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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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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逆天地

傀儡絲經受不住離火的威力,紛紛融化墜落。未燃盡的部分掉落在鬼傀儡身上,迸發出更熾烈的火焰,接二連三地燃燒起來,形成一片火海。

鬼傀儡的慘叫聲不絕於耳,崔嵬無動於衷。忽然他的手又動了,不知比劃了什麽,那些渾身赤焰的鬼傀儡不再掙紮,忘了焚身之痛似的,前赴後繼地朝言昭撲過來。

看這架勢,大有在絲陣燃盡之前解決掉言昭的意思。

火焰在水球上撞出一團團白氣。雖然抵擋住了攻擊,但溫度在止不住地上升,這招亦不是長久之計。

言昭雖無法近身,但能依靠劍訣控制歸雲劍出招。崔嵬操縱著傀儡絲接下,二人一時間分不出勝負。

不過言昭看得出,火海愈旺,崔嵬也愈不好受。

弦刃再度相接時,言昭驀地開口:“就算吞了我,也換不回你的雙親和師長。”

崔嵬身子一僵,手中絲線當即被削斷。

他很快反應過來,退開半步,冷聲道:“你看過我的生平?”

言昭本不該看過他的生平。

只是那日離開地府前,出於謹慎,他向閻王詢問癡鬼生平,順道將十八層地獄中所有關押的惡鬼生平都看過一遍。崔嵬給他留下的印象深刻,便也多留意了幾分。

“誰說我是為了換回他們?我只為自己,”崔嵬面色陰郁得更厲害,“更何況,待我修為大成,點石尚能成金,更遑論生死人肉白骨。我想要誰死,便讓誰死,想要誰活,便能讓誰活。”

“不,你並不能……”言昭剎住了話音。他不能在此處提及輪回的真相,更何況崔嵬也不一定相信。他只是試圖分散一點對方的精力,好找尋破綻。

崔嵬說完那番話,情緒比先前激動了幾分,出手也更加狠決而不講章法。

戰到正酣時,他的動作突然遲鈍,扶著胳膊跪倒在地。言昭註意到他想扶的不是手臂,而是背上震顫不已的脊骨。

那脊骨——竟莫名塌陷下去一塊。

言昭不禁一怔,卻聽他說道:“你竟有幫手……還是個不怕死的幫手。”

言昭不解其意,但沒放過這個機會,幾道劍氣帶著離火威力,打入他四肢,將人牢牢釘在了地上。

絲陣很快消解殆盡,火光淡了一些,言昭方才瞧見陣眼的方位,躺著一個人。他飛身過去,見到的竟是奄奄一息的九苕。

“九苕!”言昭扶起他,看著四周燒焦的藤枝,和只剩一片黑土的陣眼,頓時明白了怎麽回事。

離火之威,碰到便已痛及噬心,真身被燒,元神必然大傷。言昭哆嗦著去探他的脈息,又喊了一聲。

九苕這才緩慢睜眼。他看了一眼崔嵬的方向,見其已被制服,露出一個欣慰的神情。他擡起手,想說自己無事,卻發不出聲音,暈暈沈沈,又昏迷了過去。

他的身形搖晃起來,化成青煙,最後匯聚成一顆種子。

言昭連忙接住。他小心謹慎地收起來,低聲道:“撐住,我馬上帶你回去。”

然而那崔嵬並不安分。言昭弗一起身,便聽見了劍氣崩碎的聲音。

眼見崔嵬快要掙脫,言昭又打過去一道劍氣。豈料他竟自卸一臂,帶著殘缺的身體飛了出去!

言昭愕然蹙眉,手中招式登時淩厲起來。

本想將其活捉,交由地府發落,但九苕危在旦夕,顧不了那麽多了。

長風劍法裹著火焰沖天而去,崔嵬祭出傀儡絲沖破劍氣,但離火也燃至了他的傀儡絲上。

火焰蔓延,飛舞跳躍,拖出長長的尾,乍看竟像是一只翺翔九天的火鳳凰。

“火鳳凰”舍棄了尾羽,一截又一截帶著火的傀儡絲墜落下去。

言昭一揮劍,更多道劍氣出鋒,追著崔嵬而去,他自己也踏著劍氣趕上。

又是一招擊中,洞穿了崔嵬的左腹。崔嵬狠狠一握,竟將劍氣捏碎,反手擲還給言昭,被言昭一個翻身避過。

崔嵬卻忽然放聲大笑。

“小仙君,你何不低頭看看自己燒的是什麽?”

言昭動作一滯,擔心對方使詐,但又不由得往下看了一眼。

這一眼便叫他徹底楞住了。

昨天夜裏剛被新雨澆過一遭,重新有了生機的西河鎮,此刻被熊熊烈火湮沒,從鎮口荒林,燒到鎮頭墓地。

那奔騰的烈焰熱極了,映紅了言昭的雙眼。

火光湮沒的不止房屋村舍,還有微弱難聞的哀嚎聲,此起彼伏。言昭終於慌亂了,他眼眶發酸,分不清那些聲音是真實還是幻覺。

他猛地轉頭,提劍沖向崔嵬。

他此刻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不能放走此人,否則後患無窮。

他速度快得驚人,幾乎看不清身影。須臾之間,崔嵬便覺後頸處有帶著殺意的勁風逼近。千鈞一發之際,他一俯身,劍刃砍在了他的脊骨上。“噔”的一聲長響,脊骨震顫,崔嵬霎時被彈飛出去,滾落在了荒林之中。

言昭也被彈出數丈,他反應更快,很快穩住身形,落下來找到了崔嵬。

他舉起劍——

“且慢!”一根金色的繩索從天而降,在他的劍落下之前將崔嵬牢牢捆住。

捆仙索?言昭擡頭一看,三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兩位星君,司命天君。”來人正是葉辰,還帶來了天璣星君和司命。

天璣看了一眼動彈不得的崔嵬,道:“來龍去脈我聽玉衡說過了,崔嵬逃脫一事,事發突然,也尚有不少疑點,最好帶回去多加審問。”

言昭冷靜下來,方道:“那勞煩星君了。”他從懷中找出九苕的種子:“此物也請幫忙帶給望德先生。”

葉辰見他一身傷痕,不由得駭然:“你……”

言昭卻仿若沒聽見,轉身便走。

葉辰“誒”了一聲,不明所以。他看向另外兩人:“此番雖是地府疏忽,但對言昭來說算是一樁大功勞。他怎麽瞧著反倒不高興?”

