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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望德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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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望德傳

浩浩九重天闕,放眼仙者甚眾。為仙者,閑人不在少。若要在閑人裏挑出最為清閑的,當屬三十萬歲高齡的望德真君。

天庭瑣事,大抵交予新晉的仙君差辦,因而老一輩的仙者除了閑得慌沒事找事的,就是樂得清閑偶爾找事情的。

望德真君自然屬後者。

據傳望德真君乃凡人修行得道升仙,羽化時就是白須老者的樣子,故而三十萬年以來模樣不曾變過。望德真君以前是在天庭的學堂裏教學的,眾仙習慣叫他望德先生,久而久之,即便他不再待在學堂了,旁人也通常尊呼一聲先生。

賦閑家中的望德先生這天輸了棋,心情很郁悶。一邊念叨著不服氣,一邊四處散心。而他輸棋的對象正是鄰舍青華帝君。

望德先生約莫一萬年前搬來此處居住,緊鄰著一座寬宏明亮的宮殿,侍官道那是青華帝君居所,宮名妙嚴。

要說這青華帝君,望德先生是有所知曉的。學堂中除卻教些術法書文外,免不了要給小仙童們講一講九重天的歷史。

青華帝君原叫作東極青華大帝,位列六禦。古時天庭人手不夠,曾化十方救苦天尊雲雲。此間事跡久遠覆雜,便不一一細表。

望德先生對上古事跡沒什麽興趣,只是唏噓這青華大帝分裂成十個,事了合體定然耗費了不少心思。

帝君中有數位已然羽化而重入輪回,如今在帝君位上的不過是繼承人,保留著原來的名號罷了。望德先生隱約記得這青華帝君也在其列。既是如此,說不準年歲還不及老朽,他想。

然而望德先生崇尚鄰裏和睦,如何耐得住性子。好巧不巧,聽聞這青華帝君棋藝精妙,心念浮動,沒控制住自己,上門拜訪了。

眼觀六路,妙嚴宮外面看去威嚴明敞,裏頭卻是簡樸幹凈,空氣中彌散著清淡的竹香。

侍官請望德先生入了坐,呈上茶水,隨即入了內殿稟告,不多時便有一人走出。

望德先生啜了口茶,頷首微讚,繼而擡頭,便怔在了遠處,手中杯盞竟一時忘記放下。

誠然,他預料到了青華帝君年歲尚輕,卻不想如此年輕俊逸。走出的那人竟如妙筆下精致的畫作一般,青絲如墨,膚色潤澤,雙瞳似深潭,月白的外袍淡雅卻襯得熠熠生輝;如叮咚撥弦的淇奧之曲,綠竹青青,空谷皠雲;又如細細琢磨的和田白玉,溫潤而澤,光華難遮。

青華帝君見狀,微微一揖道:“先生?”

望德先生回過神來,一時窘迫,又覺心頭舒暢,朗聲笑道:“老朽望德,今日遷至鄰舍,特來拜訪拜訪。適才失禮,帝君莫要放在心上。”

青華帝君微微一笑:“久聞先生之名,不巧今日繁忙,有失遠迎。”

“無妨無妨。”

一番寒暄過後,望德先生道明來意,侍官端上棋桌棋盤。先生有個毛病,平日裏看起來少言,到了棋局中,便十分健談。於是二人一面對弈,一面說南道北。

先生道:“老朽平日無無事,偏愛鉆研這棋術,想來天庭也無幾人可為對手。聞帝君棋藝精湛,今日終於得以一弈,實為幸哉。”

青華帝君不置可否,只應道:“先生若有閑情,可常來找我切磋。”

望德先生暗驚,這青華帝君看起來年紀輕輕,語氣卻如平輩,不禁有些惱。但是看在他生的好看的份上,也不計較了。

於是先生轉了個話茬,問道:“不知帝君在此位多久了?”

青華帝君手中黑子穩穩落下:“並未很久。”先生暗笑,舉起手中白子。“不過五、六十萬年罷了。”

“啪”的一聲,白子落偏了位置,正好進了黑子的圍區。望德先生顫巍巍地收回手,心想自個兒是不是多聽了個“十”字,半疑道:“老……我聽聞青華帝君統共有兩任。”

青華帝君點頭:“不錯,前一任許久以前便羽化重入輪回了,將這位子丟給了我。”

望德先生仍不死心,追問:“我還聽聞青華帝君曾化身十方救苦天尊……”

青華帝君面色如常:“陳年舊事了。那時年少心大,見人間苦難不絕,餓殍遍野,便想著多救些人。”

望德先生頓時冷汗涔涔。要不得,要不得,這青華帝君比自己大上一輪還要多,卻險些將他誤認作少年娃兒,要是讓人聽了去,不是要笑掉大牙。為了扳回面子,望德先生決定在棋藝上勝過他,於是屏息凝神,專心應對棋局。

一個時辰後,侍童九苕遠遠聽聞外頭傳來哭聲,只見自家先生踉蹌著奔回來,撲進他的懷裏哭訴。九苕不解,才剛搬家,怎的如此不愉快呢。

“九苕,棋局都那般了還能贏,那青華帝君,簡直不是人吶。”

