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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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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風華

待入夜,言昭回到家時,望德先生仍在琢磨早晨那局殘棋,此間精神真真堪比駑馬十駕,令人感泣。言昭心道。

仰臥床榻上,言昭卻遲遲不能入眠。腦中盡是白日裏葉辰所說的話。細細比較起來,他雖見識過不少厲害的仙君,術法精妙卓絕是他這般年紀遠不能及的。而那其中,要說最厲害的,也不過慈濟、葉辰這般了,天帝他倒是遠遠望見過,可惜連面容都未看清。而如今,卻道有這樣神乎其神的人物,就在鄰舍,豈能教他不心馳神往呢?

隔墻傳來望德先生的嘆息聲,想來又是白白耗費了一整日。也不知是哪裏來的殘局,先生幾乎隔上幾個月就要搬出來琢磨琢磨,至今未果。如此想著,便也迷迷糊糊睡去了。

是夜,言昭做了個很奇異的夢。他聽見一波逐著一波的潮水聲,慢慢睜眼,入目便是朗朗的青天,下與碧波連成一片,遠遠不見盡頭。四周寂寥得空無一物,似乎只能聽到天地與海水的聲音。他在這無邊的孤寂中感到了懼意,想要四處去找些什麽,夢裏的自己卻似乎還未化形,生了根,定在原處。

就這般聽了一夜的海潮聲,翌日醒來時,一時間竟不知今夕何夕。

怎麽會做這樣奇怪的夢?言昭閉眼回憶了一番夢中的場景,是不曾見過的,又讓人覺得迢迢如隔世的畫面。

所幸少年人心思來得快,去得快,也沒有多想,只當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幻象了。

過了幾日,言昭同往常一樣早早起床。晨光微明,正是一日最為神清氣爽的時候。他提了劍,在院中舞了舞,不甚如意,轉念想起屋後有一片林,便縱步前往。

這林子沒有名兒,只因妙嚴宮大自家許多,這屋後便空出了一大塊地來,與後院相連,其上草木郁郁蔥蔥,倒是個十分愜意的地方。林子正當中有一片空地,不大不小,倒是個習劍的好去處。

眼看便要到了,言昭往前走了兩步,卻依稀察覺出一絲異常,登時頓住,停在了森森林木間。屏息凝神細細一聽,前方隱隱有風聲,與衣料翻飛的響動聲。難道有人比他更早來了這裏?思及此,言昭覆又擡腳,暗中蓄功,悄悄朝前靠近。

直到終於瞧見了那人的身影,言昭看過去,卻是被牢牢釘在了原處一般,微張著口,震驚到動彈不得,就連下頜也忘了收回去。他看到了什麽?

不過是一青年,一柄劍。

那人所持長劍通體冷冽銀白,劍柄暗青,無繁雜墜飾,卻竟自內透出威嚴之勢。而那青年著了月白外袍,神色淡然,握劍姿態有三分儒雅,更有七分凜然。

忽地,只見劍身微微震顫,青年手中發力,揮劍正指前方,將將要刺入樹幹時,又猛然收回,劍光閃爍劃出一道弧線,轉而雙足蹬起,躍上高處,在樹葉間盤旋往返,衣袂如羽翼般翻動,似水無痕,似刀破空,教言昭眼花繚亂。不等他看夠,那人已悄然落地,只餘震落的樹葉還在當空飄動,半掩了他的身形,顯得虛無縹緲起來。

似要與天相融,又似要遁入地中。

言昭從未見過將劍使得這般渾如一體,震懾心神的人。天界諸神,無一不將術法當做仙之根本,每日鉆研仙術不知疲乏,極少有人習武練兵,即便是有兵器在握,也不過是充當施展術法的媒介罷了。言昭不一樣。他打小便對術法不是很上心,卻對凡間事物情有獨鐘。似那詩書禮樂,又似那刀槍劍戟,樣樣都學了來。也虧得望德先生對這些頗為熟稔,便傾囊授予了他。只是這兵器之道並非望德所長,言昭草草入門之後便自個兒琢磨劍譜,也學了個有模有樣。

