中的困苦,那地方甚至可以用平靜來形容。無聲無息無光,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還沈在東海海底的時候。

然後是一陣巨大又雄渾的震顫,仿佛天地生了心臟,心臟跳動了起來。

君澤直覺得三魂七魄也隨之搖晃起來。

但這股震動很短暫,片刻後,一切重歸寂靜,周遭的景象巨變,他已然置身於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天穹從深不見底的黑變成了無暇的白,四周偶爾漂浮著從未見過的符號,看得見卻觸不著。

君澤愈加篤定自己的猜測對了。

他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但他在盤古的記憶裏見過這樣的碎片。

這裏不似想象中那樣浩渺無邊,反而是個狹小的地方,小到君澤很快走完了一邊,觸碰到了邊界。

於是他回頭去往另一邊。

在那出盡頭,他看見了一個意料之中的人。

面白如紙,渾身散發著被毒浸過的氣息。

正是蒙虞君。

君澤走過去,看見他蜷著身體,整個人與凝固了一般,沒有呼吸起伏,雙眼大睜,視線沒有從手中離開過。

君澤順著看去,只見他手中攥著一個符號,依舊是陌生的符文。

但它被握住了。只有它被握住了。

君澤催動靈力,試圖讓蒙虞君松開,但如水中撈月一樣徒勞,只激起一點漣漪,毫無作用。

君澤微微蹲下身,欲直接伸手去撥。

就在此時,一道說話聲忽然響起。那聲音不是從周圍而來,亦不是從天穹而來,仿佛直接在靈臺中回響。

他用的不是如今常用的語言,更像是一種古語。君澤曾聽真神說過些許。若以真神遺留下來的記載理解,這道聲音是在說——

我已等不及了。

**

都城的黃昏來得稍晚。

餘暉照進葉府時,年輕的家主正靠在玉衡星君懷中淺眠。

她睡得的確很淺,淺到呼吸和心跳都很輕,乃至停息時也很難察覺。

葉辰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隨後化出一根紅繩,系在了她腕上。紅繩上串著一顆玉石,色澤瑩潤,像極了一顆星星。

因早有準備,後事有條不紊地進行。葉家眾人並不太悲戚,因十二個時辰一過,魂魄便會離體,暫居家中。葉家天師世家,自然都是能瞧見鬼怪的,自然也就瞧見了從棺中翻身而起的家主。

真正的分別之日,是六日之後。

等待鬼差時,葉南溪撥弄著腕上的紅繩,問葉辰:“這是何物?”

葉辰道:“你不是想知道自己來世投胎投得如何?你帶著它,我便能感應到。若是你投得不好——”

他忽然停住,葉南溪不免好奇:“投得不好,便如何?”

葉辰想了想:“我便找個老道士忽悠忽悠,讓他帶你修仙去。”

葉南溪笑著攥緊了那根紅繩。

黑白無常到時,面露忐忑。他們接的每一個人,都看過生平,也遇到過不少稀奇的案例。

但這次的場面,饒是他們做了幾千年鬼差,也沒遇到過。

見他們左右為難,葉辰後退半步,道:“無妨,兩位公事公辦罷,我只是一同去地府轉轉,順道送一送。”

葉辰來地府的次數很少。

他目送著葉南溪進了大殿,飲過孟婆湯,隨著鬼差往輪回臺走,目光方才黯淡幾分。

白無常隨他走了一段路。

葉辰不由得問:“想必她能有個好來生罷?”

白無常點頭:“那是自然。葉姑娘的功德我們也有所耳聞,其實若不是年紀輕輕隕落,再攢上幾年,飛升上界也不是沒有可能。”

葉辰神色微動:“轉世後的功德可算數?”

白無常頓了頓:“此種情況不多見,但若天帝認可,也是算的。”

葉辰微不可察地揚了揚唇角,對白無常道:“大人忙去吧,我再走走也回了。”

白無常忙道:“那,星君請自便,下官先告退了。”

葉辰穿過忘川河,站在橋對岸,看著對面的輪回臺。

飲過孟婆湯的魂魄無一不是渾渾噩噩,由鬼差引著,才能走好路線,逐個跳下輪回臺。

葉南溪的模樣與周遭的人稍有不一樣,或許是有過靈力的緣故,她此時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懵懂的少女,不時偷偷打量著周遭。

她的手扣在腕間那顆玉石上,似乎只有摸到它才安心。

葉辰遠遠望著,直到她的身影被輪回臺的光吞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