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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身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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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身世明

祝淩雲還沒來得及追問,已經有什麽順著劍尖蔓延了上來,消解了他劍上的靈力。

“是毒……?!”他咬牙道,“你竟然使陰招。”

“此言差矣,開始前我便提醒你了,我是丹修,”言昭道,“你現在認輸,我便將解毒的丹藥給你,否則等會兒它蠶食的就是劍本體了。”

劍修的劍,是僅次於靈力的珍貴之物,是漫長修行路上最長久的伴侶。

言昭沒真下那麽烈的毒,不過是嚇唬嚇唬他。

見祝淩雲抿唇不語,言昭正要掏出解毒丹等著他認輸。豈料一個不備,祝淩雲拔出帶了毒的長劍,朝自己襲來。

言昭雙眸一凜,迅速側身躲過,順勢自下猛敲了一下他的手腕。祝淩雲驟然脫力,言昭接了劍柄,順手挽了個劍花——

挽到一半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硬生生停住了。

他將劍往身前一橫,裝作劍上仍有餘威的樣子,將祝淩雲震了出去,自己也被劍氣彈開。

祝淩雲掉在了擂臺邊緣,踉蹌之間來不及找支撐,落了下去。

群英會的規矩,在臺上只要不傷及性命,任何手段都可使用,直到一方認輸,或是有一方被擊落臺下。

至此,勝負已定。

言昭撣了撣衣擺,狼狽著站起身。他解了劍上的毒,將劍扔還給了祝淩雲時,垂眸看了他一眼。

祝淩雲還未從敗北中回過神來。他倉皇地接過自己的劍,見它完好無損,擡頭怔怔看著言昭。

似是錯覺一般,他從那眼神裏看出了一絲責怪。

“那丹沒毒?”

言昭用旁人聽不見的音量冷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雲顧游坐在觀會席,眼中是兩位年輕修士打鬥的身影,腦海中卻閃過另一個畫面。

宮墻之外,林木蔥蘢。兩道劍鋒劃過,帶起一片凜冽的光影,最後停在了滿地的落葉中。

“此招最適合絕地反擊。”

“我學會啦,師尊。”

白衣少年笑著挽了個劍花,覆又舉劍。

“再試試。”

……

神思歸位,雲顧游看著言昭離場的背影,無聲地笑了一下 。

而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毫無反應的尾指,嘆了口氣。

言昭勝了這一場,若水秘境的機會已經塵埃落定。他怕節外生枝,果斷尋了個借口回絕了後續的比試,偷溜回去了。

回到小院時,天色還亮著,周遭一片寂靜——與他臨住的修士都去群英會了,倒是難得安逸。

言昭倚靠在外廊的木柱上,海棠花的香味輕且淡,隨著微風滲入了鼻息。

愜意之餘,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些什麽。不過他沒多想,合上眼開始回顧這段日子以來收集到的線索。

來到璇璣派數日,他還未見過掌門的面。

依雲顧游所言,璇璣掌門要借年輕修士去試探魔族的真正目的,是個十足的惡人了。

言昭不由自主地在腦海裏描摹了一個兇神惡煞面色陰沈的老頭模樣。

不過話說回來,雲顧游在群英會的名單裏,舉薦了那麽多人又是什麽用意?

難道是打算臨到璇璣掌門顯出真面目之時,借這些人來對抗他?

言昭迷迷糊糊地想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然把雲顧游放在了正道的那一面。明明他對此人還知之甚少。

這人難道是會什麽迷心蠱?他暗自嘀咕了句。

這璇璣派看似平靜祥和,底下藏的卻是暗潮洶湧。

言昭倒不著急,他有一種預感,等進了若水秘境,會有更多事情一點一點浮上來。

“咚咚。”

半夢半醒之際,言昭一個機靈驚醒了。

他翻身起來,發現那是有人敲院門的聲音。

門外響起了來人的聲音:“嚴道友。”

是方才還在他腦海中晃悠了好半天,還被他腹誹了一通的雲顧游。

言昭有些心虛地開了門,將人迎了進來。

他還記著自己是剛“服過”靈風丹,將唇一抿變成了略顯病弱的模樣。

“有什麽事嗎?”