而眼下見到如此精妙超然的劍招,只覺自己像是滄海一粟,井底之蛙,何其渺小,何其淺薄!世人論劍常道舞,舞劍舞劍,當真有如禦風起舞一般,賞心悅目,而氣魄不減。

他動了動口,卻不知說什麽的好。那青年似乎是沒有發覺他,徑自收了劍入鞘,快步出了林子。言昭頓時有些惆悵,這人這樣厲害,若能找他討教幾招,也是不錯的。走得如此匆忙,尚未來得及問他身份,甚至連容貌都未看清,天庭這麽大,往後不知道去哪裏找呢。

言昭走到青年先前的位置,這才發現周遭木幹上,皆是在相同位置嵌入了一片葉子,卻看不出割痕,仿佛就是從此處生長出來的,不禁覆又讚嘆。循著記憶,言昭學著那人的動作,一招一式效仿起來,雖無那般行雲流水,倒也感到通體舒暢,手中長劍愈發靈活可控。最後一招落地,劍鋒傳出一聲清嘯,言昭倏然感到體內氣息翻湧,禁不住一震顫,竟是突破了某種境界一般,內力充盈。

僅僅是模仿了動作,也有這樣的效用?這是何等的力量!

楞怔之間,一聲尚帶軟膩的少年音讓他回了神:“言昭——你在嗎——?”

聲音遠遠的,聽上去是有人在他家門口叫喚。言昭快步小跑回去,正見文珺倚著院墻朝裏張望,禁不住走近一拍他腦袋:“大清早的,擾人清夢不是。”

文珺見他從別處來,好奇道:“你大清早的又去哪裏了?”

言昭晃了晃手中的劍,文珺了然,便轉了個話茬兒:“你起了正好。快跟我來,帶你去個好地方。”

“什麽地方?”言昭心中好奇,又怕是什麽不正經的,便有些猶疑。

“萬真大會不是快了麽,天帝體恤眾仙,特辦了宴會廣邀將要參會的仙君。這宴可要辦一天呢,再過一個時辰就要開始了。”

言昭疑惑:“我們又不參加,說這個有什麽用?”

文珺咧了嘴神秘一笑:“開始了便要交請柬了,我們現在去的話……”

言昭立刻懂了:“那還等什麽!”

說是要悄悄潛進去,也是不容易。二人到了設宴處,便瞧見宮墻上隱隱發光的屏障,持請柬者才可破障進入。

文珺有些懊惱:“哎呀,這麽早就布了屏障,要怎麽進去呢!”

言昭走到宮門前,屏息聽了會兒,道:“裏頭有聲音,應當是有人在了。”靈光一閃,遂湊到文珺耳邊:“待會我們這樣……”

宮苑內,一名小仙娥正擺置果盤,忽的從旁飛來一只羽毽,正正落在桌沿處,晃動了幾下,搖搖欲墜。仙娥不假思索伸手接住了它。繼而聽到外頭“哎呀”一聲,有人說了句:“糟糕。”

仙娥猶疑著往宮門走去,只見一名白衣小少年正焦急地來回踱步,見宮娥過來,大步跑向她,無奈仙障阻擋,只能眼巴巴在外面盯著她瞧。

仙娥不禁擡袖掩住了微張的口。哪裏見過這樣好看的小仙童呢?比司靈天君捏制的陶人兒還要精致的面龐此時正急得微微泛紅,教人想起二月初開的桃花。

“姐姐,”小少年忽然開口,“你有沒有看到我的毽子?”

毽子?仙娥這才緩過神來,舉起握著羽毽的另一只手。

“啊,就是那個!我進不去這裏,姐姐可以把它還給我嗎?”言罷,羞怯一般地往後退了兩步,目光逡巡在羽鍵與仙娥的面龐之間。

仙娥被他瞧得心頭一軟,點頭道:“你等一等。”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塊棗木牌子,貼上仙障,立刻在宮門處化出一道門洞來。仙娥輕提著裙裾走向少年,蹲下身子將羽鍵放在他手心,又忍不住在他臉頰上捏了一捏,溫言道:“此處正為萬真大會設宴,你快快另尋個寬敞地方玩罷。”

少年用力點了點頭:“謝謝姐姐!”

