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狐貍尾

關燈
第56章 狐貍尾

謝欺花有時候也會回想。

自己的人生是否太抓馬。

大多數時間她不那麽想, 世界上比她抓馬的大有人在。小到路邊隨時隨地有人摔倒,大到在全球舞臺上大出洋相。小的時候,謝欺花愛看體育臺, 對某運動員比賽時褲子被扯掉的畫面記憶猶新, 但人家現在也過挺好啊。

謝欺花想, 不是大事。她褲衩子底下的事兒本來也不少, 也不多這一樁。

但這個人是她弟弟。

謝欺花頭疼得要命。

如果能回到那一夜,謝欺花不會選擇坐在臥室外幹抽煙, 她一定趁李盡藍還在導,就進去甩他兩個大嘴巴子。

她分明早就察覺到他的心意, 但不想去面對,或許正是她一次次的縱容, 讓他變成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但這也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吧!

她教育無方, 李盡藍就沒有錯?

難道李盡藍就一點錯都沒有嗎?

眼前浮現他為數不多的流淚時刻。

李盡藍哭, 不像李平璽。李平璽的眼淚不要錢似的,一顆顆往外蹦噠, 如果用盆子接, 肯定能接個滿滿當當。

李盡藍不那樣,他哭的時候很壓抑, 往往自己意識不到, 眼淚像一小汪靜默的潭,克制地掛在慍紅的眼尾,像小狐貍拖拽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她才明白,他原來也有如此動情的時候。

他如果啜泣了呢?

可能現在正在哭。

此時此刻麽?

操!!謝欺花恨不得扇自己!

你這個心軟的、沒用的女人!

謝欺花幹脆不去想這些,生活就算亂成一鍋粥, 她都有端起來、喝下去的本領。如今她已經沒什麽煩心事了。

起碼她有很多錢。

每個月除了李平璽的工資卡,還有高教練帶她投資項目掙的。所以當初厲母的遣散費給得那麽多, 因為謝欺花本身就不是為生活而捉襟見肘的人。

一個人,有了錢,再多的煩心也只是小事。謝欺花總是把生活往好了看,這就是她不像李平璽那樣好哭,也不像李盡藍那樣心理陰暗扭曲變態的原因。她是一顆向著陽光而生長的人。

餘下的幾天時間,謝欺花再也沒過問李盡藍。直到她要和老高老張去川藏了,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才跟李平璽提一嘴:“我要進藏了啊,估計十月回來,你可以讓你哥搬回來住了。”

李平璽說:“哥他已經回美國了。”

謝欺花楞了下:“什麽時候的事?”

“就是那天和你吵架之後啊,他就訂機票走了……哥他沒有和你說嗎?”

什麽?就這麽回美國了?

謝欺花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這次去哪兒,說都不跟她這個當姐的說了?操!李盡藍這沒良心的,到底幾個意思?真不打算認這個家了?

他口她的時候多殷勤啊。

一被拒絕就給她甩臉子?

神經吧!

“廢話!他要是和我說了,我還來問你?”謝欺花氣得去擰平璽的鼻子。

李平璽揉著紅彤彤的鼻梁,抱怨道:“姐,你輕點兒呀,每次都把我的臉像泥團子一樣捏,捏得我好痛哦。”

“你是我弟,我不捏你捏誰?你長得帥我才捏你,長得醜我碰都不碰。”

李平璽一聽,得瑟地搖尾巴,又問:“可是你從來不捏我哥的臉啊。”

“亂講,小時候我沒捏過?”謝欺花回憶起來,好吧,確實不多,“就他剛覆學那會兒,我還捏他的臉……”

十五歲的李盡藍撞進她的腦海。

青澀、溫和、寡言,小獸一樣。

試探地去抽走她手裏的煙。他膽子太小了,以為她沒察覺。謝欺花把他那固執而不願意驚動什麽的小模樣盡納眼底。不得不承認,他太可愛了。他是第一個成功從她手上奪過煙的人。

謝欺花給予他這個殊榮。

正如她永遠輕易原諒他。

換一種說法,但凡謝欺花不對李盡藍如此。但凡他還在敏感堅硬、不願對她產生一點點依賴的年齡,謝欺花未曾那樣溫柔地對待他,李盡藍就甘願永遠和她保持這份血濃於水的聯系。

可有些事,一旦出格。

就再也沒辦法回頭了。

李盡藍站在落地窗前出神。

曼哈頓的夜景紙醉而金迷。

時間。

已經來到兩年後。

.