“來還一樣東西。”

雲顧游說著,從袖中摸出了一塊木頭。

一塊被雕過的木頭,正是玄無憂的木傀儡。

言昭:“……”

原來他忘記的是這茬。

“多謝,”言昭接過木偶,半帶疑慮地問,“雲道友如何知道這是我的東西?”

雲顧游淡淡一笑:“我不知道它是你的,卻知道是另一個人的。”

他眉目微垂,看著木偶上的符文,續道:“很多年前,我在一個人手中見過這樣的木傀儡。她道是別人相贈。是吧,玄無憂尊者?”

隨著他的話音落地,木偶動了動,玄無憂的幻影從裏面飄了出來。

玄無憂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瞪了一眼將他忘了個幹凈的言昭,而後對雲顧游道:“那會兒……你才十來歲吧?記性不錯。”

雲顧游:“倒也不是,只是它長得確實別具一格,很難忘記。”

玄無憂:“……”

言昭:“……”

“咳,”言昭忍不住笑,又不敢明目張膽,只好清咳一聲蓋過去了。

見雲顧游沒有離開的意思,言昭問:“雲道友還有話要說?”

雲顧游“嗯”了一聲,卻遲遲沒有說事。

他先看了一眼言昭:“你用了靈風丹?”

還未等言昭解釋,玄無憂先開了口:“小霄是丹修,區區一顆靈風丹,不算得違規吧?況且你們璇璣派那個叫祝什麽的小劍修,別人看不清,我可看出來了,他的劍上灌註的靈力分明也不是他自己的。”

雲顧游失笑:“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見他確實不像,玄無憂這才噤了聲。

“靈風丹對靈體總歸還是有害,少用為好,”雲顧游轉了個話茬,“我見你最後一招躲得不錯,也是靈風丹的效果使然?”

言昭頓了頓。

若說他今日在臺上的表現有什麽破綻,那便是他躲開祝淩雲的那一下。

祝淩雲的攻勢太突然,他幾乎是本能地做了反應。

難道被雲顧游看出端倪了?

言昭不知應當怎麽回,只好含糊道:“大概是吧。”

雲顧游將他的反應收進眼底,沒戳穿。

“我看嚴道友說不定有劍道的天賦。你若願意,若水秘境試煉前,可以留在璇璣派試試修一段時間劍道。”

言昭一驚。

他自然是求之不得,但嚴霄已經是暮雪派的弟子,哪有再師從別人的道理。

況且玄無憂就在旁邊,依他的性子,一定不會同意——

言昭轉頭看玄無憂,卻見後者半低著頭,似是在沈思,半點反駁的意思也沒有。

也不知他思了些什麽,半晌之後竟點了點頭:“也好。”

雲顧游笑了笑:“既然如此,等嚴道友休息好了,再來找我答覆便可。”

群英會還要再開幾日,雲顧游沒有久留,回去忙事務了。

雲顧游走後,玄無憂才再次開口:“小霄,你來,有些事為師是該告訴你了。”

兩人在庭中坐下,天色將沈,玄無憂的影子飄忽了一陣。他擡起頭,目光落得很遠,像是在看璇璣派的景色,又像是在看天際的流雲。

君澤睜開眼,微微搖了搖頭。

他二人隨著鬼差上了岸,言昭看到殿前已經站了一些死魂,多是在洪水中斃命的人。

雖然換了面貌,但神仙的魂魄自然與凡人是不同的,因此轉輪王在他們進殿時,便認出了君澤。

他動作頓了頓,應當是已經收到了無常鬼的傳信,趁著上一個魂魄審判完畢後的空當,朝君澤這邊看了一眼。

君澤向他回了個眼神。

二人雖然都沒有開口,但神色不斷變幻著,言昭便知他們是在以傳音通信。

過了一會兒,轉輪王正了正神,不動聲色地繼續審著。

期間他喚來鬼官吩咐了幾句什麽,那鬼官應了一聲,便退下了。

趁著殿中終於有了些聲音,君澤方才開口:“十殿閻王均不知應南來了地府。”

言昭訝異地睜大了眼。

各境之主對境中的異動是最為敏感的。十殿閻王作為地府之主,居然被一個入了魔的玄狐瞞天過海,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言昭想了想,先前在東極境時,君澤似乎也對應南的動向毫不知情。

