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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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懷念迫切地在腦海裏搜刮曾經的記憶。

她想證明自己並沒有段淮岸口中描述得那般薄情冷漠。

然而段淮岸遠比她更迫切。

光線昏昧的辦公室, 窗簾四合前,懷念隱約看清周圍的陳設。恢弘高檔,布局簡單大方, 四周打掃得尤為幹凈。纖塵不染的嚴肅環境裏, 懷念腦海朦朧, 無端浮現段淮岸清冷面容地坐在辦公桌前, 神情裏帶著不可觸碰的高傲與疏冷, 淺薄眼皮溢出的眼神, 具有淩厲的壓迫感。

而此刻,他冷冽的壓迫感變為熱烈的情欲。

灼熱的吻,細膩的磨, 他指尖越過懷念外穿的羽絨服,撥開內裏單薄的寬松毛衣, 動作行雲流水, 沒有任何的卡頓,最後毫無阻礙地與懷念觸碰。

這種環境裏, 懷念緊張得頭皮發麻。

她竭力想要推開他, 然而段淮岸將她的手禁錮與門板上。

“這是在你辦公室。”她被親的渾身發軟, 聲線也愈發的軟,顫抖中夾著微末的哭腔,“我好不容易來找你一次,不是為了這種事的。”

“但我一直都想在辦公室做。”段淮岸偏頭,舌尖舔著她的耳垂,被情欲浸泡的嗓音醇厚低啞,“寶寶, 你滿足我一下吧?”

“外面都是人。”

“裏面又沒人。”

“萬一他們來找你呢?”

“我老婆來了,他們長了眼睛就該知道不能來打擾我。”

“誰、”懷念深吸氣, “誰是你老婆?”

“你、”段淮岸也吸氣,“你是我老婆。”說完,他頭埋在懷念的頸窩處,鼻息間的熱氣盈盈地灑在她的耳邊、鎖骨處,引得她一陣戰栗。

“叫我一聲‘老公’,我就放過你。”段淮岸不急不緩道。

懷念並不擅長調情,她其實算得上是毫無情趣的人,不會說什麽甜言蜜語,更沒有給男朋友起一個情侶間特有的“愛稱”。

這讓她想起自己以前,第一次聽到段淮岸叫自己“寶寶”的時候。

大腦空白。

所有的理智都抽離出身體,大腦一片空白的感受。

“老公”一共就兩個字。

懷念抿了抿唇,遲疑著,吞吞吐吐了好半晌,還是說不出口。

安靜了一秒。

兩秒。

第三秒——

懷念雙唇翕動,聲音還沒從喉嚨裏溢出來,段淮岸席卷歸來地含住她的唇。

他邊吻邊摟著懷念的腰,轉移陣地,來到辦公桌前。

十分鐘前,他在會議室裏開會,面無表情的臉因為即將要見到她的情緒,眉宇間壓抑著深濃的嚴肅壓迫感。

兩個小時前,他在辦公室處理文件,時不時會看一下手機,看懷念有沒有給他發消息。

七個小時前,他從家裏離開,要她給自己一個早安吻,但她睡的迷迷糊糊,頸間吻痕斑駁。段淮岸腦海裏其實是冒出過一個荒唐的念頭——不上班,就上她。

顯然,懷念的到來,滿足了他的貪念。

他伸手將桌上的文件拂落在地,然後,將懷念放在辦公桌上。

室內暖氣充裕,懷念坐在辦公桌上,不會感到冰冷。

“啪嗒”一聲。

落地燈亮起。

懷念雙手撐在辦公桌邊沿,看著段淮岸緩緩向自己靠近,他雙手拉著身上衛衣的衣領,隨手一扯,從下往上,穿頭脫下。

乳.白色的光線就在他身側,將他的身體線條照射的清楚。

流暢的線條,寬肩窄腰,分明的腹肌,皮膚上沁著層薄薄的汗。

他躬身壓在懷念面前,雙手交疊在懷念抓著桌邊的手上。

氣息沈沈,目光灼熱地盯著懷念。

這一幕場景。

讓懷念真有種,他是為自己服務的,男模,的感覺了。

懷念企圖坐懷不亂:“你為什麽脫衣服?”

“我熱。”段淮岸說,“我又沒脫你衣服。”

“……”話音落下,懷念莫名身上發癢,心也很癢,她紅著臉,躲閃著他的視線,輕聲嘟囔著,“你把衣服穿上啊。”

“真的好熱啊寶寶,”段淮岸拉過懷念的手,指尖撫摸著,“你摸摸看,我身上都是汗。”

“那你把,暖氣溫度調低點兒。”懷念抽了抽,沒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反倒被他抓得越來越緊,手心往下,所感知的溫度,燙的幾乎灼燒手心。

段淮岸額頭壓在懷念的肩上,他喘息聲低沈,沙啞的嗓像是在蠱惑她又像是在渴求她:“寶寶,真的不能叫我一聲嗎?”

