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關燈
第14章

盛少游難得出去玩了一個晚上,本來心情不錯,但看到花詠悲傷的臉,突然就覺得掃興,臉色也跟著陰沈下來。

司機很會看人臉色,立馬找借口走了,留花詠一個人面對明顯已經不高興的盛少游。

花詠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說,從廚房給盛少游端來一份醒酒湯。材料是家裏現成的,盛家的營養師是中醫出身,自盛少游懂事起,家中便膏方湯藥不斷。

醒酒湯裏有一味甘草,按理不應該苦,但盛少游卻莫名覺得苦味濃重,難以下咽。

放下碗,他和顏悅色地逗那朵蘭花說話:“晚上去了哪兒?聚餐怎麽樣?”

花詠站在沙發前,居高臨下,俯視他。客廳內燈光柔和,花詠的大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看不見眼神,但嘴角平直,表情莫名有些陰冷,讓盛少游感到不悅。

“一家韓國料理店,還好,不怎麽好玩。”花詠說。

他的音質偏軟,說話又總慢吞吞的,是盛少游最喜歡的那種聲音和語氣。而現在,他的語速也仍然不快,卻不知道為什麽,散發出一股強烈的壓迫感。

這讓作為S級Alpha的盛少游感到被冒犯。他頭皮發麻,手腳冰涼,連脊梁骨都冒出絲絲涼氣,不由自主就釋放出一縷壓迫信息素。

“盛先生呢?”

盛少游收著力道,壓迫信息素的濃度大概很低,花詠好像並沒受到太大的影響,他走過來了一些,面無表情地問:“這麽晚回來,是去了哪兒?”

“不該問的別問。”盛少游沈下臉,他最討厭Omega恃寵生嬌,要不是眼前這個是很合他心意的花詠,他早就讓他滾了。

“我不該問嗎?”花詠笑了笑,表情卻更冷了些:“這麽濃的Omega氣味,隔著門都能聞見,盛先生,你是被Omega給標記了嗎?”

想要觸怒一個S級的Alpha,說他被人標記無疑是最快的辦法。

S級Alpha是天生的信息素王者,是站在人類生理金字塔頂端的存在。在現代化戰爭中,說S級的壓迫信息素說是天然的生化武器都不為過,哪怕是真到了戰場上,赤手空拳的S級Alpha也可以僅憑壓倒性的生理性優勢,就讓所有低等級的Alpha和Omega跪地匍匐。

只要信息素的濃度夠高,就算對方手裏有槍,也於事無補。——因為根本沒力氣開。在強大的信息素壓迫下,低階的敵人往往連扣動扳機都做不到。

而盛少游就是那樣的Alpha,說他被Omega標記無疑是奇恥大辱。盛少游的臉色徹底冷下來:“花詠。”他說,“別弄錯自己的身份。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吧。”

花詠怔怔地看著他,眼神陌生得好像突然不認識他一樣,靜了很久,才潮濕著眼睛點了點頭:“盛先生說的對,那我先回房間裏了,晚安,明天見。”

盛少游抓住他的手臂。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他覺得花詠可能壓根就沒睡。因為露在睡袍外的小臂很涼,那是枯坐著等了一夜才會有的溫度。

他在等盛少游回家。

盛少游的心一下軟了,想著Omega都要哄,便張開嘴,準備哄哄花詠。

可薄情的盛大少爺難得有閑情逸致哄一回人,花詠卻沒給他表現的機會。看起來纖細白皙的指頭力氣倒很大,用力地掰開盛少游捉著他的手指。那朵嬌氣又倔強的蘭花咬著嘴唇,默不作聲地回了房間。

此後幾天,盛少游雖然和他同住一個屋檐,卻居然一次都沒碰見過他。

明明早餐、餅幹、晚餐都會準時出現在餐桌上,可花詠卻好像安裝了精準的定位器,總能完美地避開盛少游。

公寓裏仍留有他素雅的蘭花香氣,似有若無地飄散在每一處,卻永遠見不到本尊。盛少游忍耐了四天,到了第五天終於忍不住,下班回家,站在玄關裏,見只有餐廳留了一盞燈,空曠的房子裏不見人影,頓時火冒三丈把門拍的震天響。

盛少游摔門而去。

他媽的,這是擺臉色給誰看?不想見面拉倒,這麽大一只醋壇子,老子無福消受,誰愛伺候誰要去!爺不伺候了!