“小謝!今天怎麽來我店裏了?喲,大包小包的,又是從哪兒回來啊?”

“張姐!店裏生意不錯啊!我剛從海南回來,別的沒買,就買了幹貨!”

謝欺花在溫州人餐館坐下,招呼老高老張和他們媳婦:“這一片,誰不認識咱們張老板娘?燴面屆的西施,她做的那海鮮雞蛋面啊,那真是一絕!來,張姐,幫我加點這個蝦幹。”

謝欺花借此把特產送了兩包。

張姐埋怨她實在是太熱情了。

“你上次去內蒙帶回來牛肉幹和奶皮子,我們家小孩到現在還沒吃完!”

“那又沒什麽!”謝欺花豪邁的,“你就盡管吃,吃沒了再和我講。”

張姐笑著揉她臉蛋,又問:“小臭妮子,怎麽沒見到你家那兩小只呢?”

“李平璽最近忙著備戰國際賽呢。”謝欺花頓了頓,“李盡藍麽……”

“哼。”她本不欲多言,擺手冷笑。

晚飯過後,謝欺花提議去她家坐坐。

客廳裏,給大夥兒泡了茶喝,順便把最近的項目情況聊了聊。明年二月份APP端就能推出,之後正式開通自動駕駛服務。謝欺花問那離試點還有多遠呢,高教練說,明年下半年吧。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先在烏鎮試點,然後才是武漢。”他啜了一口熱騰騰的藤茶,“說實話,這項目走得也太順了些。”

“指哪一方面?”謝欺花問。

“資金方面。小盛的原話。”

“說是國外一公司作為合作商加入,既提供了線路研究方面的技術,還補給豐厚的資金。直到這個項目完全落地,資金鏈條都是很穩妥的。”高教練說,“我當時聽了還不信呢。”

謝欺花附和:“哪來那麽好的事?”

老張在一旁閉目養神,眼窩很深陷。

老張的媳婦叫了他兩聲,他沒應。

謝欺花踹他小腿,他才恍然驚醒。

“……我剛剛睡著了嗎?”

“睡了倆小時!”謝欺花沒好氣地,但又很快改口,“能睡是好事。”

老張困得很,要他媳婦領著他回家。謝欺花說她這兒有床,老張擺手,跟著媳婦走了。兩人走了有一會兒,高教練才回過視線,悠悠地嘆息一聲:“我看老張也是個苦命的人。”

“好命的很,他有那麽好的老婆。”謝欺花淡道,“錢也掙了不少。”

高教練的老婆卻於心不忍。

“他……也不告訴蕙芝,就一直自己硬扛著,也不知道能扛到什麽時候。我這幾天都不敢跟蕙芝對上,一想到她什麽都不知道,我就……就……”

“有什麽好告訴的?”謝欺花從煙盒裏拿出一根,“都晚期了,告訴蕙芝姐又有什麽用,也是徒增煩惱。”

是的。

老張確診肺癌晚期。

這消息從老張的嘴裏說出來,大家都覺得在開玩笑。直到他把那本陳舊的病歷掏出來,眾人才紛紛臉色一變。

謝欺花一把抓過翻閱起來,老張從確診癌癥中期就開始治療了,一直瞞著他媳婦蕙芝。如今到了晚期,瞞也瞞不住了。老張說想趁著自己還能動,帶老婆出去旅旅游,多看看這中國。

老張本來就不是一個愛到處玩的人,他平時其實挺悶的,所以謝欺花以為他是一時興起,沒想到竟是這原因。

高教練問老張:“蕙芝知道麽?”