懷念真的有種自己不如他願,就得和他在這裏激戰幾回合的感覺。

她慌得不行,立馬叫他:“老公。”

“好乖啊寶寶。”段淮岸笑聲低蕩在她耳邊,他親了親她的下巴,“離開這間辦公室,也要這麽叫我。”

懷念一心只想快點從辦公桌上下來,胡亂地點頭。

然而段淮岸顯然不是說到做到的人。

房間裏響起布料脫下的窸窣聲響,緊接著是椅子滾輪碾壓地面。

段淮岸在懷念面前,坐在座椅上。

懷念:“你說的,叫了你就行了。”

段淮岸:“我騙你的寶寶。”

他松開懷念的手,神態到語言都透著一本正經,說:“懷念醫生的手是用來治病救人,我不能玷汙了你這雙手,你說對嗎?懷念醫生。”

懷念受不了他如此畢恭畢敬地稱呼自己,“你能不能別這麽叫我?”

“還是更喜歡我叫你‘寶寶’啊。”段淮岸笑,語氣親昵愉悅,然而下一秒,他拉住懷念垂在桌邊的腿,拉到他敞開的地方,“寶寶。”

觸碰到的一瞬間,他喉結滾動的弧度驟然停住,呼吸短了半寸。

“用腳好不好?”

又停頓幾秒。

“我想你到辦公室找我,真的想了好久了。”

他坐在椅子上,模樣又冷又欲,青筋搏動。

……

原則是什麽時候崩塌的,懷念已經記不清了。

她似乎也忘了這是在段淮岸的辦公室。

直到自己用腳將他踩得眼神迷離,最後一聲低沈的悶喘聲傾瀉而出。

懷念以為今天到此為止。

哪成想,段淮岸忽地起身,他伸手摸索著褲子口袋,迎著懷念的註視,從裏面拿出一盒東西來。

懷念看的目瞪口呆:“你怎麽把……隨身攜帶?”

段淮岸自己也覺得挺搞笑的:“不知道啊,可能是有預感,你會來辦公室找我。”

對視間。

段淮岸說:“帶都帶了,別浪費。”

“這是在辦公室。”懷念無奈,“你還有兩個小時就下班了,等下班回家,不行嗎?”

“就是因為在辦公室,所以現在就得來。”段淮岸他喉結滾動,將她緊摟進懷裏,二人完美地貼合,“寶寶,我會輕一點兒的。”

“我想聽你叫出來。”

“說‘你愛我’。”

“說‘你很喜歡這樣’。”

他低下頭,含住那抹春色,水聲淅瀝間,他含糊道:“這邊隔音很好。”

“……”懷念聽得渾身發燙,臉更紅了,她被他親的渾身失力,想要遠離他,卻又條件反射地弓著上本身迎合著他的吻。

這份緊張感與刺激感,是在家裏不會有的。

只有在辦公室才有。

嚴肅正經的辦公室,他們衣著不整,纏綿廝磨,空氣裏充斥著綺糜的味道。

落地燈拉扯出二人勾纏起伏的影子,即便是影子,都透著放浪形骸的意味。

-

最後一次結束,辦公桌上已經是一塌糊塗。

段淮岸坐在昂貴的座椅上,懷念疲軟地坐在他懷裏。

她聽見“嘀”的一聲,空間裏響起滋滋電流聲。

隨即,她眼前的窗簾由兩邊拉開收攏,拉開夜色的帷幕。

落地窗外是漆黑的天,林立高樓被無數燈光點綴。

懷念渾身無力地靠著他,呼吸聲輕緩。

段淮岸偏頭瞥了她一眼:“寶寶?”

懷念嗯了聲。

段淮岸說:“累了嗎?”

懷念搖了搖頭,卻指責他:“我好歹也算是來做客的,你連杯水都不招待客人喝,你好小氣啊段淮岸。”

“抱歉啊寶寶,我只顧著招待你另一張嘴,忘了你還有一張嘴。”段淮岸垂頭低笑,嘴角始終保持上揚的態度,認錯的態度,一點兒都不懇切,說出來的話更是不真誠。

他的話落在懷念的耳裏,仿佛在說——“我都用身體招待你了你還不滿足嗎?”、“你真是貪得無厭的女人!”、“我不僅床上要伺候你,床下還要伺候你。”

總結下來就是。

段淮岸在外面是高高在上的段總,是段家大少爺。

在懷念面前是只服務於她的男模,是男保姆。

但是——

她哪兒有這個意思!

她就一張嘴!