可還沒走出幾步,手機便震動起來,低頭一看是花詠發來的信息。

花式游泳:「盛先生,很感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

盛少游怒沖沖地往外走,才剛看了一條,步子便停住,右眼狂跳,往下翻果然看見更多戳他心肺的信息。

花式游泳:「想了想,一直打擾您確實非常不妥當,我已經找到了其他住的地方,晚餐在餐桌上,我今天就會搬。另外,您的錢我會按時還,但是沒什麽事的話,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搬?搬去哪兒?除了這兒,他他媽的還想去哪兒?

被摔得震天響的門,三分鐘後又被房子的主人黑著臉推開,這一次,客廳的燈亮著,花詠穿著盛少游最喜歡他穿的那件高領淺色針織衫,站在玄關前,小半張臉沒在領子裏,聽見盛少游折返,有些驚訝地轉過身。

盛少游看了看他驚訝的臉,又看了看他手裏提著的拉桿行李箱,臉更黑了一點。

“去哪兒?”

“盛先生。”他囁嚅著,幾天不見好像又瘦了,露出來的那截手腕看起來更羸弱,握著拉桿箱的指節泛紅,有些可憐。像某種被臨時寄宿處的管理者,狠心扔回大街上的流浪動物。

明明是他自己一聲不吭地就要離家出走,怎麽弄得好像誰逼他了一樣。

“正好可以向您當面道謝。”他張開不久前還被盛少游用力吻過的嘴唇,小聲地和他劃清界限:“謝謝您這些日子的照顧,盛先生,再見。”說著,拉起拉桿箱,頭也不擡地往門外走。

盛少游雙手插兜,無所謂靠在門框上,等人真的跨出了門才突然說:“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把我這兒當什麽地方了,收容中心?”

花詠轉過臉看了他一眼,眼眶通紅。短暫寄居的小動物好像很後悔,後悔當初沒有直接去收容中心,而是錯誤選擇了盛少游的閑置公寓。

“抱歉。”他放下箱子,鼻音很重,平靜而溫和地問:“那您想怎麽樣?”

是啊?想怎麽樣?他究竟想怎麽樣?

盛少游皺著眉頭想了想,覺得自己要的其實非常簡單。

他希望花詠可以一直乖乖待在他指定的地方。希望花詠每天都能在家等著他回來。給他準備早餐,做小餅幹,還有晚餐。

盛少游希望花詠每個早晨都能對盛少游說路上小心,會在中午盛少游不忙的時候,打給盛少游,關心他午餐吃了哪些菜。到了晚上,他們一起吃完晚飯,花詠就站起來收拾碗筷,順便和盛少游分享這一天都做了哪些事,討論晚上煲湯時該不該多加那一勺鹽......

為了他,盛少游可以勉強忍受那些庸俗、無聊的話題,間或從平淡中找出一些令人心動的樂趣。

盛少游希望花詠能夠成為這個家的一部分。就像插在家中花瓶裏的一株蘭花。沒錯,就像一株永遠不會主動離開的蘭花一樣,裝點盛少游的生活和心情。

因為花詠漂亮,溫柔,而且好像還很喜歡、很依賴盛少游。他的存在讓盛少游的生活變得更好,在不跟盛少游鬧脾氣的時候,花詠讓盛少游每天都覺得心情愉快。

所以,盛少游不想放他走。

花詠站在不遠處平視他,臉緊繃著,皮膚帶著冷冰冰的光澤,連累平和的表情也變得冷淡。

盛少游這輩子都沒被人用這種眼神看過,更何況這麽盯著他看的還是花詠。心一揪,問出口的話便不那麽好聽了。

“我想怎麽樣?我想怎麽樣都行嗎?”

花詠緊繃的臉色瞬間黯淡,眼神垂落下來,落在地板上:“不是。”他說,“見面的話就算了。”

“為什麽?”盛少游抱著臂,神色冷漠地看他,嘲諷地問:“不想繼續陪我玩只接吻不上床的戀愛游戲了?”高大的Alpha勾著唇角,哂笑著追問:“還是說,你找到願意永久標記你的Alpha了?”

花詠即刻擡起眼睛,惶然地看著他,眼裏滿是被刺痛的錯愕,好久才啞著嗓子說:“沒有。”他這麽說著,眼眶裏緩緩蓄起淚來。

這一下,打得盛少游措手不及,松垮的背部從門框上離開,年輕俊朗的Alpha慌忙地挺著背站直,有些緊張地“餵”了一聲。

這些漂亮又脆弱的眼淚再一次幫助盛少游確認,花詠仍是他目前為止最喜歡的Omega。——他僅憑眼淚就能讓盛少游的胸口發麻。

這朵蘭花落淚的樣子還是那麽美,哽咽著的聲音像是從鼻腔和喉頭發出的某種悲鳴:“不能再繼續這麽下去了......”