能有這樣通天的本領的人,大約也只有那兩位真神了。

“是……離未真神所為?”他問。

君澤低低應了一聲。

雖然真神的身軀仍被封印著,但神識大約早已蘇醒。整個三界六道,本就是他們的囊中之物。這些他們對他來說,不過是個消遣的小把戲。

前頭的魂魄均已審問完畢了,除了一人生前有惡,被送去了第二殿楚江王那裏定罪,其餘都是普通死魂,被鬼差引著往奈何橋去了。

到他二人時,轉輪王面不改色地編纂了些生平,一同發配去了輪回。

言昭雖知此番來是為正事,但從前沒有親眼見過地府是如何運作的,難免有些新奇。

直到一碗孟婆湯被遞到他面前。

他捧著湯碗,頓時僵住了。

這孟婆湯,他喝得還是喝不得?

君澤難得露出一個忍俊不禁的笑。他越過言昭,接下一碗湯,一口飲盡。

言昭見狀,便也毫不猶豫地飲下了。

過了奈何橋,又走了一段路,遠遠地能看到輪回臺的樣子。它像一方建在高處的湯池,裏面泛著白色的霧氣。

忽然有淒厲的喊聲傳來,言昭微微側頭看去,聲音是從第二殿傳來的。

隨後是楚江王拔高的宣判聲,蓋過了那慘叫。

“江州,高文遠,拐誘販賣孩童,致三人死,著,入九幽地獄,刑期百年。”

九幽地獄,便是九幽境。那裏只有無窮無盡的荒蕪,與窮兇極惡的猛獸,魂魄入了九幽境,便要日日與兇獸毒蟲共處,並且只會感受魂靈撕裂腐蝕的痛苦,魂魄卻不會消散。是以,也叫做九幽煉獄。

九幽境也是青華帝君的屬地,但言昭沒有問過君澤,為何會由他來掌控這極兇之地。

他回過神來,往前方看了一眼。前面去投胎的魂魄,已經有過半都跳入了輪回臺。而他二人也終於行至高處,看到了輪回臺的全貌。

言昭這才發現,那白色的東西並不是霧氣,而是有如實體的白光,在臺子中流轉出了一道淺淺的漩渦。

他盯著那團白光,感到莫名的目眩,幾乎有些站不穩。

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攥住了他的手腕。

“回神。”

言昭一驚,用力眨了眨眼,低下頭不再看那輪回臺。

君澤沒有松開手,緩緩牽著他往前走。言昭聽見他的聲音在靈臺中響起:“你的神魂太不穩了,回去之後,還需得補一補術法。”

聽見“術法”二字,言昭不由得有些頭大,但君澤如此說了,他也不敢反駁什麽,只好含糊應下了。

眼見這些新死之魂都快要投胎完了,應南卻始終沒有現身。

按理他是沖著這些魂魄來的,一旦跳下輪回臺,便是斬斷了前緣,再難尋到蹤跡。應南不可能在他們跳入輪回臺後再出手。

言昭二人也離輪回臺越來越近。

他雖然不再看那白光,但是元神的震蕩卻抑制不住。這感覺讓他想起了那日在東山下,柳飛鴻所使的攝魂術,實在讓他有些後怕。

“師尊,”言昭終於忍不住問道,“這輪回臺也有攝魂術嗎?”

君澤聞言頓住了。

“攝魂?”

這輪回臺中藏了天道,常人見了神思恍惚實屬正常。只是對於君澤這等功行之人,便沒有什麽影響。

輪回臺自然不可能會攝魂,況且……

“攝魂術,是狐族獨有的。”

君澤的神色冷了下來,又向言昭確認了一遍:“當真是攝魂術?”