他胡說八道什麽兩張嘴!

“……”懷念竭力保持鎮定,佯裝沒聽到他的話,語氣平靜地說,“我渴了,想喝水。”

“嗯,”段淮岸拍拍她的後腦勺,說著後續事宜,“在這裏洗個澡,我們再回家?”

段淮岸的辦公室內置休息室,裏面像是個臥室,有衣帽間,也有浴室。

幸好段淮岸剛才留有一絲餘地,把懷念的衣服撇到一旁,沒有沾染一絲潮濕黏膩的水,因此洗完澡,懷念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她進段淮岸公司是什麽樣的,出段淮岸公司就是什麽樣。

當然,表面上是這樣。

實際上,衣服裏藏著各種斑駁的紅印。

5.

懷念最喜歡的是冬天。

分明在冬天吃了很多苦,卻還是喜歡冬天。

今年冬天過得特別快,眨眼便到了春節。

今年春節,懷念有三天假期,正好是除夕、年初一和年初二。早在春節假期前半個月,正好是懷念休息這天,她接到了程松月的電話。電話那頭,程松月不斷地強調著,讓懷念和段淮岸來家裏過春節。

以往段家一家三口都是去新西蘭過年的,段淮岸的爺爺奶奶定居新西蘭,他所有的伯父姑姑們也都會去新西蘭過年。

懷念冥冥中察覺到,段淮岸的爺爺奶奶,似乎不太喜歡她。

但比起他們的不喜歡,懷念更在意的是,段淮岸的爸媽很重視她。

為此,懷念倍感糾結,掛斷和程松月的電話後,懷念和段淮岸說:“其實我覺得,大家沒必要為了我留在國內過年,以前是怎麽過年的,以後還是怎麽過。”頓了頓,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段淮岸的神情。

段淮岸拿著遙控器,不斷切屏搜索好看的電影,冬的天灰蒙蒙的,室內光線並不明朗,投屏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段淮岸寡冷的側臉上。

他嗓音沒什麽溫度:“我媽本來也不喜歡和我爺爺奶奶一起過年。”

囿於以前的身份,懷念大概清楚,段家二老不太滿意這位兒媳婦。

他們心目中的兒媳婦,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程松月顯然不是。

懷念似是想到了什麽,好奇:“你媽媽以前一直說,她和你爸爸是聯姻,是真的嗎?”

“假的。”段淮岸說,“我媽騙你的。”

“啊?”

段淮岸放下遙控器,把懷念扯進自己的懷裏坐著,他下巴擱在她的肩上,“我說過,我不太喜歡和你聊別人的事兒。”

“你爸媽,也是別人嗎?”

“嗯。”段淮岸語氣裏隱有幾分不耐煩,“有時間多聊聊我,少關心無關緊要的人。”

“……”懷念想了想,還是繞回原先的話題,“你爸媽不去新西蘭過年,真的沒關系嗎?”

“真沒事。”段淮岸知道自己不解釋清楚,懷念或許會一直惴惴不安,他說,“我爸也就在你面前斯文儒雅,實際上他在段家是說一不二的人,沒人敢反對他,即便是我爺爺奶奶,也不敢對我爸的決定說什麽。”

“因為我爺爺奶奶不太喜歡我媽,所以我爸就把他倆送到新西蘭生活了。”

“……”

懷念陡然記起來,許芙曾經說過,段淮岸的父親是個狠角色。

她以前不信,但段淮岸這麽一說,懷念又有幾分信了。

段淮岸:“聊夠了?”

懷念:“啊。”

段淮岸不耐煩道:“聊夠了就安靜點兒陪我看電影。”

懷念:“……”

段淮岸:“我抱著你,你就別想別人了,知道沒?”

懷念失笑。

-

春節假期前一周,懷念輪到門診值班。

懷念無所謂在住院部上班還是在門診上班的,倒是段淮岸,非常喜歡她在門診上班的日子。原因無他——懷念只有在門診上班,會每天戴戒指。

懷念有男朋友這件事,骨科的醫護人員都知道,然而她被求婚這事兒,還是她被求婚成功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大家才知道的。

大家也曾八卦過她男朋友。

懷念笑盈盈地,大家問什麽她就答什麽。

“你男朋友多大了啊?”

“和我一樣大。”

“怎麽認識的?”

“高中同桌,後來我倆都考上南大了。”

“喲,學霸情侶。”

“高中認識,那是初戀了?”

“嗯,是初戀。”

“我記得你剛來科室的時候,是單身啊。”

“那時候分手了。”

“現在又和好了?”

