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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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盛少游沒想到他和花詠會那麽快再見面。

盛放的病情不算太穩定,下午陳品明向盛少游大致轉達了醫生的判斷。——醫生說:盛放的時間不多了。

盛少游面色平靜,像聽了場最最普通的反饋報告,平淡地說:“知道了。”

但沒過幾個小時,他就提前離開了公司。

盛少游最近幾乎每天加班,沒到下班時間就離開公司,這非常反常。

坐進車裏,跟了他好久的專屬司機,小聲地向他詢問目的地。

盛少游疲憊地閉上眼,說:“和慈。”

和慈醫院離盛放生物車程不遠。

二十分鐘後,盛少游一個人走進和慈的大門。

他在電梯裏碰到了花詠。

見到他,花詠驚訝了一瞬,眼睛睜得很大。但盛少游假裝沒有看見他,在電梯站定後,目不斜視地按了頂層。

花詠不是一個人,身旁有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在跟他說話。

盛少游並沒有刻意關註談話內容,但電梯就那麽點兒地方,他倆的對話,盛少游聽得一清二楚。

醫生在說手術費的事。

“——你剛剛付的那二十萬是遠遠不夠的,至少還要再預繳六十萬,否則291床——”醫生頓了一下,似乎也覺出在家屬面前用床號指代病人太不近人情,於是換了個說法,“——否則你妹妹的手術,只能延期安排了......”

醫生的話,讓那張蒼白的臉一下子變紅,或許是羞愧於自己的窘迫再一次被盛少游看了去,又或許不是。

沈默了半天,花詠開口囁嚅著同醫生商量:“能、能不能先做手術後繳費呢?”他自己也知道在一家私立醫院提這種要求非常無理,但他真的沒有辦法了,只能一再跟醫生承諾,說:“我保證,會盡想一切辦法盡快湊齊的。”

醫生露出為難的神色,但仍舊堅定拒絕了他:“不好意思,先生,對您的情況,我非常同情,但這不符合我們醫院的規定,恕我無能為力,抱歉.......”

餘光中,盛少游看到花詠低著頭,猜想他又要哭了。

“......”

呵?想盡一切辦法?要是真的已經想盡了一切辦法,怎麽會連這麽點錢都拿不出來?白長這麽一張臉了。不是很會和沈文瑯卿卿我我嗎?去啊,去沈文瑯腕上隨便薅塊手表,就比這個數目高了......

花詠跟著醫生在三樓下了電梯,背影瘦削得有些淒慘。

盛少游突然想起來,他和花詠第一回見面就是在三樓兒童病區。那個時候,花詠好像就是因為籌措不出手術費才哭的。

思緒被電梯門的開啟音打斷。——頂樓到了。

盛放病房內,除了一個年輕的beta護工沒有其他人。

盛少清一行作秀般的探望和他們的出身一樣低劣,沒了觀眾就偃旗息鼓,懶得再折騰。

病床上,滿臉病容的盛放戴著氧氣面罩,虛弱地昏睡著。這一年以來,他清醒的時間非常少,幾乎可以說是沒有。

護工殷勤地忙出忙進,端茶送水,甚至還為盛少游準備了果切,擺盤很用心,一點不比外面賣的差。

可盛少游一向對討好非常敏感。——“討好”的另一面是“取得”。他非常厭惡形形色色,各種想從自己這裏得到好處的嘴臉。

面無表情讓護工出去,自己則坐去盛放床頭的椅子上,盛少游沈默地望向盛放鬢邊的白發與眼角無從遮掩的皺紋,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衰老與死亡。

生命力正從眼前的這具軀殼中逐漸流失,以肉眼很難察覺的速度與形式。

盛放老了,病了,或許很快,就將在不遠的某一天病死。

盛少游想起盛放腫瘤手術前那一晚的情形。

盛放跟所有孩子都說了會兒話,交代了許多事。可到最後,卻只留下盛少游一個人在病房陪他。

他的精神很不錯,聲音也很有力,從外表看,壓根看不出已經病入膏肓,只眼神透露出一點往日少見的猶豫與柔情。

盛放沈默地盯著眼前這個年輕的Alpha繼承人。

高大、帥氣、S級的信息素.......

努力、上進、刻苦,又有著對商業走向極度敏銳的天賦......

這是他盛放的兒子,是他留在世間的血脈,是他嚴厲教育原則下唯一的、也是最值得驕傲的作品。

望著盛少游冷淡得幾乎冷漠的表情,盛放問了個問題。

“少游,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問得很直接,這是盤踞在他心頭很多年的疑問,在搖搖欲墜的死亡面前,從容地從喉嚨裏溢出來,一如當年盛放詢問妻子:“你願不願意嫁給我?”,承諾她:“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他知道妻子愛他,一定嫁,所以坦然不慌。

正如現在,盛放知道盛少游一定恨,所以也不覺得緊張。

盛少游垂著眼睛,沒有說話。

盛放耐心地等了他很久,也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盛少游善良地拒絕回答。

但沈默本身就是答案。

盛放沒有催他。因為無論是或不是,都不再具有任何實際的意義。

他收起難得的敏感脆弱,轉而跟盛少游談起更為實際繼承的問題。

問他:“爸爸把公司都留給你,好不好?”。

盛少游的表情仍沒有任何的波動,平淡地反問:“那盛少清他們呢?”