仙娥微微一笑,轉身回去。

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宮殿邊上的角落處,驀地出現兩個年紀相仿的小仙童,小腦瓜兒湊在一處,正嘀咕些什麽。

“你引開那仙娥姐姐,好端端變做我的樣子做什麽!”言昭忿忿,一想到這人頂著自己的臉在那裏扭捏撒嬌,便渾身犯怵,若不是擔心叫人發現,此刻怕不是已經舉拳開揍了。

“你不懂,我這副模樣呢,太過機靈,一瞧便知是個善搗蛋的。你就不一樣了。”文珺本想說女仙都喜愛你這般長得精巧可人的,恐被摁住狂揍,便作罷了,“再者也就是你的行雲步練得好,能神不知鬼不覺跟在她後頭。而我能化身飛蟲趁機溜進來,這不是各盡所長嘛。”

言昭哼哼了兩聲,算是受用了這番話。

兩人趁著宴會開始之前,東跑西竄,避開忙著打點宴會的仙娥們,將這會場游了個遍。宴會是露天的,內殿不作宴會用,殿前左右分了兩方蓮池,池邊落了星星點點的石桌。宮墻圍了一圈桃樹,牽連成桃林,不知是否將蟠桃園的桃樹都搬來了這兒。

一個時辰過去,群仙開始陸續入宴。人潮湧動,看得言昭眼花繚亂。文珺在一旁滔滔不絕地講著這些人姓甚名誰,從何處來,身居何位,修的什麽功法。言昭瞠目結舌:“你這心思要是放在修學上,如今應當修為有成了。”

最早進來的這一批,似乎都是天界諸仙;第二批則來自三島十洲各處,文珺也只認得幾人,畢竟是來參加萬真大會的,無名之輩眾多。第三批人入宴,文珺便面露愁色——幾乎舉目不識。言昭卻忽的開了口:“此人我識得,原是凡間將軍,槍法了得。”“此人原是逍遙一派掌門,獨創天衍劍法。”“這人頸側有黑羽印記,應當是蒼鷺妖謹羽,百年前作亂人間,被青雲真人收服,沒想到竟已修成仙。”

文珺:“……”

言昭:“……”

文珺:“你這心思若是放在修學上,如今便能於這萬真大會進得賢君了。”

言昭嘖了一聲,心道萬真大會若比的是劍法,他可不一定輸給這些個大人。

最後進來的便是嘉賓一眾了。為首的竟是天帝天後,倒是把沒見過大世面的兩人驚了個徹底。宴中眾仙也是齊齊行禮,天帝笑了笑,方道:“今日吾來不過瞧個熱鬧,眾卿不必多禮。”

天帝身後又跟了些身貴位尊的仙君,落座時,與眾仙比鄰而坐,不分卑尊。言昭與文珺此時不躲躲藏藏了,大搖大擺地穿梭於石桌之間,好不自在。旁人也不多問,只當是哪家仙君帶進來的孩子。

開宴不多時,宮苑正當中緩緩升起一座高臺,舞姬翩躚的身姿伴著悅耳的瑤琴聲現於臺上。曲調輕快,應了這盛宴之景,舞姬水袖翻飛,帶著若隱若現的光華,流轉於高臺之上,蔓延向四周,一時間整個宮苑絢爛非常。

稚童最是能被這些流光溢彩的東西吸引。言昭看得心緒蕩漾,直到舞畢,高臺降下,才不舍地收了心思,目光仍停留在前方。不曾想,卻在消失的高臺背後,看見了兩個人自內殿而出。

言昭楞了楞,仔細一瞧,其中一人竟是慈濟神君。他身旁是位華服的仙君,言昭不曾見過,卻隱約感到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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