“嗯。”

談及分手一事。

懷念自己都有些悵然。

她和段淮岸之間,分開的日子遠多於熱戀的日子,然而再回憶起二人分手的那段無盡漫長的歲月,懷念只剩模糊的恍惚感。

或許是段淮岸時常回來找她,讓她有種即便分手,也像是沒分手的錯覺。

她一直以來都不喜歡死纏爛打的人,但段淮岸幾乎將死纏爛打這詞發揮到了極致,任何一個追求者,就算是懷念的父親,都沒有段淮岸這麽纏著懷念。

懷念覺得許晉鵬很煩,很惡心。

但她面對段淮岸,只會幹巴巴地說一句:“你別來找我了。”

說這話的時候,甚至不敢看段淮岸一眼。

心虛——她口是心非。

惶恐——怕他真不會再來找她。

想起那段分開的時間,懷念仍是心有餘悸。

哪怕段淮岸有那麽一丁點兒不愛她的念頭,哪怕段淮岸沒有那麽喜歡她,他們之間,都不會是現在這樣的結局。

在喜歡這件事上。

懷念慘敗於段淮岸。

門診上班,會有午休,懷念是回辦公室午休的。

辦公室有不少人,臨近春節,大家的工作量是平時的兩倍,為的就是減輕春節期間的工作量。該辦理出院的都辦理出院,手術也盡可能地在放假前安排上。

懷念拿著保溫杯倒了杯溫水,回到位置上,她點開手機,手機裏有不少未讀消息。

未讀消息太多,她一時間不知先看誰的,還是按照從上到下的順序,先看置頂聯系人的消息。

懷念無語地看著微信裏的備註,由之前的【187純情男大】,不知何時改成了【老公】。

當然不是她改的。

懷念直接忽視,點進聊天框裏。

老公:【午休了嗎?】

老公:【午休能和我打電話嗎?寶寶我想聽你的聲音。】

老公:【你要是不願意和我打電話也沒事,給我發張自拍吧。】

老公:【我好想你啊寶寶。】

老公:【你回一下消息唄。】

老公:【真不回?】

老公:【不回也沒事。】

老公:【我也沒有那麽想你。】

懷念:“……”

懷念打字回段淮岸微信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道聲音:“今晚聚餐,不值夜班的,都一塊兒吃頓飯,算是咱們科室的年夜飯。”

說話的人是曾匯博,“我請客。”

眾人興高采烈地附和。

懷念隨即又給段淮岸發了條微信:【我今晚要科室聚餐,可能會晚點回家。】

段淮岸:【?】

段淮岸:【哦。】

單字回應,懷念知道,他這是不開心了。

他很容易就生氣。

懷念:【我每天都和你吃飯,就今天不和你一起吃。】

段淮岸:【我都不能和你一起吃晚飯,還要被你罵我小心眼。】

段淮岸:【懷念。】

段淮岸:【你不能哄我?】

“……”

她哪兒有!罵他!小心眼!

那他確實挺小心眼的。

懷念當然也不能這麽說,她默了默:【我回家抱抱你?】

段淮岸:【回家了,還只是抱?我都成年了。】

言外之意,成年人當然得做點兒符合年紀的事。

懷念頓覺棘手:【那你要怎麽哄我?】

段淮岸:【發個語音。】

段淮岸:【說一句。】

段淮岸:【哥哥我想你了。】

懷念也不清楚他為什麽對“哥哥”這詞這麽執著,她之前叫了他一聲“老公”還不夠,非得叫他“哥哥”才行。

想著要是不把他哄好,段淮岸估摸著會來接她下班,然後裝作不知道她今晚科室聚會,要麽以家屬的身份參加科室聚會,要麽把她強行帶回家。

趁同事們討論晚上去哪兒聚餐的空檔裏,懷念拿著手機,來到了洗手間。

她壓低聲量,給段淮岸發了條語音過去。

段淮岸聽完:【寶寶好乖。】

段淮岸:【想聽寶寶多叫幾遍。】

懷念:【你自己說的,一句就行。】

段淮岸:【但我現在想聽你喊我別的。】

懷念充耳不聞:【我午睡了。】

懷念:【晚上晚點回家,你自己吃晚飯。】

發完,懷念直接把手機屏幕熄滅,出了洗手間,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眾人已經商量好了晚上聚餐的場所,去附近商場以服務著稱的火鍋店吃火鍋。辦公室聚餐會帶著實習生,實習生們沒有車,過去不方便,有車的醫生順路帶一下實習生,懷念被分到兩位實習生。

懷念和他們說:“我五點下班,下班了回到辦公室找你們。”

那兩位實習生清秀帥氣,眉宇間透著大學生的清澈,他們看著懷念直點頭。

門診結束的時間比預計時間稍稍晚了十分鐘,懷念以為自己晚了,結果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辦公室裏還有不少人。

那兩位實習生在認真刷題,看到懷念回來,紛紛起身:“懷念醫生。”

懷念把白大褂放在椅背處,她換上自己的衣服,邊往外走邊問他們:“其他醫生呢?”