九苕嘆了口氣,安慰道:“先生,他本來就不是人啊。”

這便是他頭一回見到君澤時的事情,如今想來還是忿忿至極。尤為可氣的是,一萬年過去了,他與那人對弈,仍未贏過幾局。

正郁郁,腳下忽然被什麽物什絆住,險些栽倒在地。心想這是自家後院,並無甚異物才是。低頭一瞧,不禁大駭——竟是,竟是個小嬰兒。嬰兒並無繈褓包裹,光溜溜的,靜靜躺在地上,呼吸悠長,睡得很是香甜。

望德先生心中驚疑,蹲下身盯著這小男嬰看了許久,撫了撫白須,一時想不出對策。喚來九苕,九苕也是不解,這後院全是些草草木木,怎會平白多出個孩子呢?

二人犯了愁,那嬰兒卻翻了個身,緩緩醒轉過來。

這一醒不打緊,醒來之後便開始哭,哭聲洪亮無比,響徹雲霄。九苕手忙腳亂地將他抱起,卻不知如何哄。嬰兒哭得更厲害了,手腳都不安分地亂跺。

望德先生慌忙接過,輕輕拍撫了幾下,嬰兒竟安靜了下來。二人不禁面面相覷。

“也不知這是誰家丟的孩子。”九苕十分困惑,為仙者大多清心寡欲,結連理者不甚多,這天庭裏眾仙誰家添了孩子都是稀罕事兒,怎會平白丟了。忽然心生一計:“先生,不如去問一問司靈天君,她應當可探出這孩子來歷。”

司靈天君乃中央司命天君之妹,輔佐左司命掌管妖靈名簿,持掌神器玄天鏡。此鏡有二奇,一是鏡無實體,只在司靈天君靈臺中存在,或借外物化形;二是三界之中但凡有靈根的生靈,都可用其關聯的物什做引子,經由此鏡知其際遇。

二人抱著嬰兒直奔司靈天君府邸賦明宮。

賦明宮內,司靈天君正悠然閑坐,聽罷侍官通報,放下書卷,瞧了瞧來人,又瞧了瞧他懷中繈褓,失笑道:“老先生今次玩的哪一出?”

望德先生無心玩笑,直道:“這回是大事。你快來幫老朽看看,這孩子曾到過哪些地方。”

司靈起身,奇道:“這小嬰兒有什麽特別之處麽?”說話間她伸出手指撫上嬰兒的額間,靈魄的痕跡在玄天鏡中波動。司靈闔眼摸索,不多時便睜開,欲言又止地看著望德先生。

“如何?”先生焦急道。

“也是奇怪,我探查到這孩子蹤跡,他這幾天一直在先生您的後院裏,只是……似乎化成人形才短短幾個時辰。”

“也便是說,並非誰家棄嬰?”九苕問道。

司靈搖搖頭,繼續道:“或是他化為人形與先前形態大不相同,我一時看不清他先前的模樣。”頓了頓,對著望德先生笑道:“指不準是哪裏的生靈化出了人形,先生遇見,即是有緣,莫如就當多了個孩子,好生撫養起來。”

“這……”望德先生遲疑。莫說孩子,便是孫子,這麽大歲數了,也是不太合適。

九苕卻是十分坦然:“先生,司靈天君說得有理。我們不可能不管他,不如就此收養了,家中也能熱鬧些。”

望德先生瞅了瞅窩在自己臂彎裏睜著大眼無辜望著自己的嬰兒,心一軟,便答應了:“也罷也罷。不過這孩子往後造化如何,看他自個兒了。”

於是嬰兒被留在了望德先生家中,悄悄養著。

而後天庭中便悄悄多出了望德先生老來得子的傳言。

過了幾日,侍仙打掃後院時,指著一片空地問夥伴道:“此處可曾有這麽一大片空地?”夥伴茫然,搖搖頭,不知。遂當做無事,繼續打掃了。

又過了幾日,九苕終是忍不住:“先生,是您答應收養他的。”

望德先生抿了口茶水,翻了一頁書,回道:“是老朽。”

九苕艱難道:“那為何,是我在照料?”

先生放下書,猛地咳嗽起來:“九苕,你看老朽,咳咳咳,已然自顧不暇,咳咳,哪裏有精力,照顧,咳咳,小孩子呢。”

九苕崩潰。

隔壁妙嚴宮中的君澤,對著桌案上的折子正執筆欲落。一陣啼哭聲破墻而入,震得他手一抖,墨水暈了一大片。他揉了揉眉心,停頓了片刻,才答了方才從官的疑問:“本君數萬年前便公諸眾仙,不再收徒。怎又提起此事?”

從官苦笑一聲:“各境近來靈氣漸盈,九重天多了不少新面孔。若能得承帝君師門,將來也有人分憂——這是天帝的意思。”

君澤放下筆,輕笑了一聲:“分我之憂……天帝也怕是糊塗了。”他理了理桌案上的折子,囑咐道:“癸亥將至,我回一趟東極境,妙嚴宮的事務交與你了。”

從官應允了一聲。

哪知這一去瑣事纏身,再回來時,望德先生家的小兒已然長成了伶俐的小仙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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