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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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三人向著約好的目的地出發了。艾莉絲給供貨商大叔買了酒,在臨走前又擔心地叮囑他少喝些。

“上車吧!”供貨商說。

艾莉絲滿懷期待地上了車,坐到了奧萊西斯身邊。她戳戳奧萊西斯的胳膊:“怎麽不開心,殿下?”

聽到艾莉絲在叫他,奧萊西斯轉頭說:“我也很想到紙提。不知道卡桑德拉還好嗎。”

不過說實話,卡桑德拉當年是抱病離去,奧萊西斯害怕將要面對的是最壞的結果。他此時支頭看向窗外,將自己的期待全都默默壓了下去。

馬兒向前邁步,車輪向前滾去,酒館慢慢後退,視野又被白色占據了。艾莉絲興奮地向外看去,目光捕捉著雪原裏特別的景色。

“有樹!”艾莉絲的目光被吸引,眼睛跟著它移動,在它徹底消失出視野的時候又轉了回來。

“是啊,樹。”奧萊西斯微笑,一只手捂上了艾莉絲的眼睛:“不嫌太亮了嗎?”

艾莉絲想起了這事,嗯了一聲,閉上眼,像之前一樣倒了下去,頭枕到了奧萊西斯的腿上。奧萊西斯摸著她的頭發,輕聲說:“睡一會吧。”

馬車在雪地裏向前行著,突兀得像是塊飛過白石磚的沙粒。冷風呼呼地吹著,那供貨商的胡子周圍都結了冰碴,一只手拿著馬鞭,一只手拿著酒瓶。

不知過了多久,供貨商將馬車停了下來,敲了敲馬車的車門:“到了!”

艾莉絲迅速跳下了車,雙腳踏入了綿軟的雪地裏。馬車後方只有他們車輪的印跡,這裏一個人的腳印都沒有。雪粘在了艾莉絲的靴子上,艾莉絲向前走去,步履卻艱難了許多。奧萊西斯也下了車,問供貨商:“這裏是?”

供貨商指著前方的山口:“看見那個山口了嗎?從那裏進去就是紙提。以前看守的人會清理山口的雪,不過現在不清了。馬車進不去。”

“看守的人?”“現在?”

艾莉絲和奧萊西斯兩人都很疑惑,想問問供貨商,可他醉了,沒什麽說清話的意思。兩人對視了一眼,便向裏走去了。

山坡上的雪非常深,足足能埋到人的大腿。雪在陽光和冷風的照射下早已不是輕柔的雪花,而是變成了大片的雪砂,在陽光下閃著透明的光。艾莉絲抱著自己的畫,想向著山口快跑兩步,可是這裏根本跑不動。他們一腳一腳地向前邁著步,緊緊地握住了手以防摔倒。山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能看見了!艾莉絲用力跑了兩步,腳下的雪因為被用力蹬過,向後方滑了下去。陽光灑下,艾莉絲只覺得面前的景色有些刺眼,她期待地向下仔細望去——

村子呢?

什麽都沒了?!

視野所見,全是雪。

只有雪而已了。

她確信,這就是她還記得的紙提的山。可是所有東西都不見了……只有山腳下堆積著大量的雪,此時已經被風吹平整了,是那樣不尋常的厚。離山腳最遠的那間房子隱隱約約露出了房頂,艾莉絲確信那不是雪中的巖石。

奧萊西斯一直沈默著,艾莉絲呆呆地看著面前的景象,沒來得及眨眼,便直接流出了淚來。眼淚離開眼眶後馬上便失去了溫度,掉到雪地裏馬上結了冰。

“怎麽……怎麽會這樣!”艾莉絲不願相信,“這是什麽?雪崩嗎?怎麽會雪崩呢?”

她激動地向裏跑去,雪越來越深,一會便沒過了她的腰。奧萊西斯拉住了她,用圍巾纏住了她的臉以防她因流淚凍傷:“別沖動!艾莉絲!裏面的雪很深!”

“我要進去!我家,我家!”艾莉絲的眼淚洇濕了那條圍巾,“我走了這麽長時間,怎麽都沒了!”