“還在門診或者是手術室吧。”

懷念點點頭,“應該有別的醫生先走了吧?”

“嗯,曾主任和許副主任早就出發了。”

懷念嗯了聲,她按下電梯的下行按鈕,帶二人去地下車庫。

地下車庫寬闊幽靜,隱約能聽見腳步聲的回音。

懷念直直走向自己車的方向,忽地聽見身邊兩位小男生說:“我沒看錯吧?那是勞斯萊斯幻影,對吧?”

“對對對,我靠這車也太帥了吧,我的夢中情車。”

懷念聽著,漫不經心地掃過去一眼。

與此同時,後座車門打開,出現在她視線裏的女人,氣質優雅,容貌出眾,在灰蒙的地下車庫好像全身發光。

兩位小男生說:“豪門貴太太。”

“不像是貴太太,她看著好年輕,像是豪門那種獨當一面、出手狠決、不近男色、靠一己之力支撐家族的大姐。”

話畢。

懷念就看到那人朝她熱情揮手:“懷念——”

邊上,二人旋即看向懷念:“懷念醫生,她是你患者嗎?”

耳邊響起高跟鞋急促歡快的“噠噠”聲。

眨眼間,程松月就到懷念面前。

懷念:“程阿姨。”

叫完,懷念和實習生介紹,“這是我未婚夫的媽媽。”

程松月朝二人招手:“嗨,小帥哥們。”

兩位實習生一臉震驚,磕磕絆絆地和程松月打著招呼。

程松月親昵地挽著懷念的胳膊:“我正好在這邊逛街,想著離你醫院近,就過來找你吃晚飯。我給你發消息,你怎麽沒回?”

“我沒看到。”懷念連忙掏出手機,想查看未讀消息,卻被程松月攔住,“沒看到也很正常,我也有很多未讀的消息。對了,你現在是下班了嗎?那我們一起吃個晚飯?”

懷念:“我要參加科室聚餐。”

她指指身邊兩位實習生:“他們坐我車過去。”

“他們是……”

“科室實習生。”

“現在實習生都這麽帥了?”

“……”

兩位小男生被誇得不好意思了,二人直撓頭。

程松月思忖片刻,問懷念,“我能參加你們科室聚餐嗎?”

懷念一楞,過了會兒,遲疑道:“家屬確實也能參加科室聚餐,但是程阿姨,我們人挺多的,你會不會尷尬?”

“不會啊。”程松月說,“我就喜歡人多,熱鬧。”

見狀,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懷念說:“那我把地址給司機?”

“我坐你車吧,你讓這兩位小帥哥坐我車。”程松月看向兩位實習生,“可以嗎?”

聞言,兩位實習生眼前一亮,,激動之情溢於言表,點頭如搗蒜:“可以可以,當然可以!”

……

懷念沒想到,糊弄走段淮岸,來了個程松月。

過去的路上,懷念開車,程松月坐她車的副駕駛座。

程松月上車後,眉頭就皺著:“這就是段淮岸給你弄的車?他從哪兒找來的車?自己開幾百萬的車,給自己老婆就幾萬塊錢的二手車?他還是人嗎?他有道德嗎有良知嗎他的心不會痛嗎半夜不會做噩夢嗎?”

“……”懷念忍不住替段淮岸說話,“在醫院,得低調點兒。”

“那也太低調了。”程松月搖頭,在她的認知裏,八九十萬的車才是低調的。至於懷念這車,是不在程松月的認知範圍裏的。

程松月隨即拿出手機:“不行,我得給段淮岸發條消息。”

懷念:“啊?”

程松月挑眉,嘚瑟至極:“我要和他說一聲,今天他老婆和我吃飯,他一個人留守空房哈。”

他們母子倆的腦回路都是一樣的千轉百回,旁人跟不上。

程松月劈裏啪啦地打字,沒一會兒,她冷哼了聲:“我發了一大串話,結果你老公就回了一個‘哦’?不是,懷念,你到底是怎麽忍受的了段淮岸這個臭脾氣的?”