言昭不敢妄下定論,他忍著不適,閉上眼又細細探了一遍。再張口時,聲音有些發顫:“的確……是攝魂術。”

君澤凝眸看向那輪回臺。

漩渦帶起一絲微風,吹著旁邊正準備投下臺子的魂魄。他神色木然,閉上眼,正要一頭栽下去。

異變陡生。

那名死魂沒有沒入那白光之中,而是被什麽東西彈了回去,滾了幾圈,掉到了臺下。

穹頂忽然響起了轟隆聲,言昭擡頭看去,似有電光閃過,一路劈向輪回臺的方向。

地府從未生過這樣的變故。

那些死魂都是剛剛喝過孟婆湯的,現下都是沒有記憶與意識的散魂,被這場景驚得措手不及,漫無目的地開始四處沖撞起來。

鬼差見狀,立刻舞起了招魂幡,這才勉強穩住了局面。

這陣仗言昭有幾分熟悉,他凝神在腦海中回憶看幾遍,才意識到在哪裏見過——是玄狐族的祭臺上,他被心魔拉進幻境中時,君澤引來的天雷。

然而尚未平靜許久,那輪回臺的白光,竟然在電光之中動了,似乎想沖破困住他的天雷,逃逸出去。

言昭不禁瞪大了雙眼:這輪回臺竟是個活的?

君澤這時才松開了牽住他的手,隨後罡風四起,頭頂的轟鳴聲更甚,無數道劍氣出現在他上方。

那當中裹著一柄滿是煞氣的劍。

正是剛剛從九幽境中召回的——問穹劍。

臺上的鬼差與魂魄紛紛被什麽無形之物震下了輪回臺,只餘下了君言二人與那蠢蠢欲動的白光。

君澤沒有絲毫猶疑,問穹劍帶著萬千劍氣直直斬向了白光。

一時間,電光與天光共同乍起,刺目得睜不開眼,將這幽冥地府照得如同天宮白晝,竟連幽深的忘川水也刺穿了幾分。

過了許久,光亮散去,十殿閻王匆匆趕來,見到臺上的景象,也不免怔住了。

“帝君,這……”

兩人的偽裝早已被劍氣的威壓碾碎,變回了原本的模樣。而那輪回臺,也碎成了一片廢墟,只餘下點點螢光四散飛去。

君澤將那螢光攏起,交給了一殿閻王。而那廢墟背後,此時終於飄出了一縷殘魂。

待看清那殘魂的模樣,言昭雙目驟睜,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應南!”

言昭心裏有了猜測:“與你們方才說的那個人有關?”

玄無憂回了神,有些詫異,隨後展眉一笑:“不錯。你比原先聰明了許多。”

言昭不好說什麽。總不能告訴他嚴霄被人奪舍,如今內裏已經是另一個人了吧?

末了他又有些茫然地想,這芥子世界的一切未免太精細了些,偶爾會讓他恍惚,這真的是捏造出的幻境麽?還是真實存在過的世界……

玄無憂沒發現他的異樣,嘆了口氣道:“這要從你的身世說起。”

“其實將你帶回暮雪派,並不是為師當初所說的那樣,所謂‘觀爾靈根奇佳’之言,那都是胡謅的借口。”

言昭:“聽玄陽提過,您是在找某位故人的後人。”

“不錯,”玄無憂坦言,“你便是那個後人。”

“那位故人……是璇璣派的人?可您不是暮雪派的麽。”

玄無憂抖了抖拂塵:“為師那時候還是只一介散修,無名無姓。能與那位尊者相識,是我三生榮幸。”

“她是璇璣派的大宗師,彼時整個修真界也找不到能與之匹敵的大能。”

“所以她也是那幾百年裏,離飛升最近的人。”

“那後來呢?”言昭問。

“後來……她飛升了。”

玄無憂眉目間的沈重又聚了回來。他伸手去端茶盞,手從杯中穿過,這才想起來自己現下是一道傀儡影。於是他只好撫了撫自己的白須。

“飛升不是好事?您看起來不大高興。”

玄無憂搖了搖頭:“我總覺得她當年的飛升有蹊蹺。我去找你,也是因為她飛升前不久,忽然與我聊起了往事。”

“她說自己年輕時,曾與一個普通凡人結合,有了子嗣。若是有緣找到,希望我替她照料一二。”

“聽起來像交代後事。”

“可惜這麽多年過去,我也沒能查出什麽,只是幸好尋到了你,”玄無憂道,“今日雲小道友的一番話點醒了我。你是她的後人,有劍道天賦不奇怪,為師希望你能走最適合自己的路,不用顧忌他人,也無須顧忌暮雪派。”

言昭心頭微動:“無憂師父……”

玄無憂說著又恢覆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正好你混進璇璣派,能再偷偷查查當年之事。”

言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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