“冷靜、冷靜、冷靜!艾莉絲。要是進去,我們也會被埋住的。”奧萊西斯一只手拉著艾莉絲,另一只手擋住了自己的臉。

他的冷靜也要消失殆盡了。他以為好不容易找到了紙提,以為真的有可能可以再見到卡桑德拉——雖然他也做了迎接悲哀的充分準備——可是現實未免也太殘忍了。一切都被雪埋得什麽也不剩,這裏除了冰冷還剩下冰冷。整個山谷寂靜無聲,一點生命都不會有。

“放開我啊,殿下,我要進去!我不想站在這裏!”

“艾莉絲!”奧萊西斯握住了她的肩膀,將她轉了過來,說:“冷靜些、冷靜好嗎?在這裏站一會,接下來再說怎麽辦。”

艾莉絲坐到了雪中,看向奧萊西斯紅紅的眼睛,又低下了頭去。雪砂將艾莉絲包裹住,渾身上下都透來了雪的寒冷。關於紙提的記憶一點點在眼前浮現,她痛苦極了,谷間風聲就是她的悲鳴。

奧萊西斯同樣也需要冷靜,回憶著與卡桑德拉見的最後一面。他一直在找卡桑德拉,而從他世界消失了的卡桑德拉就在這片雪中……奧萊西斯也坐了下來,兩人默不作聲,身邊的雪是那樣冰冷。

……

“殿下,我們起身吧。”

過了一會,艾莉絲終於有些冷靜了下來。她起身拍拍身上的雪,向奧萊西斯伸出手:“我們去找個雪硬些的地方,向裏走走試試。”

她不死心,即便看到了這些也不死心。奧萊西斯起身,兩人互相拍著對方身上的雪,向陽光充足的地方走去了。找了半天,終於發現有個地方的雪還算硬,人踩上去能暫且不陷進去。艾莉絲向前一步步走著,奧萊西斯跟在她身後。

此處雪地的表面結成了一層硬雪,鞋踩上去就像踏破冰面,誰也不知道下面是硬是軟。奧萊西斯用力拉著艾莉絲,他的理性告訴他不能再向裏走了。艾莉絲在前面執著地向裏跑著,沒管腳下究竟是怎麽回事。怎麽可能冷靜下來呢?再一步、最後一步、再一步……

“啊!”腳下突然變深,艾莉絲的靴子踩空陷了下去,雪直接埋到了她的胸口。奧萊西斯見狀不好,將她拉了出來,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

“就到這裏吧,艾莉絲。”

“我……”艾莉絲內心深處的理性也在告訴她不要再向裏去,可她真的不想將放棄說出口。接下來只會是更厚的雪、更冷的風,可她真的能從山的位置,辨認出她家在哪啊……

“我不想你也被埋在雪裏。”奧萊西斯說。

艾莉絲回頭看向奧萊西斯,想著那些和殿下的那些回憶,心中的沖動被遏制住了些。她坐在硬雪上,向裏面望著,問:“殿下,我一直感覺到不對。紙提究竟是什麽地方?為什麽別人都不知道?為什麽殿下都找不到?為什麽會有看守?”

“……艾莉絲,這裏是希索最隱秘的地方,是被皇帝流放的人的歸宿。連我我不知道它在哪。”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所以地圖上才找不到紙提,所以即便是在雪原裏的人也不知道這裏是哪裏,所以我的父母才會讓我離開,永遠不再回來,所以我舅舅才會剛出雪原就死了……”艾莉絲依舊看著裏面,眼眶再一次被浸濕:“原來我們一家是被流放的嗎?我還以為我們生活得快樂又溫馨,我以為這一切都是快樂美好的回憶……我以為所有人都會挨餓,我以為我和皇族一點交集都沒有……這麽多年來,我到底在做什麽呢?我在外面艱難地活了下來、我長大了,我在努力做畫家……可讓我知道事實竟是這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離開,和他們一起留在雪裏……”

“艾莉絲,別說這樣的話。只要你覺得回憶很美好,那你們的生活便一定是快樂的。所有你離開後的美好的回憶、結識的人都是當初你的家人們不惜一切為你帶來的禮物。被流放又能證明什麽呢?卡桑德拉也被流放了,可是她什麽都沒做錯。”