懷念唇角延展出笑,靜默不語。

直到車停在商場的地下車庫裏,懷念才意識到,程松月一口一個“你老公”、“他老婆”,而懷念沒有任何的不適應,她覺得這是尤為自然的,正確的稱呼。

“……”

懷念頭疼。

她覺得自己是被段淮岸洗腦了,所以才接受的如此流暢自然。

-

因為科室聚餐的人許多,大家特意定了包廂。

也有不少人帶著家屬過來,因此懷念帶了個家屬過來,並不突兀。突兀的不是家屬,突兀的是從頭到腳連頭發絲都散發著“老娘是豪門”氣息的程松月。

懷念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

畢竟一進包廂,程松月就熱絡又自來熟地和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我是懷念的未來婆婆,很高興見到大家。”

“……”

一會兒的工夫,程松月便和包廂裏所有人都聊成一片。

懷念震驚了。

她覺得自己和同事這麽多年說的話,都沒程松月說得多。

她掏出手機,給段淮岸發消息:【你媽媽,社交達人。】

段淮岸:【咱媽,ok?】

懷念很嚴謹:【還沒領結婚證。】

她的本意是,還沒領結婚證,不好叫媽。

段淮岸卻故意曲解:【想要帶我去領結婚證了?】

段淮岸:【你還挺急的。】

想著之前段淮岸也是以這幅語氣說自己想和他求婚,但到頭來還是他和自己求婚的。懷念勾唇笑了笑,打字:【明天民政局上班嗎?我們去你爸媽家之前,可以去領個證。】

段淮岸:【?】

過了兩分鐘。

段淮岸才回第二條消息:【不上班。】

懷念眨眼:【你剛剛是去查,明天民政局上不上班?】

段淮岸:【不是你想和我領證?】

段淮岸:【我這不是為你考慮嗎?】

段淮岸:【怕你等的太煎熬。】

懷念抿了抿唇,覺得不能總讓他這麽囂張,打算削一下他的銳氣,於是她慢條斯理地打字:【只有我想和你領證嗎?難道你不想嗎?】

又是沈默。

過了好一會兒。

段淮岸發來一條消息,隔著手機屏幕,懷念都能想到他說這話時,那張帥得要命的冰塊臉,眉頭緊蹙,神情裏堆滿了不耐煩。

他發的消息是——【民政局為什麽明天不上班?】

懷念和段淮岸聊天的工夫裏,程松月已經和科室的實習生聊的熱火朝天。

那實習生就是剛才坐程松月的車過來的,長得清爽帥氣,走在醫院的走廊裏都會被人要微信。

程松月:“你覺得懷念長得漂亮不?”

實習生臉微紅,耿直點頭:“很漂亮。”

程松月微笑:“她可是和我兒子談戀愛的哦,你看到她手裏的鉆戒沒,鉆石那麽大一顆,我兒子精心挑選的鉆戒呢。”

懷念:?

實習生:“我知道的,懷念醫生說過,她和她未婚夫是彼此的初戀。”

程松月:“但你們醫院是不是也有很多人在追懷念?”

實習生:“是挺多的。”

程松月:“可惜了,我兒子長得帥又有錢,他們應該比不過我兒子。”

懷念:?

懷念拉過程松月,低語:“程阿姨,您在說什麽呢?”

程松月:“我在說我兒子身上僅有的兩個優點。”

“……”懷念認真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您怎麽和他們聊這個?”

“我得讓所有人知道,你已經有家室了,你老公又帥又有錢,這樣那些肖想你的男人們才會知難而退。”程松月振振有詞。

懷念突然後悔了。

還不如讓段淮岸來參加科室聚餐呢。

至少段淮岸不會到處說自己又帥又有錢。

……

那天科室聚餐結束的時候,曾匯博去買單,服務員說:“包廂裏那位穿貂毛大衣的女士已經買過單了。”

曾匯博於是收起手機,回包廂的路上,他遇到懷念,他笑著說:“又沾你的光了。”

懷念困惑:“什麽?”

曾匯博說:“你未來婆婆把單給買了。”

懷念輕輕地啊了聲。

曾匯博道:“你未來婆婆和你男朋友性格不一樣,但是做事都挺滴水不漏的。”

懷念淡笑:“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曾匯博不讚同:“他們是什麽樣的人我不知道,但他們都很喜歡你、都對你很好。”

懷念一楞。

曾匯博拍拍懷念的肩,語調輕緩道:“小學妹,以後可別在路邊掉眼淚了,如果真的掉眼淚,也要是因為幸福才落淚。”

聽著曾匯博的話,懷念點頭,“我會的。”

6.

很快到春節假期這天。

懷念和段淮岸睡到中午才起。

懷念去衣帽間挑選衣服,她對著兩套衣服舉棋不定,於是問進來換衣服的段淮岸:“你說我穿哪套衣服好看點兒?”