如果說,私生子們的存在是橫置在父子間最大的隔閡,那只比盛少游小了兩歲的盛少清,便是最大隔閡中尤其大的那一個。

盛少游的媽媽死的早,盛放的其他小孩充其量也只算得上是“非婚生”。但盛少清不同,他的存在直接證明了盛放對原配妻子的不忠。

“這個你完全不用擔心,我留了現金信托。”

盛放完全恢覆成那個殺伐決斷的掌權者,客觀評價道:“少清他們只懂得怎麽吃喝玩樂,哪懂什麽公司運營啊......”他看盛少游的眼神,像是在欣賞自己一件由他親手打造的藝術品,“少游,比起弟弟妹妹,爸爸對你的確很嚴格,但我心目裏的繼承人,從來都只有你一個——”

嚴格培養原配所出,溺愛養廢外室的庶子。

盛放自以為很有遠見與規劃,卻沒想過廢物並不會因為自己是廢物,就不去惦記鑲滿寶石的王座。

......

從病房裏出來,盛少游進了電梯,電梯到三樓時,再次停住。

電梯門緩緩地打開,花詠一個人站在外面,失魂落魄。

擡起頭,看到盛少游在電梯裏,蒼白的臉上出現了明顯的遲疑,像是在猶豫到底要不要進去。

眼看著電梯門就要合起來,忽的被伸手攔住。

電梯發出“——滴”的警告音,擋著門的盛少游皺起眉頭,不耐煩地催他:“還不快上來?”

花詠這才恍惚地擡腿邁進了電梯。

可即便進了同部電梯,他也仍然沒有主動跟盛少游說話,低著頭站在前頭,虛弱地靠著電梯壁,一言不發。

這種對“救命恩人”視若無睹的態度,讓盛少游心裏非常不痛快,灼熱的視線緊緊盯住Omega的後背,好一會兒,才冷冷地開口說:“好巧。”

試圖降低存在感裝透明人的花詠沒想到盛少游會主動打招呼,驚訝地轉過頭,發現對方正一臉冷淡地盯著自己。

勉強地笑了笑:“是啊,盛先生,好巧。”

花詠垂著眼看向自己的足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但出於禮貌又不得不寒暄,問他:“我聽說,盛先生的父親也在和慈住院,您是來看他的嗎?”

盛放生物的創始人在住院,這是見諸報端的金融新聞。花詠實在很不擅長找話題,這個時候哪怕是問問盛少游有沒有收到袖釘,都比提直接盛放住院的事兒強。

盛少游的臉色明顯變壞,眼神冰冷像是在說:關你什麽事?

那小Omega擡頭飛快地望他一眼,好像很懊惱自己唐突,一不小心就拂了盛少游的逆鱗。

他抿住嘴唇,垂下眼,蒼白的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歉疚,應該已經猜到盛少游父親的身體情況很不好,後悔自己不應該提這一茬。

盛少游冷冷地想。

這個不會看人眼色的Omega自己應該也感覺得到,每次見面,都或多或少地踩了他的雷區。

“我只是隨口問的,沒有別的意思,對不起,讓你難過——”

“——難過?”盛少游抱著臂,睥他:“我有什麽好難過的?交不起治療費的人又不是我。”

話說出口,盛少游自己都一楞。他是個對外很會掩飾情緒、不太會把刻薄無理放在面上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麽,花詠總讓他破戒。

那柔弱的Omega毫無防備,猛地被戳了痛處,不可置信地擡頭看他。

“怎麽?我說錯了?”

糟了。不會又要哭吧?

盛少游發現這個滿身白蘭香味、一臉無辜可憐的柔弱Omega很容易讓他的情緒失控,讓他脫離理智掌控,做出幼稚的挑釁,只為了和他再多說兩句話。

“你說的沒錯。”花詠沒有哭,但表情變得失望:“只是我沒有想到,這麽沒教養的話會從盛先生的嘴裏說出來。”

盛少游的心狠狠地一抽,仿佛被人當眾抽了一記耳光,恨得牙癢癢,卻不知道究竟是在恨誰。只能維持冷漠,板著臉孔說:“再怎麽沒教養,也比你這種沒錢、窮酸,沒自尊的Omega來得強吧。”

沒錢窮酸是事實,但憑什麽說他沒自尊?!花詠像是條被踩中魚尾的美人魚,漂亮的臉上露出憤怒又無可奈何的難過。

“你——”

盛少游這才註意到花詠的身量其實很高,甚至不比作為頂級Alpha的盛少游矮。

可身量高又有什麽用,還不是柔弱的、只能依附Alpha生活的Omega?

盛少游雙手插兜,拳頭卻握了起來,冷冷地說:“HS集團的員工待遇看來不怎麽樣嘛,作為沈文瑯的貼身秘書,花秘書早上去辦公樓上班,晚上在老板辦公室裏調情,夜裏還要跑去歡場賣酒,如此勤懇工作,卻還湊不齊區區六十萬?......”說著他鄙夷地笑了笑,挑著眉不客氣地評價道:“沈文瑯對你真小氣。”

花詠一下楞住,瞳孔震顫著,費了很大的勁才勉強平覆情緒,聲音裏帶著點不自知的抖,“盛先生,我不知道你今天受了什麽刺激,但如果說這種刺痛我的話,可以為您帶來撫平傷口的快樂和優越感的話,那我不介意成為你發洩的對象!”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

花詠頭也不回地走出去:“——就當是那天在天地匯,你救我一次的酬謝吧!”

盛少游看著他怒沖沖地走出電梯間,不可理喻地突然笑了。

不介意成為我的發洩對象?

這個一身馥郁白蘭香味的柔弱Omega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在說什麽啊?!

不過和想象中的逆來順受不同,還挺兇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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