老張搖頭、再搖頭、再搖搖頭。

“我沒打算告訴她。”老張說。

謝欺花驚得瞪大了眼:“你!”

她腦子很靈光,老張又是那種好懂的性子,她一下子就想到他要做什麽。

“你打算旅完游就和蕙芝姐分開?”

老張一怔,隨即嘆息,點了點頭。

老張和他媳婦有多恩愛,誰都明白。如今他做出這樣的決定,高教練和他老婆都不能理解:“再怎麽也不用走到離婚那一步吧?難道你就不打算繼續治療了?人怎麽能有病不治呢!”

謝欺花卻陷入了沈默。

她知道老張怎麽想的。

老張和他媳婦是相親認識的,蕙芝比他小了六歲。蕙芝家境不好,不然也不會急著嫁出去。但她嫁得挺好,老張能掙錢又脾氣好。都說年紀大的會疼人,蕙芝在家裏不用做一點家務。

雖然如此,但因為蕙芝過於年輕,每每她來找丈夫,還是使他遭人笑話: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老牛吃嫩草,也不害臊!”

蕙芝不覺得這有什麽,老張在她之前沒有處過對象,在她之後也不會有。

她喜歡他的忠誠。

但蕙芝。

可以有。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她還年輕。”私底下,老張和謝欺花這樣說,“我都快四十多的人了,她還三十出頭。我走之後,她肯定是該找的。幹脆就不要耽誤,反正沒有孩子,離婚……也就那麽一回事。”

謝欺花覺得沒什麽不好。

蕙芝姐確實不該被困縛。

老高和他老婆表現出明顯的不認同,他們是那種很正統的思想,不是說女人不能夠改嫁,而是說,至少這最後的年頭,不要把一雙夫妻拆得太難看,說直白點,死後的事死後再說。

老高覺得謝欺花不幫著他們勸老張,不夠意思,謝欺花聞言只冷冷道:

“那你替他決定嗎?”

任何人都沒法替老張決定。

因為他們不能分擔他的不幸。

但即便是有替他分擔的資格、分擔的能力,或者即便已經替他分擔許多,也沒有把握說能夠決定他的人生。

這是謝欺花養孩子養出的道理。

夜深了,再多的話也染上哀愁。老高的老婆唏噓不已,謝欺花點著一根煙聽,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當然也不想別人這樣。高教練看出來,讓老婆先去睡。他們這幾日留宿謝欺花家。

“她就是那樣的人。”高教練也抽起煙,“愛操心,什麽心都要操,什麽人都想管,我都怕她操心出毛病。”

謝欺花笑了笑,沒再說話。

老高夫妻在武漢待了幾日。

這天上午要啟程,謝欺花帶著兩人去街道口吃了蔡林記,又買了些路上吃的鹵味和小面包,主要是高教練老婆愛吃。送完他們,謝欺花興致缺缺,那是因為分別而產生的不可抗情緒。

她突然想回舊屋看看。

散步到友誼路的社區。

走進居民樓,順著灰塵彌漫的樓道往上。樓道裏,她想起在這裏撿到兩個小家夥,大的十四,小的十歲。他們像兩條臟臟的小狗,想進舊屋的門。

一切都太久遠了。

插鑰匙,需用力捏緊生銹的門把手。

餘光瞥見地上擺著一雙鋥亮的皮鞋。

她打開這扇破敗的門。

客廳裏,坐著一個人。

男人用修長而幹凈的兩指扣住濾嘴,英挺的鼻,薄色的唇,抵在掌心裏。

銀白殼打火機點煙,哢噠、哢噠。

熟悉而陌生的眉眼驟然被火光渲亮。

煙霧吐出,他才看向她。

“……回來了?”他說。

不是姐姐。

“謝欺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