“不穿最好看。”段淮岸靠在墻邊,淺薄的眼皮低垂,神色倦冷慵懶,他給人的感覺,是禁欲戒色的清冷,然而說出的話,卻是不折不扣的流氓話語。

懷念瞥了他一眼,意識到自己問他這個問題,簡直是自找沒趣,所幸她自己挑選。

她放下左手拿著的灰色連衣裙,決定穿拿在右手的白色羊絨裙。

段淮岸沒動,懷念轉身,眼皮輕掀。

視線一瞬撞上。

段淮岸老神在在又巋然不動的模樣,眼梢稍掀,居高臨下的眼神,仿佛質問懷念——“你沒穿衣服的樣子我又不是沒看過?”、“我還給你脫過衣服、穿過衣服。”、“讓我看你換衣服怎麽了?”、“需要我的時候把我當寶,不需要我的時候把我當狗?”。

總結下來。

他想表達的就是,

——懷念是脫掉褲子上床,穿上褲子拍拍屁股就走的渣女。

懷念納悶無比:“你怎麽老喜歡看我換衣服?”

段淮岸說:“因為想看。”

“……”

說了跟沒說,也沒什麽區別。

對視片刻,懷念敗下陣來,她背對著段淮岸,快速地換好衣服。

換好後,她想離開衣帽間,又被段淮岸拉住胳膊。他懶懶地擡起下顎,朝掛著他衣服的衣櫃指了指,“給我選套衣服。”

懷念:“你不能自己選嗎?”

段淮岸:“你不是我未婚妻?”

懷念:“未婚妻又不是服裝店銷售。”還得給客人挑選衣服。

段淮岸偏頭,一言不發又意味深長的眼神,打量著懷念。

好像在思考,那她作為未婚妻到底要做什麽?

選衣服嗎?不是。

脫衣服。

穿衣服。

一想到他極有可能說出這兩個選項,懷念立馬走到衣櫃旁,給段淮岸選了套衣服,她隨手塞進段淮岸懷裏,“你穿這套衣服。”

說完,她非常有禮貌地離開衣帽間,頭也不回。

身後,響起段淮岸的聲音,尾音拖著,語調玩味道:“要不要看我換衣服?我很大方的,給你看正面。”

懷念腳步一頓,她硬著頭皮,語氣聽不出一絲異常:“不用了,謝謝。”

又像是受不了他一大早的調戲,頓了幾秒。

“看久了,沒新鮮感。”

話音落下,段淮岸的表情微僵,他正打算上前抓住懷念,結果迎接他的,是“砰——”的一聲關門聲。

懷念把衣帽間的門關了。

心虛。

害怕。

想到她那小膽子,段淮岸眼睫微動,唇齒間嗤出一聲無可奈何的低笑。

……

因是春節,段家也不免俗,院門外掛了兩個大紅燈籠。

室內放了許多紅色的裝飾品。

懷念和段淮岸到的時候,程松月正窩在客廳沙發打游戲。游戲似乎打得很焦灼,因為懷念剛踏進客廳,就聽見程松月一聲暴怒:“我問的是你經濟發育的怎麽樣!沒問你這個人發育得怎麽樣!”

給懷念嚇了一跳。

段淮岸皺眉:“媽。”

程松月心不在焉地瞥過來一眼,語速飛快,沒有任何停留:“懷念你到了啊你先坐我還在打游戲呢等我打完這把游戲再說啊傻逼隊友別送了!”

“……”

懷念和段淮岸對視了眼。

段淮岸拉著懷念:“去影音室看電影。”

懷念:“那程阿姨——”

段淮岸:“你看她需要人陪嗎?”

顯然,不需要。

半推半就間,懷念被段淮岸拉入地下影音室裏。

四周安靜,沒有嘈雜的游戲聲,也沒有程松月一驚一乍的聲音,段淮岸蹙起的眉頭松開,他隨意選了部電影和懷念一同看。

電影過半,房門被人推開。

是段屹行過來了。

懷念想起身和他打招呼,段屹行瞧見,連忙說:“坐著吧,沒事兒。”

懷念仍有些局促,“段叔叔。”

段屹行笑意溫儒,他在段淮岸身邊坐下,柔和的目光看向懷念,“最近工作忙嗎?”

懷念:“還行。”

段屹行說:“別只顧著工作,要照顧好身體。”

懷念點點頭:“段叔叔,您也是,要照顧好身體。”

段屹行忽地笑出了聲:“這就是兒子和女兒的區別嗎?我和淮岸說照顧好身體,他會說我啰嗦。”

坐在二人中間的段淮岸在此刻開口:“身體不好找醫生。”

十分不解風情的冷漠態度,段屹行卻早已習慣:“你看,他就這樣。”

段淮岸:“我說的不對嗎?”