奧萊西斯將自己的項鏈摘下,看著它:“那是流放她的人的錯。”

然後,奧萊西斯將項鏈放到了面前的雪地裏。那項鏈是卡桑德拉留給他的東西,他帶著它過來,就是為了將它還給卡桑德拉。

“卡桑德拉,我是奧萊西斯。這麽多年不見,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愛彈琴的小孩子了。我一直很思念你,你永遠是奧萊西斯的母後。希望你以後快樂幸福,不會再面對疾病與背叛。”

“我也會好好生活,不會再讓悲劇發生在身邊、不會再讓我愛的人受到傷害。”

艾莉絲一邊默默抹著眼淚一邊將自己的畫也埋到了雪裏,終於忍不住了,開始大聲地哭了起來:“我、我也會……也會好好生活……”

她用力將挖出來的雪蓋到畫上,這樣就不會被風吹走了。

“這麽多年來,你是撕裂我的一處傷口。時至今日,我終於找到了可以治愈我的人。”奧萊西斯拉起了艾莉絲的手,摘下了自己的手套。戒指在無名指上閃閃發亮,艾莉絲哭得稀裏嘩啦地望著他。“卡桑德拉,我相信你會祝福我們。”

艾莉絲用圍巾擦著眼睛,哽咽著說:“我、我會好好畫畫,成個屬於自己的家,將你們都永遠放在內心深處。”

奧萊西斯拿出了口袋裏的那袋晶花種子,將它們撒在了荒蕪的雪原上。他把手放在雪上,皺著眉頭,一會才將手拿開,覆上下一片雪地。

艾莉絲看著滿雪地上黑色的晶花籽,又看著奧萊西斯已經被凍紅了的手。他的手心好像有了些亮光,像是白雪裏的錯覺。他是在種花,可不論這晶花能不能發芽,她都希望這些能陪他們在紙提裏,不會湮滅。

雪原像是能抽取人的靈魂與活力,現在兩人的手腳都凍僵了,便只能在尚有知覺的時候選擇離開。艾莉絲用手捂著奧萊西斯的手,想將自己僅有的溫度借給他。

是啊,她擁有了奧萊西斯,她們彼此是對方的一部分。就算處境都不盡如人意,她也得和他一起努力走出雪原,因為一個人的話是走不出去的。

他們沒有說話,慢慢地沿著原路返回,走回了山口的地方。供貨商的馬車停在原處,兩人走近後才發現他躺在雪地裏,醉醺醺地拿著酒瓶,渾身的皮膚都變紅了。

“別!”兩人異口同聲地喊著,一起將他擡到了馬車裏。小爐子裏的火正要熄滅,艾莉絲臉還因為風吹而刺痛著,現在也顧不上了。火被努力升了起來,過了好半天,那供貨商終於緩了過來,渾身打著哆嗦。

“差點兒凍死在雪地裏。那樣就不能把你們送回去了。”

“我們回得去的,沿著馬車印走就行了。不過你千萬別出意外才好,不要再讓雪原肆意吞噬。這裏荒得像死地,所以什麽都顯得珍貴,生命也是,一切都是。”

“看來你們已經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唉。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反正來了也是了卻心願,能回到紙提真是太好了。”

“我終於將話講給了卡桑德拉聽。”奧萊西斯說。

艾莉絲低下了頭,用頭靠著馬車的側面。奧萊西斯握住了她的手,看著艾莉絲的側臉。

供貨商暖和過來後,便去前面趕馬了。馬車就這樣向南駛去,那是回去的方向。如果他們看得足夠足夠遠,便能看見遠方的克裏斯緹。

紙提的山谷裏靜悄悄的,只有風的呼嘯。不過此時,白雪間傳來了極其微小的聲音——

那是有個晶花種子破了殼,慢慢長出了晶瑩的嫩芽。

☆、番外

艾莉絲有了!

整個帕勒斯宮都像是炸了鍋般熱鬧,人們紛紛傳達著這個喜訊。

是新皇子!還是新公主?