“因為很喜歡你。”

喜歡......我?

盛少游望著他,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

因為喜歡,所以不能再繼續見面?這是什麽爛理由?

但花詠的表情卻痛得情真意切,仿佛盛少游惡意的提問讓他的心和眼睛一同蒙上了淚珠,又一齊痛哭起來。

眼前的這個Omega無聲地流著淚,卻比許多前任分手時的嚎啕大哭帶給盛少游的震撼更大。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他哭著說,“因為太喜歡你了,一旦想到你擁抱了其他的Omega,就會立馬因為嫉妒而變得醜陋,變得不像我自己......”透明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板上,水光滑過唇邊本該盛著甜蜜的酒窩,他苦澀地說:“——我實在太糟糕了,所以盛先生,我們還是算了吧,以後都不要再見了,我會在看不見你的地方祝福您的。祝您幸福。”

祝我......幸福?

那朵哭得滿臉水光,連花瓣都帶上了露珠的蘭花說完,轉身就要走,被盛少游一把拉住:“話才剛說到一半,打算去哪兒?”

“我都說完了。”花詠掙紮著後退,想把手腕從他手中抽回去。

但盛少游牢牢抓著他不肯放:“但我沒有同意。”

掙紮的力度變得小了,杵在電梯廳的蘭花像聽到天方夜譚一樣瞪著眼睛看他,又不說話了。

面對情人,這是盛少游耐心最好的一次,他耐下性子哄,“外面有點冷,我們進去慢慢說,好不好?”

那蘭花竟然搖頭,握著拉桿行李箱的手緊了緊,“有什麽您就在這裏說吧。”

打算用權宜之計卻被人軟軟懟回來的盛少游,這輩子沒有這麽無語過,卻還是壓著脾氣,哄騙道:“一兩句話說不清楚,別胡鬧了,跟我回去,聽話。”

那朵想要離家出走的蘭花最終還是被他哄回了家。

關上門,盛少游莫名松了一口氣。

花詠坐在中島料理臺旁的高腳椅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盛少游走過去,他也沒有擡頭看他,下巴埋在毛衣的衣領中,小巧而秀氣的鼻尖泛著紅,非常可憐。

盛少游紆尊降貴。親自給他倒了杯熱水,花詠伸手接了,小聲地道謝,說:“謝謝盛先生。”眼睛卻還黏在那水杯上,仍然沒有看他。

盛少游有點懷念花詠笑瞇瞇盯著他,軟軟地說“謝謝盛先生”的時候了。明明才過去不久,卻恍如隔世。

這小蘭花自己也有點難為情,為了盛少游眾所周知的花心竟哭了一場。這個時候不好意思再哭了,眼神被從陶瓷杯裏氤氳出的熱氣一熏,也不那麽冷了,重新變得柔軟,讓盛少游喜歡,叫盛少游心軟,令盛少游難得發了善心,寵愛地想:下次抱了別人後回家,還是抽空洗個澡吧,以免被這蘭花知道了,又該傷心哭了。

花詠自己大概也知道,盛少游口中的“有話回去慢慢說”,不過是推辭。他們之間其實沒什麽好說了。除了虛幻的好感,盛少游什麽都給不了花詠。

他給不了花詠承諾,給不了花詠標記,甚至沒辦法哄騙花詠說“為了你,我再也不會抱別人”,因為盛少游就是那樣不甘心受任何Omega束縛的Alpha,溫柔的時候好像天上的星星都能給你摘來,薄情的時候卻好像地上的草芥都比你更值錢。

盛少游風流成性,游戲人生。他獵艷的審美永遠統一,品味平平,是個專情又濫情的浪子。他有過比一整個足球隊還多得多的前任,過著花詠最討厭的那種和各路不喜歡的人,閉著眼睛就能上床的糜爛日子。

可盛少游嘴硬心軟,關鍵時候總是非常、非常的善良和溫柔。更重要的是,盛少游好像也舍不得讓花詠走了。

這樣的盛少游讓花詠沒辦法放棄,沒辦法不喜歡。

行百裏者半九十,人生如是,愛情亦如是。

人活在世,若不冒險,終究只會一無所獲。花詠一貫是臥薪嘗膽隊列中的佼佼者。

他知道他一定會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