段屹行:“對,但是不夠溫柔體貼。”

段淮岸:“我小時候生病,除了醫生也沒人管我。”

這話未免太傷人了。

段屹行眼裏一閃而過受傷的情緒,但他掩蓋得很好,“我工作一直都很忙,沒太多時間照顧關心你和你媽媽,所以你千萬別學我。”

段淮岸淡聲:“我是事業心很重,但是懷念比一切都重要。”

聞言,段屹行拍拍段淮岸的肩,他起身,“看完這部電影,就出來吃晚飯,今晚吃火鍋。”

段屹行來得快,離開得也快。

電影仍在繼續放映,房間裏滿是電影裏的對話聲。

但懷念什麽都聽不進,收入眼底的也並非是明暗交織的大熒屏。

浮塵在光線中翻湧,浮現在她眼前的,是幼年時期的段淮岸。父母遠在國外,將他獨自留在國內,即便生病了,也沒有一通關心的電話。他的童年,孤獨,伶仃,底色是灰敗的黯淡,能與自己作伴的只有影子,而到夜晚,影子都會消失不見。

再想到學生時期。

段淮岸總是沈默的,沈默的仿佛隨時都會從人群裏消失。

倘若沒有出色的外貌和出眾的成績,大家一定不會對他投以眼神。

思及此,懷念鼻頭泛酸,她挽起段淮岸的胳膊,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察覺到她的親昵舉動,段淮岸垂頭看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她濃密卷翹的眼睫,“怎麽了?困了?”

“不困。”懷念搖頭,輕聲說,“我就是在想,你小時候是什麽樣的。”

段淮岸慢悠悠道:“帥死了,你要是小時候就認識我,估計每天追在我屁股後面,那時候,就是你對我死纏爛打了。”

以懷念的性格,是絕對做不出這種事的。

懷念思考了會兒,她收緊抱著他胳膊的手,忍著聲音裏的顫意,故意用輕松的語調,笑著說:“我要是小時候就認識你,該有多好。”

意識到了她的情緒不對勁,段淮岸想去尋她的眼,在他低下頭的時候,懷念忽地仰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她順勢勾住他的脖子,覆在他耳邊,鼻音很重地說:“段淮岸。”

“嗯?”

“我要是早點兒認識你就好了。”那樣她就可以,陪在段淮岸的身邊,他生病的時候,她也能陪著他。

“……”段淮岸頓了下,他揉著懷念的頭發,近乎自言自語的聲量,說,“那可就不止三年了。”

暗戀你的時間,就不止高中那三年了。

不論她是以什麽方式出現在他面前,他始終相信,命運會讓他在見到她的每一眼,都深陷於她。

……

段淮岸不明白懷念為什麽突然這麽黏人,或許是因為他說小時候的事兒?

可他壓根沒有賣慘的意思。

他就是單純地說事實。

也沒有和段屹行抱怨的意思。

就是覺得段屹行很煩很啰嗦,他說那些話,只是想讓段屹行閉嘴,僅此而已。

對他而言,許多事都已經過去了。

懷念的出現,讓他原諒了過去的所有。

-

春節假期三天,懷念都在段家度過。

段屹行和程松月似乎也知道自己兒子毫不收斂、死皮賴臉的德性,沒再和第一次一樣,讓他倆分房睡了。畢竟分房睡,段淮岸也會半夜跑到懷念的房間。

程松月不光是性格還是外貌,都很年輕。

她和懷念之間的相處,不像是晚輩和長輩,像是年齡相仿的閨蜜。

懷念和程松月聊得津津有味。

反觀另一邊,段淮岸和段屹行之間的相處,氣氛有些僵硬冰冷,父子倆聊天的內容,都與工作有關,像是商業談判。

大年三十的晚上,程松月實在受不了吃年夜飯還要聊工作的這對父子,“這是年夜飯,不是你們應酬的飯局,能收收你們賺錢的心思嗎?資本家們?”

他倆這才閉嘴。

這倆閉嘴是真閉嘴,一句話都不說。

吃過晚飯,程松月和段屹行都給了懷念和段淮岸紅包。

懷念受寵若驚:“不用的……”

程松月:“要的。”

段屹行:“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當然要給你壓歲錢。”

程松月說:“錢不多,就是圖個吉利。”

她握了握懷念的手,語氣鄭重又陳懇地說:“以後每年春節,我們一家人都要像今天一樣,聚在一起。”

懷念說:“我也希望以後每年都能和您一起過春節。”

晚飯結束後,一家人在客廳看春晚。晚上十一點多,他們又去外面放了很久的煙花,煙花璀璨,照亮了半壁夜空。

陣陣凜冽寒風吹來,懷念窩在段淮岸的懷裏,仰頭看著天空中盛放的煙花,煙花還沒結束,她突然將視線轉移在段淮岸身上。

然後。

就這樣撞入他的眼裏。

他一直都在看她。

“這是我們第一次過春節,”他喉結滾動,“以後的每一個春節,你也得陪我過。”

懷念唇角彎起:“嗯,段淮岸,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未來好漫長,但有你陪著我,漫長成為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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