天璣環顧了一遍四周,火焰還掛在枯枝上燃著,是離火訣的氣息。他折了一節樹枝在手中撚滅了,面色微凝:“這火恐怕不是崔嵬放的。”

葉辰一怔。司命天君喚出命盤冊,上面昭示著西河鎮上下數百生靈的名字,全部滅了。他嘆口氣,搖了搖頭。

葉辰忽的明白過來,他看著眼前的火海,心頭一緊。

“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天璣攔住了他:“你不必去,言昭是個聰明孩子,不會有事。但今日之災必然影響了諸多人的命盤,你最好先回都城守住,莫要功虧一簣。”說著他又轉頭對司命天君道:“我聽聞青華帝君正在閉關,天君,你回稟天帝前,先去一趟妙嚴宮,將原委告知慈濟神君,他心中定然有數。”

司命天君思忖片刻,點了點頭,身影一晃不見了。

天璣星君捏訣將捆仙索又收緊了幾分,隨後將其鎖入了帶來的法器中。崔嵬也不知是否認命了,一聲不吭地任他鎖了進去。

“我去一趟地府,將這惡鬼送回去。”天璣說道,臨走時拍了拍葉辰的肩膀。

天璣所說的道理,葉辰心中明了,但他看著言昭略顯單薄的身影,還是有幾分擔心。

淅淅瀝瀝的水珠灑下,澆滅了枝丫上的火。葉辰接住幾顆,發現上面還帶著來自歸雲劍的寒意。他擡頭看去,見言昭正飄浮於西河鎮之上,手中長劍在不斷凝聚靈力。

他這是要做什麽?

**

西河鎮沖天的大火,熄滅於一場不知從何而來的驟雨。周邊城郭村落的住民,紛紛謂之離奇,沒有人敢靠近這片焦土。

言昭收起滄浪劍訣,面對著滿目瘡痍,喉頭發緊。他深吸一口氣,回憶起了那道自己一直只敢練習,卻幾乎沒有使過的劍法。

只因君澤曾告誡過,從有化無,從無生有,起死回生,此等逆天之術不能輕易動用。

然而他看過這個不大的鎮子裏,為生存掙紮的人,久旱逢雨欣喜的人,也見過新雨過後的柳暗花明。還有那個陰陽眼的小姑娘,她在雨簾後看向夜幕的時候,眼裏掬著一捧光。

他既看過,便做不到視若無睹。況且這無妄之災雖不是因他而起,也是應在他手中。

歸雲劍上的靈力瑩出溫和的白光,言昭將劍輕輕一揮,念出了那道劍訣的名字。

“枯樹逢春。”

柔和的微風自劍身而出,百裏之境宛如潑灑丹青,頃刻間由一片黑土便回了蔥蘢景象。言昭眉間舒展,轉憂為喜,飛身下去落到街道上。

一落地,他便感覺渾身筋骨散了一般,使不上力氣,心口亦像墜了千斤之石。

這便是逆天而為的反噬麽?

他強撐著站起身,四下看了看。旱災既過,邪神亦除,已經有零星幾個攤販小鋪重新做起了營生。

言昭走到一個攤販面前,聽他無精打采地吆喝了幾下,便出聲打了個招呼。然而那攤販充耳不聞,仍木然地自說自話。他的吆喝聲越來越小,最後竟沒了聲息。

言昭愕然失色,去探他的鼻息——已經死了。

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活過來,這具身體沒有魂魄,只是一個被強行喚起的空殼。

言昭收回發顫的手,踉蹌後退了兩步。他忽然不知該去何處,又該做什麽。茫然之間舉目四顧,忽然發現身後正是那陰陽眼小姑娘的家。

他越過院墻,看見這一家四口剛剛分食過他留下的幹糧,正坐在一起小憩。他們面色安靜恬然,仿佛只是睡著了。

然而這四具軀體也沒有氣息。

不……怎麽會這樣。

言昭忽覺一陣暈眩,拄著劍跪倒在地。喉間熱意上湧,他猛咳一聲,咳出的卻不是血,而是元神受損逸出的靈力。

忽然聽得當啷一聲脆響,一只銅手環掉落在地,撞上石塊,咕嚕嚕滾到了言昭眼前——

正是他先前給小姑娘戴上的手環。

他猛地擡頭,看見小姑娘眼睛動了動,目光落在他身上,隨後合上了眼。

看來這一招枯樹逢春並非完全無用,言昭心道,那為何……難道是灌註的靈力還不夠?

他拾起銅手環,重新念了一遍劍訣。靈力從劍身流向地面,蔓延開去。

然而鎮中的行屍走肉們,依舊沒有活過來的跡象,只有草木繁茂異常,甚至高過了人家院墻。整個西河鎮變成了一座寂然怪異的死鎮。

言昭不敢停下,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劍訣,即便他感覺到經脈在一寸寸裂開,視線開始模糊。

“枯樹……”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紛亂的靈力頓時停歇,止住了他險些崩裂的心脈。

言昭擡起頭,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終於看清了來人。

“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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