現在已經是多年後,奧倫特病逝,奧萊西斯接手了希索的一切,艾莉絲也成了希索的王後。奧什恩成了親王,每天在天曜宮裏努力地看著文件,不過努力之餘他有時還是會去自己的封地裏逛一逛。塞繆爾因為沒法再升官了,依舊做著騎士長,手下又多了幾位副官。約書亞·斯賓塞成了宰相,克裏斯塔成了宰相夫人,不過她有時間就往宮裏的禦醫庭跑,只能被約書亞拖著回家。梅莎是天曜宮的侍女長。米婭做了塞尼宮的侍女長。薇拉來信說她家兒子很可愛,愛裏亞德天天對著他彈琴,小孩也十分喜歡琴聲,只不過是前兩天把他爸爸的琴弦弄斷了一根。十分淘氣。

艾莉絲坐在塞尼宮的露臺上,將手搭在了微微隆起肚子上。轉眼就過了這麽久了啊,和殿下結婚的那天還像在眼前一般。她手上戴著尖晶石戒指,愜意地曬著太陽,吹著初夏的陣陣涼風。

奧萊西斯聽到消息後便從天曜宮過了來,迅速地上樓來找艾莉絲了。他慢慢走到艾莉絲的身邊,驚喜地將手放在了艾莉絲的肚子上。那裏和平時的手感一樣,可事實卻不同了。

奧萊西斯又將手收了回去,他不知道面對這樣的事,心情要怎麽樣才好了。

“殿下,想摸就摸。”艾莉絲輕輕拍了拍肚子:“摸吧!”

“你打小孩。”奧萊西斯再次將手覆在了艾莉絲的肚子上,他的手掌熱熱的,艾莉絲能感受到他的溫度。

“殿下怎麽突然不敢摸了?”

奧萊西斯盯著她的肚子,用一只手捂住了嘴。他現在已經忍不住自己的喜悅了,說白了就是在傻笑。

“殿下平靜些啊!”

“艾莉絲,你想想,肚子裏的這個上和我們有著血緣關系的家人,是將我們兩人命運交織的見證。只要他和我在你身邊,那就意味著我們永遠都是你的家。雖說孕育小孩是很常見的事情,但真正發生在你我之間的時候,才知道這一切是多麽美妙。”

“我有許多這樣的廢話想說。”奧萊西斯補充。

艾莉絲起身,揉了揉奧萊西斯的頭發。她抱住了奧萊西斯:“沒有小孩的時候,你這裏也是我的家。”

奧萊西斯環住了艾莉絲的腰,說:“那最近就別再在畫室裏費心了。”

“不行!去年好不容易在沙龍裏挖的小畫家們!”

“不許去。”奧萊西斯抱緊了她,“過段時間,我們去月林裏散心。”

“那宮裏的事呢?”

“約書亞什麽都能做。把奧什恩也叫回來,他說了要做好弟弟。”

“奧什恩聽了,一定也會想去月林,哪裏能乖乖呆在宮裏啊?”

“他背著我們去了多少次了,以為我不知道。”

艾莉絲將頭靠在奧萊西斯的胳膊上:“那這樣我們兩個人一起去也好。”

奧萊西斯也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這塞尼宮的平靜。

“什麽!”門突然被推開,是奧什恩突然進了來,“艾莉絲!”

“奧什恩!你回來啦!”艾莉絲放開了奧萊西斯。

“奧什恩,塞尼宮不是雪諾宮,不許亂推門。”

奧什恩無視了奧萊西斯,走到了艾莉絲面前,盯著她的肚子:“要什麽時候生?”

“他才這麽小,克裏斯塔說得到冬天。”

“哎呀,我想要小侄女。”奧什恩期待地搓搓手,幻想著雪諾宮裏有公主的情形,一定很有趣。

“你們終於要有小孩了,要好好養才行,不能不管他。”

“怎麽會不管他。”奧萊西斯在一旁反駁。

“沒關系,對於養小孩,我和殿下都是有經驗的。”艾莉絲笑著說。

“你們養過小孩?”奧什恩問。

“你啊!”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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